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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長風眠闕(二)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長風眠闕(二)

日升月落,時序長河奔騰不息,我看著少年如晴雪般冷冽的眉眼漸漸溫潤,被時光沉澱,他很多時候都在看書,愈發少話,一眼看去,沉而幽深的靜湖。

一直到某日傍晚,他自太微垣回三十一重天,途經亭亭的蓮花池。

一個藍白裙的姑娘在蓮花池邊浣腳,大抵九重天的金光太刺目,她搭了自己的衣帶在眼上,愜意的哼著小曲。

若淮行過蓮池,身後有婦人朗聲道:“傾音,果園新送了枇杷,回來端了邊玩邊吃。”

女子脆聲道了聲好。

傾音二字讓少年步子猛的一怔,眼裡有了一叢亮光忽明忽滅,他轉過頭,背對著他的少女藍白的衣裙眼簾上搭著藍白的衣帶。

我能聽見他心臟急促的跳動,他兩三步至了那少女身後,按住了她肩膀,將她轉了過來,聲音帶著不可置信的顫:“清影你——”

女子被迫轉過頭,衣帶滑落在地,一雙嬌豔而明媚的眸,如薔薇花般傲人。

少年面上的神采在看清眼前這人樣貌時一一破滅,消逝,死寂,再無半點其餘表情。眉眼冷銳而疏離,他低身將那衣帶撿了起來,遞到了她面前,道:“抱歉。”

女子靈動的雙眸凝著他,從他手裡接過了衣帶,面上有了一抹飛揚的胭脂色,她輕聲道:“你是誰呀。”

少年眉眼還有怔然,他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道:“你家裡人在叫你。”便轉頭往蓮池另一頭去了。

少女在其後看著他玉立的背影走遠,對來接她的侍女道:“那個人是誰。”

侍女眺望了片刻,道:“那是若淮神君,是星辰裡修出來的一位真神,和霄衍天帝住在三十一重天,年紀不大卻能擔起太微垣那些繁雜的政務了。”

少女握著衣帶,柔聲:“他長得真好看。”

侍女笑道:“是,出了名的英俊。整個天界可多仙子姑娘結伴去太微垣看他呢。就是不愛說話,待人也冷。”

少女繞著衣帶,莞爾不語。

那之後,若淮過蓮池都會遇見那位少女。少女會上前來同他打招呼閒話,若淮初時會回一兩個字多半是對,嗯之類的,後面便也不搭話了,三次過後,他便不從那裡走了。

少女沒在蓮池等到他,索性求了三十一重天的境匙,去三十一天等他。她製造了無處不在的偶遇,在三十一重天,在太微垣,在他偶然下界去除兇獸的路上。

少年眉眼一如既往的平淡,拒絕了多次後當她如無物。只是在三十一重天看著她在天池邊飼弄花草時,眼底有怔然。

四周寂寂之時,他撫著玉衡,輕聲道:“她兩一點也不像,可我有時仍會想,這個人若真是清影,該有多好。”他扯了扯嘴角,道,“我們把那池子水換了罷,清影說她愛吃醋,等下次她再要洗東西時,肯定不要用別人碰過的水了。”

那之後,若淮換了三十一重天的境鑰,雲傾音再沒進去過三十一重天。只能日日堅毅的候在太微垣等他。

她終還是看見了那副掛在他案頭,妥帖收好的畫。當夜,她比著畫裡的模樣將自己打扮好,躲進了他在太微垣小憩的偏殿。

那夜銀月圓如玉盤,星河緩慢而漫長的流著。少年推開門,皎皎月色裡,藍袍的姑娘束著金護腕,戴著一指寬的白綾坐在榻邊,低垂著眉眼。

若淮怔在原地,那雙眼裡有死灰復燃的光彩,他關上了門,眼底有了顫抖的希冀,聲音亦顫:“是清影嗎?”

少女抬起頭。若淮看清了月色中那副容顏,那些燃起的失而復得小心翼翼都被一捧水澆的透涼,讓他那雙眼愈顯寒冷,他推開了門,眼底有些慍色:“出去。”

雲傾音離了榻,至他面前,澀聲道:“若淮,我只想留在你身邊,你把我當成她,我可以是她。讓我留在你身邊,不要推開我,好不好——”

若淮呼吸沉了些,大抵人為失望了多次帶來了怒意,眼底是冰霜之色:“回去照照鏡子,你不配。出去。”

那大抵是雲傾音頭次在若淮那裡被他這樣憤怒而無禮的對待,她依言回去看了鏡子,剜走了自己的雙眼。戴上了白綾,去和他說,你看,我現在是不是很像她了,你把我當她罷。

此事一出,整個天界譁然。凰後離了梧桐鄉上天要要一個說法,天君稟至霄衍天帝處,忠臣之後,平白因若淮一句話丟了眼睛,何其荒謬。

霄衍同若淮談了談,大意是這事他不必太在意,除了他說的那句話有些重,並沒有做錯甚麼。若淮依言沉靜在自己的事裡,對這件事沒怎麼在意。

沒幾天凰後求上太微垣,哀求他去看看雲傾音,她沒了眼睛,又沒得到自己想要的,以死相逼要見他一面。

若淮終是去了。雲傾音聲聲血淚哭訴:“是你先來招惹我的,你偏要在蓮池邊讓我看見了你,難道我很好過嗎,若淮,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我也過得很痛苦。我還不像她嗎,我寧願當她的影子,你都不給我這個機會,你知道你有多無情多冷漠嗎。你的無情和冷漠,終有一天會讓你付出代價。”

這話說的真是很沒有天理。但若淮竟聽進去了,他在案邊看著書頁很久都沒翻,未了道:“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人。”他捏著那頁紙,面上有一絲蒼白,“清影當時也是這樣痛苦嗎。”他低聲,“我現如今,還很無情和冷漠嗎。”

殿裡自然無人能回答他。當夜他又去見了凰後,稱因他無心之言讓雲傾音丟了雙眼,他會負責的。但從此以後,希望凰後將其帶回梧桐鄉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他們再無任何瓜葛。可他們本也沒甚麼瓜葛。

夜幕深深時,若淮穿過億兆凡塵至冥司,看著死寂無聲之地裡翻湧的五毒,撫著玉衡輕聲道:“我來拿這個給她,清影會不會吃醋。”玉衡自不會回答他,他復而道,“但要是留著她在身邊,她肯定會更吃醋的。還是要拿。”

五毒侵體凝結,若淮傷了手從隱落幽幽之地帶回了黃泉冥光,在梧桐鄉待了兩個月邊養傷邊造出了一條綾,將雲傾音那雙眼睛還給了她,並告訴她,她所謂的為了他失去了一雙眼,現如今他還清了,他們不會有任何糾纏。

雲傾音大慟,自起炎火要自焚於殿。凰後只得穩住她說若淮曾說過要對她負責,讓她再等等,一邊去尋能抹掉她記憶的法子。

雲傾音受此大變,神智已然不清,極為偏執,竟真的在那番話後平靜了下來,於是有婚約的說法就此傳出。

如此過了一段時間,雲傾音漸漸好轉,意識到那話不過是凰後說來哄她的。偏執之中想起那副畫,她上至太微垣,隔著重重殿門對若淮哭訴,她一定會變成他想要的那個人的,屆時他一定會後悔現在這樣對待她。不過是一張臉罷了。便帶著人去了烏陰塘拔煥顏草。

而不過幾日,精靈族渺滄荒川的學帖送至三十一重天。霄衍看著那份學帖僅思索了片刻,便道:“也許是之前過得太清淨了,養成這過深的執,渺滄荒川這書院教的雖落後了些但勝在同齡人多,熱鬧,你去一趟罷。”

那天金陽耀目,不知名靈鳥託著長長的尾羽在虹林中穿行。少年低垂著眉眼行上臺階,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滄桑道:“你長得好看,性子也好,我挺喜歡的。”

轉過山石,階下淡藍衣袍的少年抬頭同他四目相對,面容美而清鬱,一雙眼黝黑明潤,束著金護腕的身姿利落風逸,是副悲憫含情又冷淡涼薄的矛盾氣質。

他腦海裡傳過雲傾音那句:我一定會變成你想要的那個人的。屆時你一定會後悔現下這樣對待我。

若淮凝著眉,眼底有疲累和嫌惡一閃而過。收回目光行過了山石。

傍晚,在見到那少年一言不發入了寢殿,聽到聖覺說他叫禾清影時,那絲憎惡和鄙見便愈發明顯了。

但隨著和那少年的相處,眼底的不耐和憎惡漸漸變成了疑惑,他發現了這少年好似是真不認識他。一年多的時間裡,足夠他明白這人並不是雲傾音換了容顏為了接近他而做出來的身份,他是一個魔,一個貨真價實的魔,用的銀衣槍。

可這使銀衣槍的是個男的。且和言卿糾纏不休。

事情發生在一個尋常的午後,陽光透過貝窗落下七彩的斑斕色,少年因自己床鋪被言卿佔了合衣躺在他床上,雙目緊閉,那張和記憶裡相差無幾的臉,除了氣質和性別一模一樣,他站在床前看了良久,才起了查探的心思。

可手指,卻撫上了他唇瓣,繼而人也不由自主貼了上去。在那一刻,他瞪大了眼,明白了自己的無恥。

被言卿看見之後,他在外走了很久,至後山,才撫著玉衡澀聲道:“難道雲傾音說對了,我其實只是喜歡那張臉?”他聲音啞的不成調,“我是個這樣淺薄的人,只見了她那麼幾天就愛上她,是因容貌。我這麼多年的執念,只是因那張臉嗎。”

他厭惡自己。

他在那裡受了寒,在試驗課同我對了招,傷了我的臉。又在飯廳我親他脖頸之時,明白自己或對我確有不知名的情愫。他不願在我身邊,面對自己內心的煎熬和糾結,搬到了空霄別苑。

之後自是我鬱郁不得勁欺辱他的日常。一直到魔老師的課堂,他那心頭種種,都有了答案。

手指撫上那方眼簾,是他在暗夜裡無數次回想過,描摹過的熟悉。那一刻,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他等到了。這個人,是他的清影。幾百載的妄執落地,讓他悲笑出聲。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她眼睛好了也失去了他們之間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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