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賤種,怎會在此?!
塵土飛揚,碎片四濺。看守的弟子一陣騷動,欲上前檢視。
“控制局面!”紫袍長老厲聲喝止,弟子們慌忙上前,撲滅因爆炸引燃的零星火焰,檢查陣法損毀情況。
慕言被摔得七葷八素,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她趴在法器骸骨上,一時動彈不得。就在她試圖掙扎起身時,右手無意間按在了一物之上。
那東西觸手冰涼,表面覆著厚厚的汙垢,形狀狹長。
就在指尖觸及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自血脈深處湧起。同時,一股蒼涼、古老而堅韌的意志,順著相觸之處,湧入她的心神。
那被觸碰的物件,乃是一柄劍身佈滿裂痕的通體漆黑的古劍。那古劍劍身之上,一道裂紋處,似極快的掠過一抹暗芒,轉瞬即逝。
這共鳴雖只一瞬,卻清晰無比,直抵靈魂。
慕言驟然睜大眼,難以置信地看向手邊那柄毫不起眼的劍。她瞬間明瞭,此劍,絕非凡物。
“如何?”紫袍長老的聲音傳來。
慕言立即閉上眼,屏住呼吸。
一名弟子上前探查片刻,回道:“長老,她昏過去了。陣法能量過於狂暴,似乎……失敗了。”
紫袍長老皺了皺眉,看著一片狼藉的實驗場地和昏迷不醒的慕言,揮了揮手:“試驗終止。將她帶回去,嚴密看守,記錄後續反應。”
有人過來,將慕言從廢墟里拖了出來。
慕言被重新扔回牢籠,比以往更為虛弱,但這一次,她眼中卻燃起了兩簇堅定的火焰,在心中暗暗規劃,如何再一次接近那柄劍,將其握在手中。
日復一日。試驗彷彿永無止境。
慕言變得愈發沉默。當弟子前來押解,她不再有任何抗拒,順從地跟隨。
每當夜深人靜時,守衛的腳步聲遠去,她便會悄然坐起,將那些偷學來的引氣法門運轉起來,試圖感知並撬動牢籠禁制的縫隙。
這過程極其兇險,稍有不慎便會引來反噬。
同時,她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感應之中,努力延伸向禁地的方向,試圖捕捉那柄古劍的氣息。
這日,牢外傳來一陣略顯輕浮的腳步聲。
來者是一名身著錦藍道袍的年輕弟子,面容帶著幾分倨傲。
“呦,這就是那個半妖?”那人捏著鼻子,彷彿聞到了甚麼穢物,上下打量著慕言,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長得倒是有幾分姿色,可惜是個雜種。”
一旁的守門弟子賠著笑:“師兄,此妖女性情兇戾,您還是遠著些好。”
“兇戾?”那人嗤笑一聲,聲音拔高,“一個血脈骯髒的孽種,也配用兇戾二字?不過是畜生臨死前的蹬腿罷了。”
他往前湊了湊,目光掃過慕言的頭髮,惡意更甚:“瞧這鬼樣子,人不人妖不妖,活著都是汙了玄門宗的地界。聽說你還殺了人?果然是妖物,骨子裡就流著卑賤兇殘的血!”
慕言垂著眼,一動不動,恍若未聞。
那人見她毫無反應,覺得無趣,又嗤笑道:“怎麼?啞巴了?也是,畜生怎會說人話。宗門留著你這條賤命做試驗,真是便宜你了。要我說,就該把你剝皮抽筋,看看你這身汙血到底是個甚麼玩意兒!”
“哦,對了,你那個娘,死得挺慘吧?聽說被那些村民……嘖嘖,真是活該,下賤東西就該有下賤的死法。”
慕言垂著頭,長髮遮住了臉,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些。
惡毒的話語一句句刺來。伍成玉恨不能撕爛那張嘴。
那人羞辱夠了,見慕言始終像個木頭,自覺無趣,啐了一口,轉身朝外走去。
就在他轉身邁步,衣袂飄動之際,慕言垂著的眼眸倏地抬起,目光鎖定在他腰間懸掛的一枚玉佩上。
那人剛走出幾步,只聽得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玉碎聲響。他愕然回頭,只見自己那枚頗為珍視的玉佩竟掉落在地上,摔成了幾瓣。
“嗯?”他皺眉彎腰拾起碎片,一臉困惑,“這繩子好端端的,怎會突然斷了?”
先前那弟子也湊過來看:“許是年久磨損了,師兄莫要心疼,回頭再尋一塊好的便是。”
那人嘟囔著“真是晦氣”,又狐疑地瞥了一眼牢籠方向。見慕言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似乎與她無關,這才悻悻離去。
慕言抬起頭,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平靜無波。片刻後,收回視線,再次閉眼,感應那柄古劍的方向。
如此又過了不知多少歲月。又一次試驗時,慕言試圖引導靈力抵禦痛苦,那紫袍長老眸光驟然銳利,鎖定在她身上。
“你體內何以有靈力自主流轉之象?”
慕言垂首不語,心知最壞的猜測即將成真。
果然,不過半日,看守弟子交接時的低語飄入她耳中:“長老有令,嚴加看管,三日後進行搜魂……”
慕言知道,搜魂意味著識海將被強行侵入、翻檢,所有秘密皆將無所遁形。之後即便不死,也必成痴呆。
時間,驟然緊如勒頸之索。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壓抑中,轉機竟以最猛烈的方式到來。
次日深夜,地面倏然傳來沉悶的轟鳴,連綿不絕,連深埋地底的牢獄都為之震顫。巡邏的弟子腳步聲變得急促,交談聲也帶著緊繃。
“前山傳訊,那群陰魂不散的又來了!”
“這次動靜好像不小,幾位閉關的長老都驚動了。”
“快走,師尊令我們即刻前往增援!”
雜亂的腳步聲遠去,地底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慕言貼在牢門邊,聆聽著外面的動靜。
那位紫袍長老此刻定然無暇他顧,此刻對她而言,是難得的機會。
多年囚禁,她早已將這牢獄的每一寸磚石,每一道禁制流轉的間隙刻入骨髓。她屏住呼吸,指尖凝起靈力,探向門鎖處禁制最薄弱的一處。
靈力與禁制接觸的瞬間,反噬的刺痛令她指尖微顫。她穩住心神,繼續引導著那靈力。
汗珠自額角滑落,時間被無限拉長。
終於,伴隨著一聲輕微的機括聲,門鎖隨之落下。慕言輕輕一推牢門,身影悄然滑出牢籠,融入黑暗。
外面甬道空無一人,只有壁上火把投下的搖曳光影。
慕言憑著記憶在甬道中穿行,拐過一個轉角,前方傳來腳步聲與交談。
“……真是晦氣,偏偏這時候鬧事,害我們還得留守這鬼地方。”
“少抱怨,仔細巡查,別出岔子。”
慕言立刻閃身縮排一處堆放雜物的陰影裡,屏住呼吸。兩名弟子提著燈籠走過,並未察覺異樣。
待腳步聲遠去,慕言繼續前行,迎面差點撞上一個匆匆跑過來的弟子。那弟子一愣,尚未反應過來,慕言已搶先一步,手刀劈在其後頸。
弟子悶哼一聲,軟軟倒地。慕言迅速將人拖進旁邊雜物堆後藏好,而後繼續潛行。
越靠近禁地區域,巡邏反而越發稀疏,顯然宗門大部分力量皆被前山戰事牽住。但就在她即將抵達那扇石門前時,一名似是奉命留守的弟子發現了她的身影。
“站住!何人擅闖禁地!”弟子厲聲喝道,拔劍上前。
慕言瞳孔微縮,起身避開直刺來的劍鋒,指尖靈力毫無保留的傾瀉而出,擊向對方手腕。
那弟子吃痛,長劍險些脫手。
慕言趁此間隙,合身撞入對方懷中,同時膝蓋猛擊其腹,一記手刀劈下,弟子悶哼一聲,蜷縮倒地。
慕言微微喘息,看了一眼暈倒在地的弟子,便轉身撲向那扇佈滿禁制的石門。
如何進去?強行破門絕無可能。
她視線急速掃過石門上的符文,腦海中浮現被押解進來時,紫袍長老開啟石門的手法和靈光落點。
她模仿著順序,靈力點向幾個關鍵的節點。
石門上的符文驟然亮起刺目光芒,旋即迅速黯淡下去,伴隨著一聲“嘎吱”聲,緩緩向內滑開一道縫隙。慕言毫不猶豫側身擠了進去。
禁地之內,死寂而壓抑。
慕言憑藉著血脈的牽引,快步穿行於法器殘骸之間,終於在一處傾頹的石柱旁,再次看到了那柄古劍。
它靜臥在那裡,與周遭的破敗融為一體,劍身裂紋依舊,卻隱隱透出一股內斂的沉光。
慕言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了那柄劍。
入手瞬間,劍身微微一震,發出一聲低鳴。一股遠比上次觸碰時更加磅礴的暖流自劍柄灌入她的經脈,與她血脈中的力量共鳴。
這感覺不像馴服,更像是認可,一種同源之力的彼此呼應。
慕言來不及細細體會,遠處傳來的廝殺聲愈發激烈。她將古劍緊握在手,轉身便朝著記憶中來時的路徑疾步返回。
慕言出了禁地,藉著陰影前行,拐過一道彎,前方甬道火把光亮處,一個身影正罵罵咧咧的快步走來。
正是那名曾對她極盡羞辱的弟子。
他此刻衣衫略顯凌亂,臉上帶著焦躁,似是奉命前往某處支援,或是躲清淨。
兩人迎面撞見,俱是一愣。
那弟子目光先是落在慕言身上,認出是她,臉上瞬間佈滿錯愕,旋即轉為暴怒:“你這賤種!怎會在此?!”
他視線下移,看到慕言手中那柄古怪的黑劍,更是瞳孔一縮:“還敢偷盜禁物!找死!”
話音未落,他已並指如劍,一道靈力的赤色光線直射慕言面門。他修為雖不算高深,但對付一個被視為“試驗品”的半妖,綽綽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