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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不爭之爭,方為大爭

2026-05-28 作者:清千辭

不爭之爭,方為大爭

耳畔是呼嘯的風聲與身體急速下墜的失重感。

慕言意識模糊,渾身骨骼如同散架,疼痛與寒意交織,死亡的陰影近在眼前。

就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慕言渙散的眼神凝聚起最後一絲清明,落在了手中緊握不放的古劍上。她將體內僅存的那點靈氣,毫無保留的灌注其中。

古劍發出一聲低鳴,劍身那些裂紋隱有流光閃過,劍尖微微震顫,竟自行調整了角度,指向下方霧氣瀰漫的深淵某處。那裡,隱約傳來沉悶的水流轟鳴聲。

這點微小的變化,如黑夜中陡然出現的一點螢火。慕言用盡最後力氣,調整了一下下墜的姿態,儘可能地將自己投向劍尖所指的方向。

伍成玉看到此景,心中微訝。

此劍竟在指引生路?

“噗通——”

落水聲響起,冰冷的河水瞬間吞沒了所有感知。巨大的衝擊力讓慕言最後一點意識也徹底渙散,身體軟軟地沉入水中,又被湍急的暗流捲走,衝向未知的下游。

鮮血自她身上傷口處不斷滲出,在水中暈開淡紅,又迅速被衝散。

那柄古劍卻並未被急流沖走,反而緊貼在慕言身側寸許之地,劍尖微光不滅,隨著水流一同向前。

伍成玉目睹此景,心中訝異更甚。

這劍,竟已到了如此通靈護主的地步?而且……她的血為何與後來不同,不會自行凝起冰霜封住傷口?

幻境的畫面隨著慕言意識的沉寂而變得模糊。

不知過去了多久,水流的速度漸漸緩了下來,前方有微弱的光亮穿透水層。慕言的身體被水流推送著,衝上了一片淺灘。

四周瀰漫著濃郁的白霧,遮蔽了視線,只能隱約看出是一處山谷的入口,環境幽僻,不見人煙。

幻境的畫面定格於此。

下一刻,無盡的黑暗重新吞噬了感知。待黑暗再次緩緩褪去時,伍成玉眼前的景象已非那荒涼的河灘,而是一處幽靜的山谷角落。

谷中靈氣氤氳,奇花異草繁盛,尤以一種花瓣純白、形似鈴鐺的小花為最,靜靜開滿山坡溪畔。

谷底有一間以青竹藤蔓搭建的簡易屋舍,舍前溪水流淌,叮咚作響。

此時,屋舍的門簾被一隻素手掀起,一個身影緩步走出。

那是一名看著不過二八年華的女子,身著簡單的素色衣裙,容貌清麗溫婉。然而,她的一雙眸子卻似歷經滄海桑田,盛滿了無法化開的疲憊與一種近乎慈悲的哀傷。

她走至水缸旁,俯身舀起清水。

伍成玉的神魂隨著她的動作,轉回屋舍。

只見慕言躺在一張鋪著乾淨被褥的竹榻上,身上破爛的衣衫早已換下,傷口處敷著搗藥膏,纏著繃帶,氣息雖仍微弱,卻比先前平穩了許多。

她似乎剛剛轉醒,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初時帶著茫然,隨後迅速恢復了警惕。

那女子端著水碗走至榻邊,見慕言醒來,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笑意:“你醒了。感覺如何?”聲音柔和,如溪水潺潺。

慕言掙扎著想起身,卻被女子輕輕按住肩膀:“你傷勢很重,莫要亂動。”她將水碗遞到慕言唇邊,“先喝些水。”

慕言就著她的手,慢慢飲了幾口清水,乾澀的喉嚨得到滋潤。她看著眼前陌生的女子和環境,聲音沙啞:“是您救了我?”

女子點點頭,將水碗放至一旁小几上,視線落在慕言身旁的古劍上,又緩緩移回她慘白的臉,眼中悲憫之色更濃:“我道號忘憂,於此避世隱居。前日於溪邊採藥,見你被衝至岸邊,便將你帶回。”

慕言沉默片刻,低聲道:“多謝仙姑救命之恩。”頓了頓,補充道:“我名慕言。”

忘憂仙姑靜靜望著她,那雙眼眸似能穿透皮相,直視靈魂深處。

她輕聲道:“不必言謝。相遇既是緣法。”而後又問道,“孩子,你可是經歷了許多苦楚?”

慕言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簾,將所有情緒隱藏。

忘憂仙姑看著她這般模樣,輕嘆了口氣:“我在此處,見過許多如你一般,揹負著沉重過往、滿身傷痕到此之人。這世間紛擾,愛恨痴纏,實乃苦海無邊。”

她起身,走至窗邊。

窗外是那片白色花海,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此花名為忘憂。”忘憂仙姑的聲音飄來,“我曾是司掌草木情感的精靈,看盡了悲歡離合。後來,尋了此處隱居,調製了一種忘憂散,飲下便可忘卻前塵種種痛苦記憶。忘卻,有時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她轉回身,手中多了一個小小的白玉瓷瓶。走至幾邊,將瓷瓶中些許粉末倒入清水中,粉末瞬間融化,清水依舊清澈見底。

她將這碗水遞到慕言面前,眼神溫柔:“孩子,你若願意,便喝了它吧。忘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留在這忘憂谷中,從此安寧度日。”

慕言的視線落在那一碗清水中。

她指尖微顫,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掙扎與渴望。她緩緩伸出手,捧起了那隻陶碗,將碗湊近唇邊,只需微微仰頭……

伍成玉看著她眼中的掙扎,看著她捧起碗的手,心中五味雜陳。

既希望她能從這無邊的苦痛中掙脫,又隱隱覺得,她若真的飲下此水,那個堅韌不屈的慕言,或許也將隨之消失。

碗沿已觸到慕言的下唇。

然而,就在這一刻,慕言腦海中卻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

萍姑在燈下為她縫補衣衫的側影,她的手撫上臉頰的溫度,她為她擦藥時心疼的眼神,她臨終前的不捨……

時間彷彿凝滯。慕言久久凝視著碗中液體,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最終,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茫然與動搖盡數褪去。她將碗從唇邊移開,放至小几上。

“多謝仙姑好意。”她抬眼,看向面露訝異的忘憂仙姑,聲音低啞,“只是……有些人,有些事,不能忘。無論甘苦,皆是我之一部分。”

忘憂仙姑怔怔望著她,看向那雙重歸沉寂的眼眸,先前準備的無數勸慰的話語,此刻卻一句也說不出口。這是第一次,有人拒絕了她的“慈悲”。

谷中的時光靜謐流淌。

在忘憂仙姑悉心調配的藥草調理下,慕言身上的外傷漸漸癒合,疤痕淡去,但內裡的虛空與經脈間的損傷,卻非一朝一夕可以彌補,需要長久的溫養。

她大多時候只是靜坐於竹屋廊下,或是在開滿忘憂花的谷中小徑上緩步而行。銀髮素衣,身影單薄,似無所事事。

然而,伍成玉卻能感知到,她那沉寂的外表下,正進行著何等專注的內省。

慕言的心神沉入體內,細細感受著那於經脈中流轉的血脈之力。

這氣息與她幼時懵懂感知的已有所不同,夾雜著玄門宗試煉留下的駁雜氣息,以及她偷偷學來的靈力,隱隱透出一種韌性。

她亦會分出一縷心神,與那柄置於枕側的古劍維持著聯絡。

古劍大部分時間沉寂,但在她日復一日的感應下,卻能察覺到一種內斂的暖意,緩慢地滋養著劍身的裂紋,也與她自身的恢復隱隱呼應。

這日午後,忘憂仙姑正蹲在那片忘憂花旁,細心侍弄著那些嬌弱的花朵。

一陣山風掠過,吹得花枝搖曳,幾片花瓣不堪風力,悄然離枝,打著旋兒飄落在地。

忘憂仙姑停下手中的動作,指尖拂過一朵被吹得歪斜的花,望著地上零落的花瓣,輕聲嘆息:“風欲催之,強阻則折。順應其勢,借其力而舞,方可化剛猛於無形,保全根本。”

這話本是忘憂仙姑對著花草有感而發,帶著她一貫的悲憫與順應天命的無奈。落入慕言耳中,卻如驚雷乍響。

她腦海中閃過在玄門宗石室內,那些試驗能量如何一次次強行灌入她的經脈,她又是如何一次次憑著本能硬抗的畫面。

若當時,她不是一味頑抗,而是嘗試去理解那股力量的軌跡,引導它,疏解它,哪怕只是偏轉一絲一毫……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微微加速。她轉身,走至忘憂仙姑身側:“仙姑。”她開口,語氣依舊平淡,眼神卻帶著求索的光芒,“此理,可能用於修行之道?”

忘憂仙姑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慕言會由此及彼,提出這般問題。

她放下小鏟,洗淨手中泥土,走至一旁石凳坐下,示意慕言落座。

“修行之道,包羅永珍。我雖避世,略知皮毛。”忘憂仙姑沉吟片刻,望向遠處蒼翠的山巒,“你看那山間古木,狂風來襲時,柔韌的枝條隨風俯仰。看似屈服,實則將風裡分散導引,根基不動分毫。而剛直易折者,往往斷於風中最烈處。此可謂不爭之爭。”

她又指向谷中溪流:“再看這水,遇石則繞,遇壑則填,從不與阻礙硬碰,卻終能匯成江河,奔流到海。水至柔,亦至剛。”

她收回視線,看向慕言,眼神深邃:“強與弱,剛與柔,並非絕對。有時,不與之正面相爭,看似退讓,實則是在積蓄力量,尋找更好的時機,或以柔克剛,或借力打力。”

“此所謂不爭之爭,方為大爭。乃是順應自然之理,而非懦弱退縮。”

慕言靜靜聽著,眸中光芒閃爍。

忘憂仙姑的話語,如清泉流入心田,與她這些時日對內息流轉的體悟隱隱相合。

她以往的戰鬥方式,更多的是基於本能的反抗,直來直往,有效卻代價極大。而此刻,一種全新的理念,正在她心中悄然萌芽。

她未再多言,只是對著忘憂仙姑鄭重一禮:“多謝仙姑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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