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豈能懂得夫人的獨一無二
老管家本是無心之言,說罷便去忙別的事,林疏雪卻記在了心裡。
醃篤鮮乃是江南家常菜,蕭絕若真是江南人,即便不精廚藝,也不該對此等標誌性的時令菜餚流露出如此陌生的反應。
這與他平日言談間對江南風土人情的熟悉,形成了一種微妙的矛盾。
這兩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同平靜湖面投下的兩顆小石子,漾開的漣漪雖輕,卻持續擴散。
林疏雪雖依舊看不透他,無法產生親近之意,但那種戒備感,卻在不知不覺間鬆懈了幾分。她開始覺得,或許不必時時繃緊心絃,以更平常的心態去觀察,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回到書房,窗外日頭已然西斜。她攤開賬冊,提筆細細核對。墨跡在宣紙上慢慢暈開,映著漸沉的暮色
待到房中需要點燃燈燭時,蕭絕踏了進來。他眉宇間帶著一絲凝重,揮手屏退左右,走至正在核對賬目的林疏雪身旁。
“夫人。”他開口,聲音低沉,“有件事需與你商議。”
林疏雪放下筆,抬眼看他,靜待下文。
蕭絕走至她身旁坐下,沉吟片刻,方道:“近日朝中一位與我不甚和睦的同僚,不知從何聽得風聲,似對夫人之事產生了興趣,正暗中派人打探。”
林疏雪聞言,眸色微沉。
她這頭銀髮向來招惹非議,如今聽聞竟已引起官場中人注意,心知不可小覷。
林疏雪問道:“他意欲何為?”
“眼下尚是試探。”蕭絕道,“我已設法周旋,暫時穩住局面。但此事恐非空xue來風,未免節外生枝,近期恐怕需委屈夫人,儘量留在府中,少與外間接觸。”
他停頓片刻,目光坦誠:“此事雖因夫人而起,但既成夫妻,便是榮辱與共。需得你我同心,方能應對。”
林疏雪聽聞此言,心中微微一動。她審視蕭絕,見他神色誠懇,並無推諉或怨懟之意,反而有種欲與她並肩面對的意味。這比起單純的保護或隱瞞,多了一份將她視為平等夥伴的尊重。
她沉吟片刻,方才緩緩道:“疏雪明白輕重,自會謹慎,不令公子為難。只是,若對方執意深究,又當如何?”
蕭絕見她並未驚慌,反而冷靜詢問後續,眼中掠過一絲讚賞:“夫人放心。京中局勢微妙,他不敢毫無憑據便輕舉妄動。我們只需爭取時間,待我尋得契機,或可反制,使其無暇他顧。眼下,穩字當頭。”
兩人就著可能發生的情形對策等又細細商討了一番,一來一往,不似尋常夫妻間的擔憂絮叨,倒更像兩位謀士在商討對策。
數日後,林老夫人小住期滿,欲啟程回府。
臨行前,她拉著林疏雪的手,臉上是掩不住的欣慰:“雪兒,祖母此次前來,見你與孫婿和睦相處,遇事有商有量,琴瑟和鳴,祖母這心裡,是徹底踏實了。”
“蕭絕此人,穩重可靠,祖母瞧著你也比往日開朗了些。往後便如此好好過日子,祖母再無牽掛。”
林疏雪聽著祖母的話,目光掠過不遠處的蕭絕,微微頷首,輕聲道:“祖母放心,疏雪省得。”
然而,送走祖母的馬車,林疏雪心中卻泛起一陣迷茫。
祖母說她開朗了些,她自己也承認,與蕭絕相處,不再如最初那般全然封閉。他們可以平靜交談,可以商討事務,甚至在見解上亦能達成共識。可琴瑟和鳴?
她細細品味這四個字,卻感受不到其中應有的繾綣溫情。
她對蕭絕,有欣賞,有感激,有基於現實考量下的合作,卻唯獨少了那份能讓心湖泛起漣漪的親近之感。
為何就是動不了心?
她試圖剖析,卻如同面對一團迷霧,始終找不到答案。
迴轉府內,蕭絕與林疏雪並肩而行。沉默片刻後,蕭絕開口道:“方才送別祖母,見夫人似有不捨。朝中那邊,風向略有緩和。夫人近日困於府中,想必悶壞了。三日後我休沐,聽聞京郊有處湖泊,景色清幽,平日遊人罕至。若夫人不棄,你我同去散心可好?”
林疏雪腳步微頓,側目看向蕭絕。
見他目光溫和,帶著詢問。她想起祖母的話,又思及近日種種,略作思索,便點了點頭:“但憑公子安排。”
*
蕭絕所提湖泊隱於京郊山巒環抱之中,水色澄碧,波光瀲灩,確如他所言,清幽罕至。
林疏雪與蕭絕並肩沿湖岸緩步而行,帷帽垂紗輕拂,隔絕了外界,也圈出一方寧靜。
蕭絕今日似乎興致頗高,指點山水,言古論今,言辭風雅,又不失趣味。
林疏雪靜靜聽著,偶爾應和一兩句。湖畔清風拂過,帶來溼潤草木氣息。她緊繃了許久的心神,竟不知不覺間悄悄放鬆下來,享受著這片刻的安然。
行至一處伸入湖心的水榭,視野豁然開朗。
蕭絕停下腳步,憑欄遠眺,望著煙波浩渺的湖面,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他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添了一絲寥落:“世人皆見我年少登科,宦海似也順遂,道我風光無限。可他們不知,我雖出生所謂世家,實則父母早逝,族中人情淡薄,如履薄冰。”
他轉過頭,看向身側帷帽遮掩下的身影:“那些應酬往來,虛與委蛇,不過是生存所需。唯有在夫人面前,方覺可卸下些許重負,能做片刻真實的自己。”
他話語微頓,帶上一絲擔憂:“夫人,有時我真怕自己做得不夠好,留不住你。”
這番剖白來得突然,與他往日形象大相徑庭,流露出一種真實的孤獨感。
林疏雪微微一怔,抬眸對上他複雜的目光。
她並非鐵石心腸,聽聞他自幼失怙、族親涼薄,在這世道獨自掙扎的境遇,心下不免生出幾分憐憫。
她正欲開口說些寬慰之語,一陣疾風毫無徵兆地自湖面呼嘯而來,瞬間捲起了林疏雪帷帽的邊緣。那繫帶竟鬆脫開來,帷帽被風捲著,落入湖中。
林疏雪猝不及防,一頭銀髮瞬間暴露在日下,熠熠生輝。
幾乎是同時,不遠處小徑上,幾位原本正賞景吟詩的文人墨客被這般動靜吸引,目光齊齊望來。
初時,他們眼中滿是驚豔,為這罕見的美貌與異色怔住。
僅僅維持了一瞬,待看清那乃是天生的銀白長髮,幾人臉色驟變,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竊竊私語聲隨之響起,雖壓低了音量,在這靜謐湖畔卻依舊清晰可辨。
“那……那是何等髮色?”
“莫非是山中精怪所化?光天化日,竟有如此妖異之物。”
“噤聲!旁邊那位似是今科蕭狀元……”
“即便是狀元夫人,這模樣也太過詭異。”
言辭之間,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恐懼與輕蔑。
蕭絕幾乎在帷帽落水的瞬間便側身一步,不著痕跡地將林疏雪護在身後,寬闊的肩背擋住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面對那幾名文人的非議,他面上並無動怒,反而唇角微揚,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聲音清朗,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壓過了那些私語。
“諸位皆是讀書明理之人,何出此等淺薄之言?”
“《山海經》有載,‘白民之國,其民白首’,上古先賢,髮色異於常人者眾矣。女媧摶土造人,天地造化萬千,豈是凡夫俗子所能盡窺?以皮相斷吉凶,以異同論祥瑞,與井底之蛙觀天何異?”
一番話語,既駁斥了對方言論的荒謬,又暗諷其徒有虛名。那幾名文人被他問得面紅耳赤,張口結舌,竟尋不出半句反駁之語,只得悻悻然拱手離去,背影狼狽。
蕭絕這才轉過身,面對林疏雪。
他抬手撫過她的長髮,動作輕柔,語氣更是低迴婉轉,帶著憐惜:“夫人莫怕,莫要將那些庸人之言放在心上。”
“這世間鼠目寸光之輩太多,他們豈能懂得夫人的獨一無二,豈能明白這月華銀髮是何等珍貴?”
他凝視著她,目光深邃,彷彿要將她吸入其中:“世間萬千顏色,唯有夫人這一抹皎潔,能入我心。也唯有我,能識得夫人之珍,敬重夫人之質,愛惜夫人……一切。”
這話聽來是深切的情話,是堅定的維護。然而,林疏雪聽在耳中,心下卻莫名一窒。
他那句“唯有我”,反覆強調,隱隱將她置於一個“唯有他能接納、唯有他能懂得”的孤立無援的境地。彷彿除了他,世間再無人會真心待她。
這感覺,與其說是被呵護的甜蜜,倒不如說被無形圈禁的不適。
她抬起眼,看向蕭絕的眼神裡,不自覺帶上了一絲探究與審視。
蕭絕何其敏銳,立時捕捉到了她眼中那細微的變化。
他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語氣中的佔有意味悄然淡去,化為對世俗的無奈,輕輕搖頭,嘆道:“今日讓夫人受擾,是為夫思慮不周。說來可嘆,非是夫人有何過錯,實是這渾濁世道,配不上夫人這般純淨無暇。”
這一番轉變,巧妙地將方才那令人不適的孤立感,化解為一種同仇敵愾的共情與對林疏雪本身價值的肯定,暫時撫平了她心中升起的那點疑慮。
蕭絕見林疏雪只是垂眸不語,並未接他方才那句話,眸色微沉,隨即神色自然地緩和下來。他抬眼望了望天色,語氣溫和:“出來也有些時辰了,日頭漸斜,不如我們回府歇息?馬車就候在附近。”
林疏雪微微頷首,並未拒絕:“好。”
蕭絕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一名侍從便悄然離去安排。不過片刻,一輛馬車便緩緩駛近,停在了不遠處。
蕭絕親自扶著林疏雪上了馬車,動作體貼周到,無可指摘。
馬車在青石路上轆轆而行,車廂內一片寂靜。
林疏雪靠著車壁,閉目假寐。蕭絕坐在她對側,視線落在她沉靜的睡顏上。
車簾縫隙透入的光線,映得他臉上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那目光依舊是溫柔的,甚至帶著憐惜。只是這溫柔之下,又藏著一抹暗色。
良久,他才幾不可聞地低嘆一聲,移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