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作材料,物盡其用
就在這時,坐在上首一位始終閉目養神的紫袍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慕言身上,特別是她那頭異於常人的銀髮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
“且慢。”老者抬手製止,“此女根骨雖濁,然靈性未泯,殺之可惜。”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我宗近年來正需研究此類異種血脈,以明造化之奇。此女或可作為活體材料,留待觀察研究,也算物盡其用。”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神色各異。有贊同,有默許,亦有人微微蹙眉,卻無人出言反對。
“帶下去,囚入禁牢,嚴加看管。”
命令一下,慕言便被那兩名弟子粗暴地架起,走向大殿深處的通道。伍成玉神魂緊隨其後,眼睜睜看著她被投入一間佈滿禁制的特製牢籠。
牢籠陰暗潮溼,僅有高處一小窗投入些許微光。
慕言蜷縮在角落,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膝蓋裡,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隔壁牢籠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慕言起初並未理會,直至那咳嗽聲漸漸微弱下去,變成一種瀕死的喘息,她才動了動,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黑暗中,隱約能看見隔壁牢籠一個模糊的黑影,似是一名老者。
那人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側過頭,渾濁的眼睛看向她,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風箱:“……新來的娃娃?”
慕言警惕地看著他,沒有作聲。
那老者又喘息著道:“能被關進這裡的,都不是尋常角色……咳咳……”
“他們……是不是說要留你做材料?”
慕言身體一僵。
“別信他們說的……”老者的聲音帶著嘲諷,虛弱得幾乎聽不清,“這宗門上頭的人心思各異,底下的人更是骯髒。”
慕言終於開口,聲音乾澀:“……那又能如何。”
老者喘息片刻,聲音更低:“我時日無多了。娃娃,若有機會,往宗門深處去,或有一線生機……”
話音未落,牢房外傳來腳步聲和鎖鏈響動。兩名宗門弟子走了進來。
“起來!”其中一人冷喝道。
慕言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另一人直接上前,伸手便要去抓她的胳膊,被慕言揮臂開啟。
“還敢反抗!”那弟子惱羞成怒,與同伴一同上前,一人一邊,扣住了她的胳膊,將她從地上硬生生拖拽起來。
慕言奮力掙扎,雙腿亂蹬,卻根本無法掙脫兩名成年男子的鉗制。
伍成玉只覺周身禁錮一鬆,他想也未想,撲身上前,想要制止那兩名弟子。
可是,他的手,他的身體,如同虛幻的煙霧,直直穿透了那弟子的身體,甚麼也沒有觸碰到。
他徒勞地站在她和那兩名弟子身邊,像個可笑的影子。回頭看見慕言被那弟子粗暴地拖出牢房,消失在走廊盡頭。
幻境中的景象再次扭曲變幻,伍成玉被迫目睹著一場場酷刑。
慕言被帶入不同的石室。有時,她被縛於石臺,周身繪滿發光的符文。光芒流轉間,她身體劇烈顫抖,銀髮被汗水浸透,貼在蒼白的臉頰上,牙關緊咬,始終不曾呼痛。
有時,她被灌下色澤各異的湯藥。藥力發作時,血管在面板下凸顯蠕動,如有活物在內裡撕扯。她蜷縮在地,指甲摳進地面石縫,留下暗紅的痕跡。
伍成玉感同身受,每一次光芒的灼燒,每一次藥力的衝擊,都彷彿直接作用於他的神魂之上。
他看著她眼中光芒一次次黯淡,又一次次在疼痛過後,掙扎著重新凝聚起一絲清明。
一次尤為漫長的試驗後,慕言被隨意扔向角落,待氣息稍平再被拖回籠中。她伏在地上,氣息微弱,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也無。
兩名年輕的弟子被留下來清理石臺。
“真是怪物,這都撐得住。”一名弟子低聲嘀咕,用溼布擦拭著石臺上的血跡,動作間滿是嫌棄。
“噓,小聲點。長老們可寶貝這材料了。”另一名弟子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不過說來也怪,咱們宗門守著寶山不會用,倒折騰起這妖孽來。”
“寶山?甚麼寶山?”
“就是禁地裡封存的那批老物件啊。說是上古流傳下來的,大多都靈氣散盡了,跟破銅爛鐵似得。前兒個我跟劉師兄去清點,看到一柄黑漆漆的古劍,那煞氣重的,隔著封禁都讓人心頭髮毛,壓根沒人敢碰。”
“還有這等東西?留著作甚?”
“誰知道呢,反正誰也駕馭不了,就當廢鐵堆在那兒唄。聽說當年有位長老強行煉化,結果差點被反噬得道基崩毀……”
“宗門寶貝多了去了,誰在乎那些沒人要的破玩意。走吧走吧,此地陰氣重,待久了不舒服。”
兩名弟子說著,提起水桶離開了石室。
角落裡,原本一動不動的慕言,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自那日過後,每次被押解著穿過宗門複雜的甬道和殿宇時,慕言不再總是低垂著頭。儘管身體依舊虛弱,步履踉蹌,她的視線仍會悄然掃過經過的岔路口,記住守衛站立的位置,留意著日光或光影投射的角度變化。
伍成玉看著她一次次被帶走,又一次次被丟回牢籠。看著她蜷縮在黑暗裡,手指在身下的地面上划動,重複著某些曲折的線條。
慕言被囚於這方寸之地,行動受制,五感反而被磨鍊得愈發敏銳。
每當甬道盡頭傳來弟子的呼喝聲,或是押送她的弟子偶爾交談漏出零星半語,她便會屏息凝神,蜷在離聲音最近的角落。
伍成玉看著她模仿那些聽到的運氣軌跡。起初只是徒勞,氣息在體內橫衝直撞,不得其法。
一次,她按照聽來的殘缺口訣引導,胸口一窒,喉頭腥甜,一口鮮血便咳了出來,濺在身前地面上,暈開點點紅梅。
她只是默默擦去嘴角血跡,眼神沉寂片刻,又再度凝起,繼續那近乎自虐的嘗試。
伍成玉神魂緊繃,為她捏一把汗,卻又無法不被那近乎頑固的求生意志所震撼。
轉機來自一次例行的血脈刺激試驗。
石室內光芒大盛,符文鎖鏈收緊,熟悉的痛楚席捲而來。
慕言蜷縮在陣法中央,身體劇烈顫抖,但這一次,她沒有被動全部承受,而是暗中引導體內那股一直被壓制的妖力,讓它去對抗外來的衝擊。
兩股力量在她體內衝撞,帶來的反噬遠超以往,讓她幾乎昏死過去。
然而,主持試驗的那位紫袍長老卻“咦”了一聲,揮手示意弟子暫停陣法。
他走近幾步,俯身仔細觀察著慕言周身尚未平息的妖氣波動,沉吟道:“此次反應似乎與以往不同。妖力雖暴戾,卻隱隱有被引導的跡象。”
旁邊一位協助的弟子低聲道:“長老,可是此妖血脈有異變?”
紫袍長老直起身:“未必是異變,或許是長期刺激下,其本能開始適應,甚至嘗試掌控這股力量。雖遠未成功,但這方向……有意思。暫且停下,觀察幾日,看看後續變化。”
這“觀察”意味著一段相對無人打擾的時日。
慕言被扔回牢籠時,已虛弱得無法動彈,眼底卻掠過一抹計謀得逞的微芒。
之後幾日,慕言一直嘗試以神識探查禁地位置,卻不得其法。直至一日,一隻不知從何處鑽出的甲蟲窸窸窣窣地爬過牢籠邊緣。
慕言的視線落在它身上,靜默良久,指尖抬起,集中起一縷神識,將其纏繞上那隻甲蟲。
起初,神識幾次險些潰散,她額角滲出細汗,臉色更加慘白。終於,一縷細微的感應建立,剎那間,伍成玉也隨著她的神識,附著在那甲蟲之上,看到了一個低矮的世界。
甲蟲沿著石縫爬行,穿過一道裂開的地基縫隙,繞過廢棄的雜物,爬過陰暗潮溼的角落。
慕言的神識緊緊附著其上,努力記憶著這條蜿蜒卻意外避開主要崗哨的路徑。直至甲蟲鑽入一個洞xue,那縷神識也隨之斷裂。
慕言脫力靠在牆上,大口喘息,渾身被虛汗浸透。但那條由甲蟲勾勒出的隱秘小徑,已清晰地印在她腦海中。
神識探查帶來的眩暈尚未平復,牢籠外的鎖鏈便嘩啦作響。光線湧入,映出幾名弟子面無表情的臉。
“帶走。”
不容分說。慕言被拖拽起來,押著穿過比往日更加曲折幽深的甬道。沿途守衛森嚴,氣氛凝重,竟隱隱與那甲蟲所行路徑有所吻合。弟子最終停在一處石門前,門上刻滿禁制符文。
那紫袍長老早已等候在此,抬手開啟石門。
沉悶的轟鳴聲中,門內景象顯露。
那是一個極為廣闊的地下空間,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塵埃與金屬鏽蝕的氣息。
放眼望去,遍地都是殘破的兵刃、碎裂的法器、以及各種奇形怪狀失去靈光的器物殘骸,堆積如山,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的黑暗裡。
“此處器靈雖大多湮滅,然殘存氣息混雜暴烈,正可一試。”紫袍長老指向場地中央一處對面刻有陣圖的空地,“將她置於陣眼。”
慕言被扔入陣圖中心。
下一刻,弟子們迅速朝陣法周圍鑲嵌的靈石打入道道靈光,整個陣圖驟然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
霎時間,周圍那些廢棄法器像是被驚醒,混亂的氣息被強行抽取出來,化作道道流光,自四面八方湧向慕言。
起初是細微的刺痛,隨即迅速加劇,如有無數根燒紅的針扎入體,在她經脈中竄動,攪動著她自身血脈。
慕言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銀髮在紊亂的氣流中飛揚。體內那股力量在躁動,在咆哮,幾乎要衝破束縛。
“加大引靈力度。”紫袍長老下令,指尖彈出一道靈光,注入陣心。
一聲轟鳴響起,陣法似乎因能量過於混雜而失去了穩定,數股器靈殘念失控對撞,引發一場小範圍的爆炸。氣浪轟然擴散,將離得近的幾名弟子掀飛出去,陣法光芒急劇閃爍,隨即黯淡下去。
慕言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整個人被那氣浪拋起,摔落在不遠處一堆殘破的法器骸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