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眠闕(一)
我聽見風獨自穿行於萬里青冥,天地空茫,流雲孤息,四野無聲。那棵桃樹在煞風之中搖曳著滿樹繁密的樹葉,沉靜而默然。
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疼痛的頭和身體,好似鋼針鐵箍扎著,又似巨石碾過,倒顯得眼睛上的疼痛不那麼明顯。
但當一切四寂麻木,反而眼睛的疼痛更加綿長。我本以為我會死在那裡,最好消散在若淮的時軌裡,這樣也算換了種方式一直陪著他。
可當眼睛綿密的痛襲來,我本能抬手去捂,摸到了厚厚的裹著藥膏的綾,我略睜眼,血紅之中又是如刀割的痛。身側有甚麼放置桌上,嗒的一聲,一隻手握住了我的手,他道:“尊上,你醒了嗎。”
這是阿魄的聲音。我這才意識到,我沒有死在那裡面。我還活著,且應該在我自己的寢殿裡。這個念頭讓我恍惚了下,這就像一盤完整的棋,我以為一切都是按著自己的心意在下,回過頭才發現,那些斟酌的選擇和自以為破局的把戲,都是註定了的。這盤棋的棋面早已擺好,我之所為,不過是逐一復現。
阿魄握著我的手,抖得好似抓不住:“尊上,你差點消散在那裡面,要不是霄衍天帝趕到強行從時河裡抽回你的神識,你真的會死在那裡。你要丟下我了嗎,你又要說話不算話,你撿到我時說要養我一輩子的。”
阿魄修成人形了話從來沒這麼多過。我腦袋昏痛的過分,在這漿糊之中,還是聽到了關鍵的名字:“霄衍?”
不遠處傳來熟悉的,閒散的聲音:“你應和若淮一樣,稱呼我一句帝君。”
我愣了下,凝著眼前一片的漆黑,想笑一下,但聽到若淮的名字,心便止不住墜痛,遂沒笑出來,想到他或許是為甚麼而來的,更笑不出來了,只能徒勞的扯了扯嘴角:“帝君大駕光臨青冥,是做甚麼呢。”
霄衍道:“你肚裡這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他果然是為這孩子來的。我果真錯怪了那位老者,想必是我一言不發暈倒在石階上,他探了我的脈,大抵發覺我身上有若淮的仙力,遂馬不停蹄去報給了霄衍,預備讓他來救救我。
誰知一回來,我已不在原地。霄衍便尋來了青冥,碰見了我在玄樹邊瀕死的狀態,將我拉了回來,一摸脈,以他修為,自然很容易摸到神魔之胎。
霄衍這個神,雖在史書裡能佔很多的篇幅,但我其實並不瞭解,裡面頗多是形容他如何如何厲害,帶領神族如何如何於五族裡立足,穩天地的偉事。一般這樣寫法的都做古了,但他還頂著一張如冠玉的臉住在三十一重天,又因性子不比若淮冷清反顯得好似比若淮年紀還小的扮嫩模樣。
只是我上次聽聞他出三十一重天,便是提著劍去滅了個神魔之血。想來他必定是看不慣神魔之血的,肩負起這世間不能被毀滅的重任,力圖將其所有能滅世的機會都扼殺在搖籃裡。
我撫了撫小腹,道:“聽聞神族有一方至寶,喚作千楓蓮,能拿來暫代母宮滋養胎元。”
我說完這話,殿裡沉默了良久,我聽著煞風簌簌吹過,藍玉簾搖晃間有些脆響,才聽見他驚道:“你要留下她先不說,你說這話是想要千楓蓮?你在指使本君去給你辦事?”
我斂眉,撫著小腹,那裡安安靜靜的,倒顯得很乖了,道:“若淮只給我留下了她。我要留著。”我想了片刻,道,“確也沒有麻煩帝君的道理,我明天就去天君那裡要一下。”
霄衍似離了位置,在殿裡踱步,不知道他走的哪個方向,腳步聲忽遠忽近,等他聲音響在耳畔,我才明白,他走的是這個方向,他道:“這個孩子力量太強,不能留。我來就是做這事的。”
我笑了一下:“好,死在霄衍帝君手裡不算窩囊,正好去陪若淮。我們一家三口也算團聚。”
霄衍沉默了片刻:“你以為這麼說,我會心軟嗎。”
我露出安然的笑:“不。這確是個很不錯的結局。我正下不去手,想著留她一個孤女在世真是太淒涼了些。”我撫了撫小腹,輕聲,“小桃花,我們要去見父君了。”
殿裡有長久的寂靜,良久,霄衍的聲音略有驚異響起:“你說她叫甚麼?!”
我哦了一聲:“這是我給她取的小名,桃花。大名我暫時沒想好。”
屋外煞風呼嘯,殿裡骨火熊熊,偶有燈芯蓽撥的炸裂聲,我腦袋昏昏沉沉在這寂靜中險些睡著了時,似誰幽幽嘆出了一口氣,他悵然道:“我會拿千楓蓮過來,只是將她剝離出來,你這副身子會如何,你要有準備。再有,這個孩子,我要帶回三十一重天。”
我一愣,想起他那冷冷清清的三十一重天,還未說話,空氣似灼燙的縮了一下,風起風止,沒有了動靜。
疊宙術就是會很方便,我方喝了碗水坐著想了些事,霄衍便帶著千楓蓮回來了。
我指尖拂過那個略有些燙的蓮蕊,雖看不見,卻能感覺千萬如遊絲的觸感包裹住了我的手指,溫暖舒適。
我扯了扯嘴角:“小桃花,雖不如我肚子裡,但感覺還不錯是不是。”
我屈指結了印。霄衍站在門口,我聽見他彈了一下劍鋒,似寒夜裡凜凜的冰稜輕顫,應當是預備有任何不對就會動手掐滅這滅世的火苗力挽狂瀾一下。
我手指顫抖的激入身體,開始劇烈的抖動,霄衍說的對,要從我身體裡把她剝離出來,何其艱難痛苦,不止是身體上的,還有我心上的。
她還只是小小一團黑白混沌的珠子,可我腦海裡卻止不住冒出一個小小嬰孩的模樣,她蜷縮著,手指略張開,閉著眼因我的動作開始皺眉翻騰起來。
我動作放重,觸到了她。她略睜開了眼,漆黑的一對眼瞳,略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我皺起眉,有些不受控制痛苦的悲吟出聲,看著她眼裡的驚慌和痛苦,她不願從我身體裡離開。那樣小卻能盪開屬於若淮身上的仙力,仙力侵入屬於若淮的半顆心,我心房重重一痛,腦海裡有朦朧的影似一卷水墨畫徐徐展開。
是叢叢綠萼梅里,少年拿著白綾站起來,神色慌亂的叫了一句清影。那是玉衡裡關於若淮的記憶。
我看著他回了三十一重天,同霄衍拜別,開始在世間尋找我的下落。他去過青冥,可好似命運就是會如此戲弄於我們,我們總是見不到面。
最近的一次,我帶著阿魄在二十九部落的街頭,因有人打鬥玩鬧,我回頭去看,同抬頭尋人的他隔著阿魄擦肩而過。那次後若淮認定了我說來誆他的話是真的,我不住青冥。
那時他已學著在做太微垣的事物,金霞之中,他看著那條白綾,呢喃:“如果沒有它,我真的會認為那是一場夢。”他抬頭看著星河流淌,低聲,“清影,你到底在哪裡。”
是暗夜裡他驚醒,依著昏沉的暮色看玉衡雪亮的劍鋒,悲笑道:“玉衡,我當時為甚麼要和她切磋,她明明身體那麼不好了,你說,如果沒有那場,她會不會多陪我幾天。”
他在丁伯口中知道了我曾滿身是血的躺在三十一重天,認定我是因來尋他破三十一重天的界受的傷,進而在和他切磋時無力迴天。我看著他沉溺在日復一日的痛苦之中:“她不在這世間了,是我親手送走了她。”
那時,玉衡的劍鋒便再不鋒利了。優雅而剋制,點到即止的君子劍。
霄衍看出了他的變化,進而以斷執罰了他在三十一重天面壁思過一月。我不知那一個月他都想的些甚麼。
只是出來時我看著他畫了很多畫,是虛無之境外盛放的紫藤下,藍白衣袍女子覆著白綾凝眉落淚的模樣,是莽莽深林之下負著銀槍泠然利落的身姿,是半跪在天池邊,空洞清鬱的雙眸,是深夜裡撐在他身上勾唇淺笑。最後才是那副青玉綢倚在檀木椅上,白綾覆面,淒冷而威凌的神態。
他畫完最後一幅畫,手指撫著卷軸,面上有了恍然和痛苦,最後緊緊抱進懷裡,低聲道:“清影,你那麼愛我,你肯定不會不來找我的,你真的不在了。”
他眼角有淚滾了出來,極快劃過面龐,淺淺一線淚痕:“我不好,我太冷漠又不解風情,我總讓你哭。”他悲聲道,“是我不好,我不這樣了。”眼淚無聲落了下去,“明明才那麼幾天,清影,我為甚麼會這樣難受。”
當夜晚結束朝霞蓬湧而出時,他將那些畫都一把火焚了,將方白綾鎖在了櫃子最裡面,天亮後開始當那真的是一場夢。
太微垣的青玉綢水火不侵,那副畫被打掃的人妥帖的放在他案上,我看著他將其展開時眼底的悵然和悲痛,最後妥帖的掛在了案旁,將那方白綾時時帶在了身上,撫著畫中人的面龐輕聲道:“清影,我信你說的,我們還會再見。我等著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