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有此理,竟傷你至此
夜色深沉,仙府外巡邏的天律司仙官腳步漸疏,神識掃視亦不如白晝頻繁。
慕言靜立院中,指尖撚著那枚符籙,周身氣息收斂,全部心神皆繫於結界自然流轉而產生的那薄弱之處。
與此同時,遠在九雲天另一端的樞機臺,伍成玉負手立於諸天星儀之前,目光沉凝。他面前一道水鏡正映出慕言仙府外圍結界靈力流轉的細微變化。
慕言仙府內,慕言指尖符籙無聲燃起一縷青煙,倏地沒入腳下地面。幾乎在同一時間,伍成玉抬手,指尖懸於星儀上方寸許,將仙力注入星儀下方負責調控外圍防禦陣法的陣眼之中。
霎時間,自樞機臺為中心,一股細微的能量波動擴散開來,迅速波及小半個天庭的防禦。各處陣法光芒明滅一瞬,值守仙官皆是一怔,低頭急查陣盤,卻只見能量流短暫失衡,旋即恢復正常,只當是尋常波動,並未深究。
而這波動,恰好在經過慕言仙府外圍結界時,與其薄弱點產生了瞬間的重疊。慕言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自那一隙中疾射而出,瞬間沒入沉沉夜色之中。
流光毫不停歇,穿透層層雲靄,直撲那天界禁地方向。
整個過程不過電光火石之間,府外巡邏的天律司仙官剛被那結界的異常波動與樞機臺傳來的紊亂吸引注意,尚未來得及細查,一切已恢復正常。結界依舊完好,府內氣息似乎也無變化。只當是一次尋常的能量起伏,遂不再留意。
樞機臺內,伍成玉面前水鏡在那道流光逸出的瞬間便砰然碎裂,反噬之力令他身形微晃,唇角溢位一絲殷紅,他緊繃的心絃卻微微一鬆。
方才那番配合,時機稍縱即逝,險到極致。
他不知慕言如何得知結界薄弱點,亦不知其用何種方式製造內部擾動,只憑著對慕言能力的信任,以及自己能計算出的最佳外部策應時機,發出了那一計掩護。而慕言,果然抓住了那唯一的機會。
*
禁地邊緣,煞氣森然,重重禁制光華流轉,將內部景象隔絕得嚴嚴實實。慕言強壓體內毒素帶來的陣陣絞痛,身形沿著禁制能量流動的間隙潛入。
甫一進入,一股腐朽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慕言屏息凝神,藉由嶙峋怪石與倒塌石柱隱匿身形,向內潛行。
遠處隱約傳來話語聲,他立刻循聲望去。
只見墨彰仙尊立於祭壇中央,其對面,一個模糊的黑影正逐漸淡化消散,顯然二者方才結束交談。慕言來遲一步,未能聽聞其內容。
墨彰仙尊並未離開,他轉身,臉上露出一抹狂熱與貪婪交織的神情,雙手抬起,口中唸唸有詞,祭壇上那些符文逐一亮起,引動四周瀰漫的能量向他掌心匯聚,漸漸凝成一團不斷扭曲翻滾的暗紅光團。
那光團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怨魂掙扎哀嚎。
慕言薄唇緊抿,怒從心起。墨彰身為天律司掌尊,竟在此禁地之內,行此竊取禁忌之力、煉化怨魂的叛天之舉!
他壓下翻湧的氣血與殺意,深知此刻並非動手時機。指尖凝出一枚留影珠,將當前景象一一記下。同時,目光掃過祭壇邊緣,那因陣法運轉而震落的幾塊暗紅色晶石碎片。
他指尖微動,一縷仙力探出,於虛空之中一繞,裹住最近的一塊,將其捲回。
取證完畢,慕言不再停留,當即循原路悄然撤退。
墨彰仙尊似有所覺,轉頭望向慕言方才藏身之處。然而慕言早已退回,氣息盡斂,加之祭壇能量波動紊亂。他探查片刻,未發現異常,只當是自己多心,復又專注於眼前儀式。
就在慕言即將退出禁制範圍時,體內那毒素卻因他方才運功,驟然反噬,仙元一滯,氣息不可避免的洩露了一絲。
“誰?!”
墨彰仙尊瞬間鎖定了慕言藏身之處,幾乎同時,周圍陰影中無聲無息冒出數名籠罩在黑袍中的守衛,眼中閃著紅芒,直撲而來。
慕言臉色一沉,毫不猶豫,身形化作流光直衝來時路徑。
“攔住他!”墨彰仙尊怒道,道道攻擊已破空而至,殺氣凜然。
慕言長劍入手,劍光如游龍般在周身舞動,格開或引偏追襲而來的攻擊。他體內毒素因這番劇烈運功加速蔓延,仙元滯澀感愈重,嘴角已隱現血絲,速度卻絲毫不減。
“結陣!不能讓他跑了!”
一名守衛頭領大喝,數名守衛立刻變換方位,手中法訣引動,一道光網憑空出現,封堵前方去路。
另一名守衛悍不畏死合身撲上,竟以肉身硬悍劍鋒,試圖鎖住慕言行動。
劍光穿透其胸膛的瞬間,其體內一股陰毒能量驟然炸開,雖未傷及慕言,卻成功阻滯了他一瞬。也就是這一瞬,左右兩側數道鎖鏈已纏絞而至,封死退路。
慕言瞳孔微縮,心知絕不能被困於此。體內毒素因持續激鬥已蔓延至深,仙元運轉滯澀不堪,舊傷更是鑽心之痛。若不能迅速退走,必陷死局。
他一咬牙,不顧經脈灼痛,強行催化仙元,長劍清光大盛,悍然橫掃。
劍光所過之處,撲來的守衛與鎖鏈盡數被劍罡震飛粉碎,連遠處一座小型祭壇也被逸散的劍氣餘波轟塌半邊。
然而此舉代價極大,慕言喉頭一甜,一口淤血終是壓抑不住,噴濺而出,灑落衣襟。經脈之中那毒素如徹底被激怒的毒蛇,沿著仙元流轉路徑噬咬蔓延,眼前甚至出現一瞬模糊。
更多的守衛已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
慕言掃視層層疊疊湧來的敵人,又掠過墨彰仙尊那殺意畢露的臉,心下對那下毒者的恨意與必須將真相帶出的信念交織翻湧。
不能再猶豫了。
他於激戰間隙,左手捏碎一枚玉符。
那是之前伍成玉強行塞給他的,言道非萬不得已不可動用。
那玉符碎裂瞬間,兩道獨特的頻率波動瞬間穿透重重禁制,朝著預設的方向疾馳而去。
做完這一切,慕言長劍橫於身前,深吸一口氣,眸光冷冽,準備迎接更慘烈的廝殺。
禁地之內,殺聲震天。邪異能量與清冽劍光激烈碰撞。
慕言劍勢已不復先前凌厲,步伐微見踉蹌,每一個格擋閃避都顯得異常艱難。唇角不斷溢位的鮮血將他衣襟染得一片狼藉,周遭守衛攻勢卻越發兇猛,如潮水般湧上。
墨彰仙尊立於外圍,臉上盡是陰冷獰笑,掌心凝聚一團幽芒,即將給予致命一擊。
恰在此時,結界傳來一聲巨響,彷彿有甚麼龐然巨物撞擊其上,那堅固的禁制竟搖晃起來,顯出一道裂隙。
“甚麼人?!”墨彰仙尊驚恐交加,回頭望去。
不待他看清,一道孔雀明王虛影已順著那裂隙悍然撞入,青光席捲,如利刃刮地,瞬間將十數名守衛掀飛出去,慘叫連連。
“你爺爺我!”尹澤清朗的聲音響起,衣袂翻飛,率先衝入。
與此同時,另一側,一道玄色身影疾馳而來,長槍攜帶萬鈞之勢橫掃,槍芒所過之處,守衛如割麥般倒下,硬生生清出一條道路。
伍成玉一眼看到那渾身浴血的身影,驚呼道:“慕言!”
他身形一閃,已衝至慕言身前,一手持槍格擋開襲來的攻擊,一手已下意識去扶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微微發顫:“你怎麼樣?!”
慕言抬眸,看見倏然出現的二人,緊繃的心絃一鬆,又是一口鮮血咳出,勉力道:“……還死不了。”
無數孔雀翎狀的銳光潑灑而下,打在追兵最密集之處,引發一連串慘叫與混亂。
尹澤手持摺扇,面色沉凝,飛身落在慕言另一側。待他看清好友此刻狀態時,眼中瞬間盈滿了震驚與痛惜。
“豈有此理,竟傷你至此……”他素來帶笑的唇角緊抿,手中摺扇攻勢愈發狠戾,卻仍保持著風度,只是語氣冷硬,“墨彰老兒,當真該死!”
伍成玉將慕言的手臂繞過自己肩頭,半扶半抱將人撐起:“走!”
尹澤見狀,立刻護住另一側,摺扇揮灑間,青光如瀑,逼退追兵。
“想走?沒那麼容易!”
墨彰仙尊怒極,雙手結印,那未完成的邪陣紅光大盛,無數暗紅觸手自地面竄出,纏向三人。
“小心腳下……”慕言提醒道,聲音虛弱。
伍成玉長槍頓地,罡氣炸開,震碎近身的觸手,卻也被反震得氣血翻湧。
“哥!這邊!”一個焦急清脆的女聲自他們來時撞開的結界縫隙處響起。
尹如霜竟也跟了過來,正操縱著數個靈巧的傀儡抵擋試圖合攏裂隙的守衛,臉色嚇得煞白,卻努力維持著。
“如霜?胡鬧!誰讓你跟來的!”尹澤又急又氣,卻也無法分身,只能配合著伍成玉且戰且退。
“別管那麼多了!快過來!”尹如霜急得快哭出來。
三人且戰且退,朝著裂隙處移動。
然而追兵太多,邪陣干擾不斷。裂隙就在眼前,卻彷彿隔著天塹。守衛的喊殺聲愈來愈近。
“這樣不行。”尹澤喘著氣道,“成玉,你先帶慕言衝出去,我斷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