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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美玉有瑕

2026-05-28 作者:清千辭

美玉有瑕

自那日後,慕言內視時,不再僅僅試圖凝聚靈力,她開始嘗試去感知體內那些因舊傷而滯澀的節點,想象其如溪流中的頑石,以心神為引,讓力量如水流般輕柔繞過,或緩緩浸潤那些阻礙。

同時,她與古劍的感應也變得更加細膩,如呼吸般自然交匯。

更多時候,她會在谷中緩步而行,環視觀察著周遭萬物。

她在溪邊駐足良久,看那水流遇石阻擋,並未奮力衝撞,而是自然而然的分流,自兩側滑過,最終又在石後匯合,繼續前行。

岩石兀自屹立,水流亦未損分毫。

她仰頭看峭壁上垂落的藤蔓。它們並不追求筆直向上,而是柔軟地纏繞著巖壁縫隙,借每一處微小的凸起作為支撐,蜿蜒攀援,終達高處。

秋風起時,她看著枝頭枯葉被風捲離,在空中隨風勢翻轉、飄蕩,將下墜的力道悄然卸去,最終輕緩落地。

這些景象,日復一日印入她心底。

她開始在那片林間空地上,將所見之理融入自身。

起初只是緩慢移動腳步,身體放鬆,如閒庭信步,卻在腳步交錯、身形微轉間,隱含著一股圓融的意味,追求以最小的移動避開想象中的攻擊。

後來,她取來了那柄古劍。

劍身依舊沉重,但隨著她心念愈發沉靜,舞動起來卻不再有從前的滯澀感。

她不再追求劈砍的剛猛力道,轉而專注於劍鋒劃破空氣的軌跡,手腕輕微翻動抖動,引導著劍身做出格、擋、引、帶的動作,利用最巧妙的角度和最小的力氣,將襲來之力引偏化散。

這柄沉重的古劍,反倒成了練習這種以柔克剛、以巧破力法門的最佳器皿。

一日,忘憂仙姑採藥歸來,遠遠便望見空地上那抹舞劍的身影。

她駐足看了片刻,見慕言身形舒緩,劍勢綿延,乍看之下頗有幾分慵懶隨意。但細觀其眼神,卻銳利專注,周身氣息凝而不發,與手中長劍彷彿融為一體,動作間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忘憂仙姑輕聲道:“形懶意不懶,勁散神不散。你已摸到門檻了。”

慕言聞聲收勢,持劍而立,額角有細微汗珠,氣息卻依舊平穩,朝忘憂仙姑行了一禮。忘憂仙姑這話,間接肯定了她這些時日的摸索方向。

又過了些時日,正值深秋,一陣疾風掠過,捲起無數枯葉,紛紛揚揚如雨般落下。

慕言正在練劍,一片邊緣銳利的葉片被風捲著,在空中高速旋轉,朝慕言襲來。

慕言手腕一抖,劍尖以一種輕柔的姿態迎上那片落葉。那落葉驟然停滯,被無形之力定住,隨即失去所有力道,輕飄飄地滑落在地。

慕言看著地上那片完整的落葉,久久未動。

此時,她對自己正摸索的這條道路,產生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就在她心神為之一定之際,一股帶著明顯腥躁的妖力波動,自谷外某個方向隱隱傳來。雖一閃而逝,卻讓她剛剛平穩下來的心湖,泛起一絲漣漪。

此次異動,慕言與忘憂仙姑雖未言明,但彼此心照不宣。

忘憂仙姑採藥時,會下意識地在谷口多停留片刻,眺望遠方。慕言則更專注於自身修煉之中。

這日,暮色四合,慕言收劍而立,走向正在整理草藥的忘憂仙姑面前,靜立片刻,方開口道:“仙姑。”

忘憂仙姑停下動作,抬眼看向她,似乎早已料到。

“在此叨擾多時,蒙仙姑救命之恩,授業之德,慕言銘記於心。”她頓了頓,繼續道,“然我身負因果,恩怨未解,留在此地,恐會為仙姑引來禍端。我需離去,了結一切。”

忘憂仙姑靜靜看著她,知道自己留不住這注定要迎風而上的靈魂,放下草藥,道:“你心意已決,我亦知無法挽留。此去前路艱險,望你珍重。”

她起身,自屋內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青布小包,遞給慕言:“這是一些療傷固元的丹藥,或許能應不時之需。”

看著慕言接過,最後告誡道:“孩子,記住谷中這段時日的靜心體悟。外界紛擾,易亂人心。心若蒙塵,必受其阻。唯有持守本心,方能不為外物所惑,不亂方寸。”

慕言接過藥包,入手微沉。對著忘憂仙姑鄭重一禮:“仙姑之言,慕言謹記於心。”

出谷前夜,月華如水,灑滿山谷。

慕言獨坐於溪邊,將古劍橫於膝上。閉目養神,將心神沉入與古劍溝通之中。

今夜月華格外充沛,似受到牽引,絲絲縷縷匯聚而來,浸潤著劍身。

劍身上那些裂痕早已彌合大半,其中最長的那道主裂痕,邊緣泛起熒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了些許,雖遠未恢復,卻傳遞出一股比以往更加清晰的守護意志,緩緩傳至慕言心神。

晨曦微露,霧氣在山谷間瀰漫。

慕言站起身。此刻的她,身形已顯少女亭亭之姿,雖依舊清瘦,眉宇間卻再無往日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沉澱後的冷銳。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竹屋和屋外搖曳的忘憂花,對著緊閉的房門深深望了一眼,隨後轉身,踏入了山谷出口那片濃密的迷霧之中。

身影迅速被白霧吞沒。

幻境的畫面,也隨之定格於此,重歸一片無盡的黑暗。

蕭府後院,水榭風涼。

林老夫人小住已有些時日,此刻正由林疏雪陪著,在廊下慢慢踱步。

老夫人拉著孫女的手,目光慈愛卻帶著一絲擔憂:“雪兒。”她停下腳步,望著不遠處正指揮下人修剪花木的蕭絕,低聲道,“祖母瞧著,孫婿待你確是用了心的,事事上心,體貼入微。可祖母總覺得,你這心裡頭,還隔著些甚麼。”

林疏雪順著老夫人的視線望去,蕭絕似有所感,回頭朝她們溫和一笑,復又專注眼下之事。

她垂下眼簾,並未言語。

老夫人輕嘆一聲,語氣愈發懇切:“祖母是過來人,知道你這孩子心思重,性子冷。可既已成了夫妻,便是緣分。世間哪有十全十美之人?”

“孫婿年輕有為,待你真心,已是萬中無一。你總將自己關著,不肯讓人靠近,這日子久了,再熱的心,怕是也要涼了。”

“感情這東西,有時候需得你先開條縫,它才進得來。觀其行,察其心。若他始終如一,你何不嘗試著給彼此一個機會?”

正說著,蕭絕處理完事宜,含笑走了過來,朝老夫人行了禮,才轉向林疏雪,道:“夫人與祖母在聊甚麼?如此投契。”

老夫人笑道:“正說起你,待疏雪是極用心的。”

蕭絕微微欠身:“此乃小婿分內之事。”他頓了頓,又道,“說起來,府中大小事務雖有管事打理,但終究缺個能總攬全域性、心思縝密之人。城外那處依山傍水的別院,景緻清幽,最宜靜養,一直空著也是可惜。”

他自袖中取出一串鑰匙:“此乃府中庫房及城外別院的鑰匙,稍後我會將賬目及地契轉交予夫人。日後府內一應日常用度、人事安排,乃至那別院諸多事宜,便一併託予夫人打理。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老夫人聞言,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蕭絕繼續道:“將府中事務與外務交予夫人,是覺得以夫人之才,困於內宅方寸之地,實是暴殄天物。”

“那別院清淨,夫人若嫌府中煩悶,亦可隨時去小住散心。望夫人能在此間,尋得真正的自在。”

林疏雪微微一怔,看向那串鑰匙,又抬眼看向蕭絕。

他眼神誠懇,不似作偽。

祖母的勸導言猶在耳,眼前之人又遞出了這代表信任與自由的鑰匙。

她沉默片刻,終是伸出手接過:“公子信重,疏雪盡力而為。”

自接手府中事務後,生活比以往瑣碎許多。

林疏雪並非事必躬親,卻要求賬目清晰,排程有方。府中下人漸漸摸清這位主母雖沉默寡言,卻心思縝密,賞罰分明,不敢存怠慢之心。

這日午後,她在蕭絕書房整理近日往來的文書信函,分門別類,以便歸檔。

正當她將一疊已處理完畢的信件歸入標明日期的匣中時,一封被壓在最底下的信箋莫名落了下來。

信箋內容尋常,收信人乃是江南一位綢緞商號。內容無非是詢問新季貨樣、商議價格之類。林疏雪本欲將其放回原處,視線掃過末尾落款處,卻微微一頓。

那“蕭絕”二字,筆鋒架構沉穩,與平日無異。

然而,在署名上方一行,提及某批“色澤務求清雅”的“雅”字右半部分,卻有一處墨色略深的塗改痕跡。

似是下筆時稍有遲疑,原本想寫另一個字,或是筆鋒走勢出現了一絲偏差,旋即被修正覆蓋。若非仔細檢視,難以發現。

林疏雪拿著那張信箋,指尖在那一處墨跡上輕輕拂過。

蕭絕給她的印象,向來是算無遺策,從容不迫,連微笑的弧度都彷彿經過丈量。這罕見的瑕疵反而讓她覺得,這個看似無懈可擊的人,內裡或許也有尋常人不為人道的思緒。

她將信箋歸入匣中,並未向任何人提起。

又一日,念及蕭絕乃江南人士,林疏雪吩咐廚房準備些清淡爽口的江南小菜,老管家在一旁聽著,順口笑道:“夫人有心了。不過說來有趣,老爺雖祖籍江南,前幾日老奴提及家鄉今春的醃篤鮮正是味美之時,老爺卻似有些茫然,反倒問起用的是春筍還是冬筍,火候幾何。想是離家日久,對家鄉風物反倒生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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