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有今天
魘婆起初在鏡面上見林疏雪不再如往日般沉寂,反而開始頻繁出入府中庫房,甚至親自去藥鋪挑些尋常的安神藥材,只當這女子是心灰意冷,轉而打理俗務排遣鬱結,頗感無趣。
“到底是凡俗女子,受了冷落,也不過是這般反應。”她嗤笑著,不以為意。
可隨著鏡中景象推移,她發現林疏雪並非胡亂抓藥。
林疏雪將購回的藥材與庫房中某些本就存著的食材仔細配伍,又查閱了幾本夾雜著些許草藥圖譜的舊籍。那專注的神情,那挑選藥材時精準的動作,不似尋常主婦所為。
尤其是當魘婆看清林疏雪最終研磨混合的那幾味藥粉的特性時,她扭曲的身軀驟然僵住,周身翻湧的怨氣都凝滯了一瞬。
隨即,她爆發出一陣充滿難以置信又帶著極度快意的笑聲。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林疏雪,好一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只覺鏡中林疏雪那張臉此刻竟變得無比順眼,“蕭絕啊蕭絕,你自負算計無雙,將人示為掌中玩物,可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被這看似柔順的棋子反將一軍?你想用冷落控制她,她想直接廢了你的根本!哈哈……真是報應!”
她想起蕭絕曾經那霸道酷烈、視萬物為芻狗的性情,又想到蕭絕如今這看似溫文實則偽善的模樣,心中那股夾雜著不服與怨恨的情緒更是沸騰起來。
此刻見林疏雪做出此等反擊方式,她唯恐天下不亂的本性被徹底激發,只覺得這戲碼比蕭絕那溫吞水似的欲擒故縱有趣千萬倍。
“這般妙事,豈能讓你這丫頭失手?”魘婆陰惻惻笑著,伸出手指對著鏡面一彈。
一縷怨力悄無聲息地縈繞上林疏雪剛剛調換好的薰香錦囊和那碗即將呈上的湯羹周圍,確保蕭絕絕無可能察覺其中的異樣。
是夜,蕭絕又至深夜方歸,身上帶著酒氣,踏入書房,便見林疏雪還未歇息,端坐一旁,手中正捧著一卷書,發上簪著一根銀簪。
見了他,林疏雪放下書卷,起身迎上前,神色溫順:“公子回來了。”
蕭絕微微頷首,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一瞬,試圖找出些因他冷落而生的怨懟或不安,卻只見一片沉靜,心中那點掌控感莫名有些落空,反而生出些許煩躁。
“嗯。夫人還未歇息?”
“聽聞公子晚歸,便備了些宵夜。”
林疏雪轉身,從旁小几上端過一個溫著的白瓷燉盅,走至書案前放下。燉盅蓋子揭開,一股清淡的食材香氣飄散出來,是一碗尋常的蓮子百合羹。
她將燉盅往蕭絕面前推了推,抬眼看他。燭火下,她的眸子清澈見底,聲音輕柔:“公子連日辛勞,喝碗熱湯暖暖胃吧。”
蕭絕近日確實公務纏身,身心俱疲,加之林疏雪這突如其來的溫順關懷,心中那點躁意竟被一絲微妙的滿足感取代。他並未多想,接過那碗羹湯。
湯匙舀起,送入口中。
湯味清淡,蓮子百合燉得軟糯,只是嚥下後,喉間似乎殘留著一絲不同於尋常食材的微澀,令他微微蹙眉。
林疏雪一直觀察著他的神色,見狀,適時開口,語氣自然:“今日這湯裡,我命人添了些茯苓與酸棗仁,有寧心安神之效。可是味道不合公子口味?”
聽聞是安神藥材,蕭絕眉頭舒展,暗道自己多心。
他本就有些心神不寧,只當是藥材本性所致,便道:“無妨,夫人有心了。”遂將剩餘湯羹盡數飲下。
此後數日,蕭絕忙於公務,夜夜晚歸,起初並未察覺異常,只覺身上倦意較往日更重些。
直至一次他試圖與林疏雪親近時,竟驚覺身體有些不聽使喚,那股熟悉的衝動如潮水般退去,餘下的是難以啟齒的無力與尷尬。
他心中駭然,強自鎮定,只推說近日勞累,草草收場。
林疏雪在黑暗中,感受著他驟然僵硬的肢體和急促後又強行平復的呼吸,唇角微彎。
她非但沒有流露出不滿,反而輕輕拉攏衣襟,十分體貼:“公子近日確是辛勞,政務繁重,還需多加保重身子才是。早些安歇吧。”
她這話聽在耳中,如同軟刺,扎得蕭絕更加心煩意亂。
他將這異樣歸咎於連日操勞與飲酒,暗中吩咐廚房備了些滋補之物,卻收效甚微。
魘婆看著蕭絕那焦躁與自我懷疑的情景,發出愉悅的低笑。
她甚至刻意干擾蕭絕的神識,讓他每每想要深究身體異樣的根源時,思緒便不由自主地轉向朝堂紛爭,或是對林疏雪那種捉摸不透態度的猜疑上,下意識迴避了最直接的可能性。
又過了些時日,這狀況非但未見好轉,反而愈發明顯。蕭絕心中不安愈深,終於尋了個由頭,悄悄請來一位口風緊的老大夫過府診脈。
老大夫仔細診了良久,又觀其氣色,沉吟半晌,方道:“大人脈象尺部略顯沉弱,關部略有弦意。依老夫看,此乃思慮過度,耗傷心血,加之可能近期偶感外邪未清,導致肝腎有虧虛之象。”
“不是甚麼大病,但需精心調養一段時日,切忌再勞神勞力,需節慾靜養,待元氣恢復,自然無礙。”
蕭絕聽著這話,面色微沉。
他正值盛年,身體向來強健,何曾有過這等狀況?他不由問道:“可能查出具體緣由?或是誤食何物?”
老大夫搖頭:“脈象如此,多是內因所致,與大人近日作息、心緒相關。若說誤食,除非是虎狼之藥,否則脈象不至於如此隱晦難察。大人近日飲食可有何異常?”
蕭絕回想:府中飲食皆由心腹經手,疏雪近日也安分守己……
他搖了搖頭:“並無異常。”
“那便是了。”老大夫寫下藥方,“按此方調理,清心寡慾,假以時日,自可恢復。”
送走老大夫,蕭絕看著那藥方,眉頭緊鎖。
他自負智計,卻栽在這等難以言說的隱疾上,且緣由不明,讓他倍感挫敗與惱怒。
他將藥方收起,轉而將更多精力投於公務之中,試圖藉此掩蓋身體的不適。
這日晚間,他難得早早回府。許是因老大夫的診斷,或是因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他再次嘗試靠近林疏雪,結果卻比上次更為不堪。
林疏雪靜靜躺著,直至他無奈放棄,頹然翻身躺倒時,方才側過身,在朦朧夜色中輕聲開口,語氣溫柔至極:“公子近日操勞,身子不適也是常理。沒關係的,疏雪明白。無論如何,疏雪既嫁與公子,自當盡心侍奉,不會因此嫌棄公子分毫。”
她的話語聽起來是那般賢惠體貼,可落在蕭絕耳中,卻如最尖利的嘲諷,將他身為男人的尊嚴剝得體無完膚。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臉色鐵青,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
九重天闕之下,雷雲翻湧,電蛇狂舞。浩瀚天威凝聚成一道道粗壯的金色神雷,接連不斷劈向下方那道素白身影。
慕言持劍而立,身姿挺拔,銀髮在狂暴的雷罡中獵獵飛舞。面色蒼白,唇角溢血,周身衣物早已破損不堪。
這逆天而行的飛昇之劫,聲勢浩大,連高懸九天的南天門都隱隱震動,引來值守仙官驚疑不定的目光。
如此強悍的飛昇者,近年來已是罕見,更何況那雷劫中還隱隱透出幾分與仙道迥異的寒氣,更添幾分詭異。
隨著最後一道金色雷龍咆哮著貫入慕言體內,他悶哼一聲,單膝觸地,以劍拄身,噴出一口鮮血。下一刻,漫天雷雲散去,一道祥和的接引仙光自九天垂落,籠罩周身。
軀體上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氣息節節攀升,正式踏入仙門。
仙光指引著他,穿過雲霧,抵達南天門一處登記仙台。
一位身著素色衣袍,神色間帶著幾分刻板的仙官早已等候於此,面前浮著一卷玉牒與一支靈光閃耀的筆。正是負責登記新晉仙籍的清垣。
清垣視線落在慕言身上,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此子容貌俊極,卻冷冽孤峭,周身散發出的寒意與那柄劍的煞氣,皆非尋常飛昇者所有。
他再抬眼望向方才雷劫消失的天際。那殘留的能量波動紊亂而強橫,與往常的天道雷劫記錄頗有出入。
清垣執起筆,筆尖懸在玉牒之上,微微停頓。他例行公事開口道:“姓名,根腳,修為境界。”
“慕言。”慕言的聲音有些低啞,“白蛇半妖,修為……當在地仙之境。”
飛昇登記,根腳難以隱瞞,不若直言,反而減少懷疑。只是他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這身份是否會引來盤查。
清垣動作頓了頓。
半妖飛昇,本就稀少,更何況引動此等異象。
他抬眼,再次仔細打量慕言。
只見對方面色雖白,眼神卻澄澈堅定,並無半分奸邪之氣。惜才之心微動。
最終,他筆下微動,在玉牒上記錄下“慕言”二字,又在種族淵源一欄略一遲疑,寫下“白蛇半妖”,修為境界則按慣例標註。至於更細緻的根腳探查,尤其是那最為關鍵的驗證飛昇者真實陰陽身形的環節,他筆下輕輕一帶,含糊了過去。
旁邊一位負責查驗的仙官湊近了些,低聲道:“清垣上仙,這……是否太過簡略?按例,這般異常飛昇,至少需以窺真鏡照一照,驗明其陰陽本體,以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