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大驚小怪
伍成玉看了一眼懷中氣息愈發微弱的人，又看向那源源不斷的追兵：“一起走。”
尹如霜操縱的傀儡已有多具損毀，裂隙在守衛攻擊下漸趨不穩。
一道凌厲的幽芒自混亂戰局中射出，直取尹如霜心口。
“如霜小心！”尹澤被兩名守衛纏住，救援已是不及。
被伍成玉攙扶著的慕言不知從何生出一股力氣，將伍成玉推向一旁，身形一轉，竟以己身硬生生擋在尹如霜身前。
“慕言！”伍成玉駭然驚呼，伸手欲拉。
“噗——”
護體罡氣瞬間破碎，箭矢雖未透體，那衝擊力與附著的陰毒能量卻已盡數灌入慕言體內，他身形劇震，如遭重擊，體內仙元逆向衝撞，一直用以維持偽裝的力量驟然潰散。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脫口而出。而那聲線，卻不再是往日清冷低沉的男聲，而是如冰泉擊玉，異常的清冽剔透，帶著一絲屬於女子的柔韌，在這喊殺震天的戰場中顯得異常刺耳。
正揮槍隔開攻擊的伍成玉與被守衛纏住的尹澤近在咫尺，聽得清清楚楚。
兩人如遭雷擊。
尹澤險些被一劍劈中肩膀，愕然瞪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慕言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映入眼簾的便是伍成玉與尹澤那如見鬼魅的駭然震驚之色。他心中掠過一絲無力與澀然，終是徹底失去了意識，身體軟軟向後倒去。
伍成玉率先回過神來，忙將人接入懷中，觸手一片冰涼，氣息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
戰況容不得他們細想深究。
伍成玉將人打橫抱起，朝著裂隙衝去，尹澤護在其側，同時另一手拽住嚇呆了的尹如霜：“跟上！”
尹如霜嚇得眼淚直掉，卻死死咬著唇，操縱最後兩具傀儡斷後，踉蹌著被拽走。
四人衝過那裂隙，伍成玉反手一槍砸在裂隙邊緣，本就受損的結界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向內坍塌閉合，將追兵與墨彰仙尊驚怒的咆哮聲暫時阻隔在內。
一路疾馳，無人言語。
不知過了多久，幾人終於闖入一處半塌的殿宇，尹澤迅速佈下幾重掩蓋氣息的禁制。殿內一時寂靜，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血腥氣在空中蔓延。
尹如霜臉色煞白，靠著牆滑坐在地，後怕不已。尹澤腦中一片混亂，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那被伍成玉平放在地的慕言身上。
伍成玉半跪於慕言身側，指尖觸及其腕脈，仙元探入。一探之下，他臉色驟變，比方才難看數倍。
慕言體內仙元枯竭紊亂，更有一股陰毒的力量盤踞其中，正瘋狂侵蝕著經脈根基。其性質之惡毒，非尋常傷勢可及，分明是中了劇毒，且已有一段時日。
伍成玉立刻運轉仙元，護住慕言心脈，試圖逼出部分毒素。
尹澤見伍成玉臉色駭人，也顧不得自己心中混亂，急聲問道：“他怎麼樣？”
“……他中了毒。”伍成玉沉聲道，“仙元也異常混亂。”
尹澤倒吸一口涼氣：“毒？！甚麼時候的事？”
伍成玉不再答話，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為慕言疏導仙元、壓制毒素之上，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殿內，時間彷彿凝滯。
尹澤焦躁的在狹窄的空間內踱了兩步，又停下，目光一次次不受控制的瞟向地上昏迷的人。
他擅長醫術，本該立刻上前協助救治，此刻卻因心神劇震，竟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喉結滾動數次，終是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成玉，方才在禁地裡，你是否也聽到……”
“先救人要緊。”伍成玉聲音發啞，甚至帶上了一絲厲色。他並未抬頭，搭在慕言腕間的手指卻收緊了一瞬。
尹澤被他罕見的厲聲打斷噎得一怔，看著伍成玉緊繃的側臉，終是閉上了嘴。
一旁角落裡的尹如霜被這不同尋常的氣氛和伍成玉的厲聲驚到，怯生生地問：“哥……怎麼了？你們在說甚麼？慕言仙君他……是不是很不好？”
尹澤驀然回神，意識到自己失態可能嚇到了她，慌忙收斂臉上異色，扯出一個安撫的笑：“沒、沒甚麼！就是……只是方才情況危急，有些被嚇到了而已。你乖乖待著，別瞎想。”
尹如霜眨了眨眼，雖仍有疑慮，卻也不敢再多問。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
那一聲未被言明，卻心照不宣的疑問，如同懷疑的種子，已然種下。那驚世駭俗的猜想在兩人腦中瘋狂滋長，卻又被理智拼命拉扯否定。他們皆不敢深思，更不敢彼此印證，唯恐一旦點破，便再也無法回頭。
良久，伍成玉終於探明瞭那糾纏在慕言仙元的毒素根源。
“歸塵散……”他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這三個字。
此毒罕見，調配之法幾近失傳，非底蘊極深之大能或勢力不能為。結合近日異常，唯一的可能就是……
怒火中燒，幾乎要焚盡他的理智。
好一個墨彰仙尊。好一個天律司。竟用如此卑劣手段！
他強壓下即刻找墨彰仙尊算賬的衝動，深吸一口氣，繼續將那毒素逼出。每逼出一分毒素，慕言的身體便細微地顫抖一下，即便在昏迷中，依舊痛苦不堪。
不知過了多久，慕言眼睫微顫，掀開沉重的眼皮。
意識甫一回籠，襲來的便是周身撕裂般的痛楚。他尚未來得及理清狀況，便對上了兩雙緊緊盯著他的眼眸。
慕言心頭一沉，一股寒意瞬間浸透四肢百骸，面上卻未顯露分毫，趁著那二人因他甦醒尚未來得及組織語言追問，率先開口。
聲音低沉沙啞，已恢復了平日略顯清冷的男聲，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方才……功法反噬，震傷了喉竅，聲音……恐有些異樣，不必大驚小怪……”
他語速極快，不願給他人任何插話深思的間隙，隨即氣息更顯急促，劇烈咳嗽起來，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顯得痛苦萬分，取出那枚留影珠與晶石，順勢將話題強行扭轉：“此乃墨彰叛天實證……”
言罷，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一顫，眼眸再度闔上，氣息也變得更加微弱，似又陷入昏迷狀態，完美避開了可能的後續盤問。
伍成玉與尹澤聞言，皆是一愣，已到了嘴邊的疑問皆被堵了回去。
功法反噬？傷了喉竅？
這解釋……似乎也說得通？
激戰之中，仙元逆衝，損傷身體任何部位皆有可能。方才叫那聲音雖異常，但若說是喉竅受損導致變調，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兩人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微微一鬆。然而，那剎那聽到的聲音，卻如一根細刺，頑固地紮在心底最深處，無法全然拔除。
真的……只是如此嗎？
二人目光交換一瞬，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稍緩的驚疑，以及那一絲無法徹底抹去的怪異感。
伍成玉深吸一口氣，暫時揮開那疑慮，小心將慕言手中那留影珠和晶石取出，神識掃過，留影珠內記錄的景象一一浮現。
“…………”
“我已知曉。”伍成玉深吸一口氣，看向尹澤，“尹澤，你與如霜在此護好他，好好調養，務必小心隱匿。我即刻回去佈局。”
尹澤此刻也收斂了所有雜念，重重點頭：“放心，除非我死，否則絕不讓任何人再傷他分毫。”
伍成玉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慕言，握緊手中證據，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外界沉沉夜色之中。
數日後，凌霄殿朝會。
慕言雖仍在禁足期間，今日卻被特意喚來參與朝會。他立於班列之中，面色仍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唇色淺淡，身形較往日更顯清瘦幾分。
眾仙官依序奏事畢，殿內稍靜。墨彰仙尊悄然出列，聲音一如既往的冷硬：“帝君，臣有本奏！戰神于禁足其間，擅離仙府，更私闖禁地，引發動盪，其行可疑，其心可誅！請帝君嚴懲，以證天威！”
不少仙官聞言，目光皆投向慕言，竊竊私語聲起。
慕言眼皮未抬，只淡淡道：“仙尊指控，可有實證？”
墨彰仙尊冷笑一聲：“你離府之事，守衛皆可作證。禁地波動與戰鬥痕跡，更是鐵證如山。莫非你還想抵賴？”
伍成玉一步踏出班列，聲音沉冷，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仙尊，指控他人之前，是否應先解釋清楚自身所為？”
墨彰仙尊面色一沉：“左相此言何意？莫非又要包庇此獠？”
伍成玉不再看他，轉向御座，躬身行禮：“帝君，臣要彈劾墨彰仙尊數樁大罪！”
他手腕一翻，一枚留影珠與那暗紅晶石懸浮於掌心。
“此乃戰神冒死自禁地帶回之物，仙尊不妨當著帝君與滿朝仙卿之面，好好看看，那禁地之內，究竟是誰在罔顧天規，行那叛天之舉！”
留影珠光華流轉間，墨彰於那祭壇前周身仙邪之氣交融的景象，投射於大殿半空。那塊暗紅晶石散發出濃郁的血腥與腐朽氣息，令人作嘔。
滿殿譁然。
墨彰仙尊臉色驟變，厲聲道：“此乃偽造！伍成玉，你為包庇慕言，竟不惜偽造證據，構陷本官！”
“偽造？”伍成玉眸光銳利，逼視墨彰仙尊，“那仙尊可知，戰神為何會擅自離府，又為何能恰好闖入禁地？只因他身中奇毒歸塵散！”
“此毒陰損，侵蝕仙元，偽裝舊傷。下毒者，正是利用職務之便，將毒混入戰神日常用度之人。”
“經本相徹查，所有線索，皆指向你天律司，指向你墨彰仙尊麾下親信！”
他話音未落，甩出一枚玉簡，其上清晰羅列著物資調貨記錄、經手仙吏的供詞及毒素來源：“人證物證俱在，仙尊還有何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