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窩鼠輩
徐遷身體晃了晃,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不敢抬頭,死死盯著地面。
“怎麼?無話可說了?是誰給你的膽子,敢在墮仙崖封印一事上欺瞞作假?你可知這是何等罪過?”
“末將不敢,末將只是……只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伍成玉步步緊逼,“行甚麼事?隱瞞墮仙崖真實情況,阻撓調查,這就是你徐遷如今奉的命?”
徐遷額上冷汗淋淋,聲音乾澀:“伍相,末將有不得已的苦衷……”
慕言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絲毫怒意,卻令徐遷更加無地自容:“你的苦衷,便是看著墮仙崖隱患日深,卻選擇隱瞞不報,甚至意圖阻撓我等探查?”
徐遷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急聲道:“仙君明鑑!末將絕無危害九雲天之心!是上峰嚴令,不得輕易驚動……”
他話說到一半,又猛地頓住,臉色更加難看。
伍成玉冷笑:“哪個上峰?帝君旨意在此,還有誰比你眼前的慕言仙君更是上峰?你可知隱匿軍情,欺瞞上官,該當何罪?”
慕言抬手止住了伍成玉後面的話,看著徐遷,目光深沉,彷彿透過他看到了昔日戰場上那個並肩作戰、悍不畏死的部下。
“徐遷。”他聲音緩和了些,“我知你非奸邪之輩。今日之事,我可暫不追究。”
只這一句話,徐遷眼眶瞬間紅了,嘴唇顫抖得更厲害,羞愧與悔恨交織,幾乎要跪倒在地。
慕言話鋒一轉:“但,墮仙崖事關重大,我必須立刻查明真相。你若還認我這個舊主,便如實相告。此地究竟發生了何事?那波動之源,到底在何處?”
徐遷掙扎良久,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道:“在鎮魔窟最深處的祭壇。近日常有異動,魔氣並非尋常逸散,倒像是被甚麼東西主動抽取吸收。但上峰嚴令封鎖訊息,只說是尋常波動,不許深究,更不許任何人靠近探查。”
“鎮魔窟……”慕言眸光一凝,“帶路。”
徐遷咬了咬牙,終於下定決心:“是,仙君,請隨末將來。”
他轉身,深吸一口氣,正欲引路,腳下地面驟然亮起無數符文,瞬間交織成一個困陣,將三人籠罩其中。幾乎是同時,狂暴的魔氣如同決堤洪流,自四面八方洶湧而來。
“怎麼回事?!”徐遷駭然失色,驚慌四顧,“這陣法……不是,明明不是這樣說的!只是困住,怎麼會引來如此濃郁的魔氣?!”
“看來你的上峰,並未對你說實話。”伍成玉冷聲道,長槍已握在手中。
陣外隱約可見眾多仙兵身影出現,卻不是前來救援,反而守在外圍加固陣法,竟是要將他們困死其中。
一道暗箭自陣法外一處陰影疾射而出,直取慕言後心。
徐遷驚呼:“仙君小心!”
伍成玉在他話未落下之際,便將那暗箭震得粉碎。轉過身,望向陣法邊緣。
只見一名身著低階將領服飾的仙官正緩緩收起一把短弩,見一擊未中,臉上閃過一絲錯愕,迅速後退,試圖隱入人群。
徐遷也看到了那人:“怎麼會是你?!你明明……”
伍成玉收回長槍:“呵。看來這墮仙崖,藏著的鼠輩不少啊。”
就在那仙官遁入人群之際,一道威嚴的聲音響起:“不必藏了。事已至此,還有何可遮掩。”
一名身著高階仙官袍服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出,身後跟著數十名心腹。他的目光掃過困陣中洶湧的魔氣,以及從陣法邊緣裂隙爬出的魔物,臉上露出一抹盡在掌握的笑。
“慕言仙君,別來無恙……哦,瞧本官這話說的,今日之後,怕是再也見不到仙君無恙的模樣了。”
伍成玉擋在慕言身前半步,冷笑道:“我道是誰這麼大手筆,原來是趙副掌司。怎麼,墨彰仙尊是嫌九雲天太清淨了,特意派你來這攪風弄雨?”
那人並不動怒,反而輕笑一聲:“伍相此言差矣。本官此來,乃是奉仙尊之命,清理門戶。”他轉向慕言,“慕言,你持功自傲,目無尊上,屢犯天條,更與幽冥魔物牽扯不清,實乃我天界心腹大患!”
“今日墮仙崖封印意外鬆動,魔氣爆發,仙君不幸遇難,實在令人……扼腕嘆息啊。”
徐遷聽得臉色慘白:“趙幹,你當初不是這樣說的!你說只是困住仙君,逼他交出點東西,為何要引動魔隙?這是要置仙君於死地啊!”
“蠢貨。”趙幹鄙夷的瞥了他一眼,“事到如今,還看不明白嗎?慕言的存在本身,就是極大的不穩定因素。只有他徹底消失,仙尊才能真正安心,九雲天才能恢復應有的秩序。”
此時,陣法邊緣裂隙爬出的魔物越來越多,它們發出刺耳的嘶嚎,瘋狂攻向陣內幾人。先前那人也回到了趙幹身側,獰笑道:“慕言,要怪就怪你自己不知收斂,功高蓋主,還處處礙了仙尊的眼!今日這墮仙崖底,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慕言終於開口:“功高蓋主?我慕言所為,從未逾矩。倒是墨彰仙尊,為一己私慾,禍亂禁地,戕害同僚……這便是你們口中的天規律法?”
趙幹臉色一沉:“死到臨頭還敢嘴硬。眾將士聽令!加固陣法,絕不能讓慕言逃出生天!”
外圍那些仙兵立刻應聲,更加賣力地朝陣法注入仙力,光幕愈發凝實。而陣內,魔物也越來越多,幾乎要將幾人淹沒。
伍成玉掃清撲到近前的幾隻魔物,嘲弄道:“好一個清理門戶,好一個意外遇害。趙幹,你這顛倒黑白、栽贓陷害的本事,倒是盡得墨彰真傳。只是不知,若帝君知曉爾等如此盡忠職守,又會作何感想?”
“帝君?”趙幹哈哈大笑,“伍相,待慕言身亡,便死無對證。你覺得帝君會相信我們,還是相信一個與魔物糾纏不清,最終自食惡果的罪仙?”
“那也得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伍成玉與慕言背向而立,“慕言,看來今日,你我得好好活動一番了。”
慕言並未回頭,斬滅一頭襲來的魔物,“嗯”一聲輕應,便已足夠。
一旁的徐遷揮劍格開一隻撲向伍成玉側翼的魔物,自己則被另一隻魔物趁機在背上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悶哼一聲,踉蹌前撲。
慕言劍光不停,反手一揮,一道劍氣掠過,將那魔物斬為兩段。他腳步微錯,移至徐遷身側,將其護住:“穩住心神。”
徐遷拄著劍,大口喘息,血染重袍,臉上露出一抹慘然的笑:“末將……末將對不起仙君,辜負了仙君的信任……”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殺出去。”
陣外,趙乾的笑聲再次傳來:“負隅頑抗!看你們能撐到幾時!”
混亂中,數支淬毒的弩箭再次射入。
徐遷瞳孔一縮,不知從何處來的力氣,一步擋在慕言身後,將箭矢盡數攔下。他身體軟軟向後倒去,被慕言伸手扶住:“徐遷!”
慕言半跪在地檢視其傷勢。他所中箭矢過多,且數支命中要害,毒已侵入心脈,回天乏術。伍成玉則一步跨至他們身前,長槍舞動,形成一道屏障,暫時隔開了攻擊。
徐遷半躺在地,眼神開始渙散。他看著慕言,艱難地張口,血沫不斷從嘴角湧出。
“仙君,末將對不住您。他們抓了末將的老母和幼妹,逼末將隱瞞軍情,在您來時設法拖住您,製造混亂……”
他每說一句,都耗費極大的力氣,聲音斷斷續續:“他們說只要配合,事成之後就放人,就給末將升遷。是末將鬼迷心竅。可是末將不知道,他們竟是要害您性命。”
慕言握劍的手緊了緊,聲音低沉:“我知非你本意。”
徐遷又咳出一大口血,卻仍強撐著說道:“營裡的弟兄們大多都被拿了把柄。他們不是怕您,是愧對您……”
“您往日待我們極好,可我們卻……”他聲音若來越弱,“仙君快走,他們……他們……”
話未盡,他頭一歪,徹底沒了生息。眼睛依舊圓睜著,充滿了不甘。
那瞬間,魔物的嘶嚎聲似乎都遠去了一番。慕言看著懷中再無聲息的舊部,握劍的手,指節泛出青白。
陣外,趙乾的嗤笑聲和魔物的咆哮聲再次傳入耳中。伍成玉揮槍又盪開一輪攻擊,退至慕言身側,看了一眼徐遷的屍身,臉色陰沉。
“以家小相脅,逼人叛主,再過河拆橋……好一個墨彰仙尊,好一個巡天司。”
“用這等卑劣手段操控將士,戕害忠良,你們也配掌天法規矩?”
趙幹被他說得臉色發青,卻兀自冷笑道:“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死不足惜。正好省得本官動手清理。伍相,你若迷途知返,擒下慕言,仙尊或可饒你一命。”
伍成玉的回答則是更加凌厲的一槍,直接將一頭試圖衝過來的魔物挑飛出去,重重砸在陣法光幕上。
他擋在慕言身前,看著愈來愈多的魔物,對慕言道:“看來,今日想走出這裡,得先拆了這破陣,再宰了外面那群聒噪的蒼蠅。”
慕言伸手替徐遷合上了雙眼,將其平放於地,而後站起身,劍光暴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