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毒難道傷腦
戰況愈發激烈。
陣法之內,魔物如潮水般源源不絕,陣外冷箭時時突襲,刁鑽狠辣。伍成玉與慕言背對而立,槍劍交織,雖斬殺無數,但仙元消耗極大。
伍成玉氣息已有些不穩:“此陣不破,魔物殺之不盡。慕言,可尋到破陣關鍵?”
慕言劍光如練,清出一小片空地,目光掃過陣法流轉最盛的節點。
“東南,艮位。西北,離位。三息,同時破之。”
“好。”
二人身形同時而動,化作兩道流光,直撲目標節點。
趙幹見狀,厲聲喝道:“攔住他們!絕不能讓陣法被破!放箭!”
剎那間,箭如飛蝗。
“當心冷箭!”
伍成玉正將長□□向陣法節點,聞言迴旋格擋,雖擊飛大半箭矢,仍不可避免的被射中。
他悶哼一聲,手一顫,長槍險些脫手。卻硬生生止住,左手握住箭桿,咔嚓一聲將其折斷。
“伍成玉?”
“別管我!破陣!”
伍成玉長□□入艮位節點,幾乎同時,慕言的劍也點在了離位上。
陣法光幕劇烈閃爍,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最終轟然崩碎。然而,預想的解脫並未到來。陣法破開的瞬間,失去了束縛的魔物反而更加瘋狂的湧出。
“不好,魔潮失控了!”趙幹臉色鉅變,看著那魔潮,眼中閃過懼意,“撤!快撤!讓他們和這些魔物互相消耗去!”
他竟毫不猶豫,帶著心腹等人,轉身便化作流光遁走,絲豪毫不管即將失控的局面。
數只魔物趁機嘶吼著撲向伍成玉。
一道劍光掃過,那幾只魔物瞬間化為齏粉。
慕言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前幾步,看了一眼他慘白的臉色和肩上蔓延的毒紋,眉頭微蹙,不再保留,將月汐之契的力量無聲融入劍中。
他甚至沒有太大的動作,只是手腕輕轉,月白劍光便鋪展開來。所過之處,無論是魔物,還是魔氣,盡數被凍結般,無聲無息的湮滅淨化。
不過瞬息之間,以二人為中心,整個區域被清空,只餘下清寒的空氣。
慕言收劍,腳步有些虛浮,旋即穩住,快步走向伍成玉。
伍成玉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向前倒去。慕言伸手扶住他,讓他靠在崖壁上,迅速點了他肩周幾處大xue,暫時延緩毒素擴散:“撐住。”
伍成玉因毒素而有些模糊的視線聚焦,怔怔的看著他。
對方那總是平靜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擔憂與凝重。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桃花眼裡,映出的全是自己略顯狼狽的身影。
他一時間竟忘了傷處的疼痛,心跳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別說話,凝神抵抗毒素。”慕言手下動作未停,“我儘快為你化解。”
他指尖仙力凝聚,將沒入伍成玉肩胛的斷箭逼出。那箭頭髮藍,帶著倒鉤,拔出時帶出一小片血肉。慕言凝目看那箭頭,眉頭緊鎖:“這毒……頗為棘手。”
伍成玉因他的動作微微抽了口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上卻扯出一個笑:“能讓慕言仙君說棘手,看來那群鼠輩,倒是下了血本。”
慕言並未回話,迅速取出靈藥仔細塗抹在那傷口之上。
伍成玉靠在崖壁上,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莫名覺得此刻靜默得令人心慌。他沒話找話道:“想不到有朝一日,竟能勞駕慕言仙君親自為我療傷,真是榮幸之至。”
慕言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動作不停:“你我同僚,分內之事,何必言謝。”
“分內之事?”伍成玉輕笑一聲,牽動傷口,忍不住又吸了口氣,“在你眼裡,護佑同僚是分內之事,那……當年你孤身引開十萬魔兵,也是分內之事?為救幾個被困的仙官,險些耗盡本源,也是分內之事?”
“慕言。你這分內之事的底線……未免劃得太寬了些。”
慕言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力所能及,便做了。有何不妥?”
“不妥之處在於,你似乎從未想過,旁人或許並不需要你如此……捨己為人。”伍成玉目光緊鎖著他,“尤其是我。我伍成玉還不至於孱弱到,次次都需要你來擋在前面。”
“你想多了。當時情形,誰離得近誰便出手而已。換做是你,難道會眼睜睜看著同僚受傷?”
“我自然不會。但我或許會想知道,你為何總是那個離得近的人。”伍成玉立刻道。
他看著他的頰邊垂落的一縷銀髮,看著他即便在這種時候,周身也縈繞著那種揮之不去的冷峻,忽然很想知道,在這具單薄的身軀裡,究竟藏著怎樣一顆心,能讓他一次次義無反顧地擋在所有人前面,卻又在事後如此輕描淡寫,彷彿一切都理所當然。
“說起來,認識這麼久,似乎從未聽你提起過飛昇之前的事。”
慕言只道:“凡塵俗事,不足掛齒。”
伍成玉不置可否:“能修至飛昇者,哪個在凡間不是驚才絕豔、歷經磨難?我倒有些好奇,是怎樣的境遇,能養出慕言仙君這般性子。”
“修行之路,各有緣法。並無甚特殊。”
“是嗎。”伍成玉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長而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眸中所有的情緒,“我有時會覺得,你好像對甚麼都不甚在意,卻又比任何人都在意某些東西。矛盾得很。”
“伍相多慮了。凝神,勿要多言耗費元氣。”
“……”
伍成玉抿了抿唇,仍不死心:“慕言,你究竟藏著多少秘密?連帝君和墨彰都忌憚的秘密?”
慕言終於抬起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伍相何必執著探究。”
“這秘密關乎你的性命安危,我便不能不過問。”伍成玉語氣冷硬了幾分,“這毒箭,分明是天界禁術煉製,專為對付仙體元神。墨彰為了除掉你,已是無所不用其極,你還要獨自強撐到幾時?”
“我能應對。”
伍成玉幾乎要被氣笑,話未出口,一陣劇痛傳來,讓他臉色又是一白。
“說了讓你勿要多言。”
伍成玉卻不依不饒,或許是毒素影響了心神,或許是此時氣氛使然。他換了個方式,道:“墨離那小子倒是跟你投緣。那般麻煩又聒噪的傢伙,可不像是你會耐心應付的型別。”
提及墨離,慕言語氣緩和了許多:“他心性不壞,只是失了記憶,有些鬧騰罷了。”
“只是鬧騰?”伍成玉挑眉,輕哼一聲,“我看你對他頗有耐心。換做旁人那般聒噪,怕是早被你一劍掃出去了。”
慕言似乎沒聽出他話裡的酸意:“他於幽冥身份特殊,又與近日之事牽扯頗深,自然多看顧幾分。其心性如同幼獸,與之計較甚麼?”
伍成玉盯著他,似乎想從他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甚麼,半晌,才冷不丁的開口:“那尹澤呢?那隻花枝招展的孔雀,你待他可是親近得多。”
這次,慕言沉默了一下,才道:“尹澤是至交好友,性情相投,自然親近些。有何問題?”
“至交好友……”
伍成玉重複了一遍,看著他那理所當然的神情,心頭那股莫名的不悅感又冒了出來,讓他忍不住刺了一句:
“確是至交。能讓你這萬年冰山陪著飲酒聽曲,遊山玩水,尹少主的面子,果然比旁人都大些。”
慕言微微蹙眉,覺得他今日話尤其多,且盡圍繞這些無關緊要之事。
“伍相似乎格外關心慕言的交友往來?”
“好奇罷了。”伍成玉移開視線,聲音低了幾分,“只是覺得,能得仙君你稍假辭色,甚至維護一二的人,運氣似乎都不錯。”
慕言終於再次抬眼,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朋友相交,貴在知心,與面子何干?伍相今日話格外多,可是毒素影響了神智?”
伍成玉被他不軟不硬的頂了回來,還被他質疑神智,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看著慕言依舊平靜的臉,那雙眸子裡只有純粹的疑惑,似乎真的完全不明白他這些旁敲側擊的用意。
他忽然感到一陣無力與煩躁。
這個人,就像一塊捂不熱的冰。無論他如何試探,如何靠近,得到的永遠是這層冰冷完美的防禦。
他對墨離是責任,對尹澤是萬年知交,那對他呢?
只是同僚?一個需要時可以並肩作戰,無事時便疏離客氣的同僚?
這個認知讓伍成玉心口莫名發堵。他移開視線,不再看他,聲音也淡了下去:“或許吧……大概真是被毒糊塗了。”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許久,慕言終於將他傷口處的毒素逼出大半,稍稍鬆了口氣,取出一枚丹藥遞到伍成玉唇邊。
“吞下,運功化開,餘毒需慢慢清除。”
伍成玉就著他的手張口吞下,唇瓣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手指,微涼的觸感讓他心跳又是一亂。
他連忙閉上眼睛,依言運功,試圖壓下心頭那些紛亂荒謬的念頭。
然而,一閉上眼,腦海中卻全是他方才專注擔憂的側臉,那雙眼眸為他泛起波瀾的樣子,還有他維護墨離,提及尹澤時那自然而然的語氣……
他鬼使神差地又睜開眼,視線落在慕言正替他整理衣襟的手指上,隨後緩緩上移,掠過他線條流暢的下巴,微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樑,最後定格在那雙低垂的眼睫上。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的竄入他的腦海。
若他是女子……
這念頭來得如此突兀又毫無道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就給了自己不輕不重的一巴掌,試圖打散那荒唐至極的想法。
慕言正替他拉好衣襟的手頓住,愕然抬頭看向他:“……此毒難道傷腦?”
伍成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