難道我做得還不夠多麼
數日後,蕭絕攜林疏雪前往京郊別院小住。馬車行至一處林深路窄之處,忽聞破空之聲,數支箭矢自林間射出,直取車廂。
“有刺客!保護老爺夫人!”隨行護衛頓時一片呼喝,兵刃相交之聲四起。
車內,林疏雪只覺車身劇震,蕭絕臉色一變,毫不猶豫地側身將她護在懷中,背對車窗方向。
一支箭矢“嗤”地穿透車壁,險險擦過他的臂膀,帶起一道血線,染紅了他的衣袖。
“公子!”林疏雪低呼一聲。
“無妨,莫怕。”蕭絕眉頭緊蹙,卻仍將她護得嚴實,聲音沉穩,不見絲毫慌亂。
車外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趙貴!你竟敢出賣我們!”
緊接著,便是蕭絕心腹護衛的厲喝:“趙貴勾結外賊,意圖謀害主子,罪證確鑿,就地格殺!”
一陣短暫的打鬥聲後,外面漸漸安靜下來。
護衛首領在車外稟報:“老爺,刺客已盡數伏誅,叛徒趙貴也已正法。讓您和夫人受驚了。”
蕭絕這才鬆開林疏雪,仔細打量著她:“夫人可安好?可有傷著?”
他臂上的傷口仍在滲血,臉色因失血略顯蒼白,卻先關切她的安危。
林疏雪目光掃過他的傷口,又望向窗外那些被捆縛後猶自掙扎怒罵的歹人,最後落回蕭絕寫滿擔憂的臉上。
她腦海中閃過尹澤的警告,又想起這突如其來且如此短暫的刺殺,蕭絕的鎮定,以及那傷口的位置和深淺……方才略微緊張的心神漸漸平復下來。
她心下不由冷笑,若非早察覺異常,此刻怕是真要被他騙過去。
她面上適時地露出幾分驚慌,扶住蕭絕受傷的手臂,低聲道:“我無事,公子的傷……”
“皮外傷而已,不打緊。”蕭絕淡淡一笑,旋即面色沉凝下來,嘆道,“沒想到,趙貴跟了我這麼多年,竟會被對頭收買,做出此等背主之事。”
“定是上次那丫鬟之事打草驚蛇,讓他們狗急跳牆了。”他看向林疏雪,眼中帶著更深的情意,“夫人,外界想要你我性命之人,無所不用其極。若非我早有防備,只怕……”
林疏雪垂眸,避開他灼熱的視線,道:“多謝公子捨身相護。”
蕭絕見她低眉順眼,並未露出更多依賴與感動,心下不由掠過一絲失望。面上溫和依舊,執起她的手:“你我夫妻一體,何言謝字。只是經此一事,這別院亦非安全。我們稍作停留,便即刻回府。”
回到蕭府後,蕭絕雷厲風行地處置了後續,將叛徒趙貴的屍身懸掛示眾,並以雷霆手段打壓了朝中那位嫌疑最大的政敵,一時間朝野震動,皆道蕭狀元手段了得,且對夫人愛護至極。
是夜,蕭絕獨坐書房,窗扉微開,清冷月光灑入,映得他側臉輪廓分明。
他早已察覺趙貴有異,在他選擇背叛之後,將計就計,設計了今日這番刺殺。
他眉頭緊鎖,回想著林疏雪每一個細微的反應。
她確實表現了驚嚇,也表達了感激,但那雙眼睛深處,為何依舊蒙著一層化不開的寒冰?那份疏離感,非但沒有消減,反而在他這番捨身之後,似乎更添了一分審視。
良久,他低聲自語,語氣中滿是迷茫與挫敗:“為何……為何她眼中仍有疏離?我為她擋箭,為她掃清障礙,將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為何就是暖不熱她那顆心?難道我做得還不夠多麼?”
*
自那場刺殺風波後,蕭府表面恢復了寧靜,但某些細微之處,卻悄然發生了變化。
先是蕭絕待在府內的時間明顯減少了。
以往他即便再忙,晚膳時分總會回府陪著林疏雪用膳,偶爾還會過問一下她打理家務的情況。
如今,他卻常常遣小廝回府稟報,言道朝中事務繁忙,或需與同僚應酬,晚膳不必等他。
這日清晨,林疏雪在廊下遇見正欲出門的蕭絕。
他身著朝服,眉宇間帶著疲憊,見到她,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卻疏離:“夫人起身了?今日朝中有要事商議,晚些或許還需去拜會座師,歸期未定,夫人不必等候。”
林疏雪微微頷首:“公子辛勞。”
蕭絕見她眼神平靜,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說些甚麼,最終只化作一句:“府中諸事,有勞夫人費心。”便轉身離去,背影匆匆。
接連數日,皆是如此。
甚至有一兩次,蕭絕徹夜未歸,只次日清晨才回府更衣,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或露水的清寒。
他對林疏雪的關切,也從事無鉅細的體貼,變成了流於表面的客套。過問家務時,更像是聽取下屬稟報,言語簡潔,不再有往日的溫存商議。
府內下人最是敏感,起初只是竊竊私語,漸漸便有些風聲傳到了林疏雪耳中。
這日,林疏雪帶著嬤嬤去庫房清點秋冬用度,路過花園假山時,隱約聽見兩個小丫鬟躲在後面嘀咕。
“……聽前院張大哥說,老爺最近常去最醉仙樓聽曲呢。”
“真的?怪不得總不見回府……你說,老爺是不是厭了夫人了?畢竟夫人那頭髮……”
“噓!小點聲!別亂說!不過……我也覺著,老爺對夫人不像剛成婚那會兒了……”
林疏雪身旁的嬤嬤臉色一變,正欲出聲呵斥,卻被林疏雪眼神制止。她腳步未停,恍若未聞,徑直走了過去。
又過了幾日,連管事來回話時,神態都帶了幾分小心翼翼。
稟完正事,管家猶豫片刻,低聲道:“夫人,老爺吩咐……說城外別院需要修繕,賬目暫時由老奴直接稟告老爺即可。”
“還有,老爺說夫人近日清減了,讓廚房多備些滋補的湯水,其餘瑣事,就不必勞動夫人了。”
這話說得委婉,實則是在收回林疏雪部分管家之權。
林疏雪聞言,只淡淡應了一句:“知道了。按老爺的吩咐辦便是。”
林疏雪回到房中,並未點燈,只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在窗邊靜坐。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蕭絕推門而入,帶著一身夜露的微涼和淡淡酒氣。見屋內昏暗,林疏雪坐在窗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溫聲道:“夫人還未歇息?”
林疏雪起身,道:“正要歇下。公子近日回來得晚。”
蕭絕走近幾步,月光勾勒出他略顯疲憊的輪廓:“嗯。幾位同年硬要小聚,推脫不過,便多飲了幾杯。”
他張開手臂,習慣性地等她替他寬下外袍。
林疏雪並未多言,只道:“公子辛勞。”上前兩步,伸手替他解繫帶。
動作間,指尖拂過他肩背處的衣料,觸到一絲異樣。
她眼眸微垂,藉著朦朧光線,看清那是一根纏在外袍肩線處的烏黑髮絲。
她動作微頓,隨即若無其事的繼續,指尖輕輕一掠,那根髮絲便悄無聲息地飄落在地。
外袍脫下,林疏雪將其搭在臂彎,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公子勞累一日,早些安歇吧。”
蕭絕並未察覺那瞬間的異樣,只揉了揉額角,嘆道:“確是有些乏了。朝中事務繁雜,應酬亦多,近來怕是都無法早些回府陪伴夫人。夫人莫要怪罪。”
林疏雪抬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
月色下,他神色坦然,帶著歉意。她微微頷首:“公子以正事為重便是。”
言罷,轉身將外袍掛起,背對著他,眼神卻已是一片冷冽。
他可以在外應酬,可以刻意冷落,這些她皆可淡然處之。但若這戲碼之中,摻雜了實質性的背叛,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在乎他做甚麼,但不代表,他可以如此踐踏這樁婚姻表面應有的底線。
*
幻境之中,光陰流轉。
伍成玉的神魂跟隨著慕言的腳步跋涉。
他看到她不再如先前那般只顧逃亡,而是開始有意識地放緩行程,隱匿氣息,觀察著路途上偶爾遇見的行人。
她會遠遠看著一隊修士如何結陣對抗兇獸,注意他們靈力運轉的軌跡與配合的默契。亦會駐足,觀察一頭大妖如何驅使小妖,如何利用地形之利。
看的最多的,是那些獨行的強者。
無論是人是妖,觀察他們舉手投足間力量的運用,神態氣度的掌控。
她反覆咀嚼著那個神秘男子留下的話語。
“心為形役,執著於眼耳鼻舌身意所見所感,便如飛蛾撲火,徒勞而返。”
“若肯捨棄這身皮囊……是妖是仙,不過一念之間,再非枷鎖。”
這些話語如同種子,在她飽經磨難的心田裡悄然生根。
她回想起自幼受盡的無數白眼、欺凌、乃至玄門宗非人的折磨。這具皮囊,帶給她的似乎只有無盡的痛苦與束縛。
若真能擺脫……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難熄滅。
她開始有意識地打探、尋覓通往崑崙之墟的路徑。
路途遠比想象中的艱難。
崑崙傳說縹緲,墟境難尋。
她翻越了數不清的雪山冰原,穿過了數處天然形成的迷陣險隘,遭遇了盤踞在神山腳下的兇悍古獸。有幾次,她幾乎力竭倒下,全靠那股不甘屈服的意志強撐下來。
不知經歷了多少日夜,翻越最後一道斷裂山脊時,眼前景象豁然一變。
一片荒蕪的廢墟出現在眼前。殘垣斷壁無聲訴說著曾經的輝煌。狂風捲起砂石,發出嗚咽的聲響。在這片廢墟的中央,一面邊緣已然破損,鏡面卻依舊光滑如水的古鏡,靜靜矗立在那裡。
就在慕言站定在鏡前,幾乎能觸碰到那鏡面的瞬間,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