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古渡(二)
他還未說話,我打斷他:“喜歡一個人當然是想在他身邊的。”我補充道,“所以我不會走的。”
他微微一愣,大抵沒遇上過這麼不講道理的人,皺眉要來拉我似要把我扔出去,我把手往前一送:“你要碰我?那正好了,習俗難違,我更有理由纏著你了。”
他手滯在半空,收了回去,皺眉:“你——”
“我不知羞,不知廉恥,不講道理。”我認同頷首,“我就是這樣的。”
若淮大抵是被氣到了,他凝著我看了片刻,略揮袖藍光一閃,消失在了原地。
我看著空無一物的梵境,面上笑容漸漸淡去,才捂著心口咳出了聲,看著指縫中的猩紅,這吐血的頻率是越來越多,時間大抵等不了我太久,可若淮是真難接近啊。我嘆了口氣:“你呀,怎麼年少時是個這麼傲嬌死板的勁兒,霄衍說甚麼信甚麼。他讓你無慾無求,你還當真信,他自己都不見得無慾無求。”
我盤膝坐了,調理下身體,試著召了召玉衡。玉衡沒有來,果然是更聽正主的話。
那之後若淮沒有再出現。我知道他肯定還在三十一重天,不然放我這個禍害在這裡,等霄衍回來,他不知該怎麼交代。
於是我可勁禍害這方天地,用魔力造了頗多房屋宮殿,青樓酒館,在裡面捂著耳朵讓他們敲鑼打鼓的吵。不是愛清淨嗎,不是無色|界四天嗎,偏要這裡鬧成塵世一樣。
若淮仍然很穩得住,沒出現。無法,我只得搬了煙火放,放的整個三十一重天都奼紫嫣紅,他終於來了,面色鐵青,瞧著很生氣:“清影!誰許你把這些俗物帶進來的!停下!”
生起氣來也一樣好看。至少他叫的是清影呢。還好因為想讓他叫的好聽沒和他說全名。我寬慰了一息,捂著耳朵大聲道:“你說甚麼?不好看?那我多放一點!”
他眼裡蘊著怒意:“你到底要幹甚麼!”
我想讓你開心啊。我心裡悶悶痛了下,可現在我做的卻全是反著來的。可我卻也沒有其他辦法來細水長流了。我默了會兒,強烈的無力感湧上心頭,笑了笑:“若淮,陪我一天吧。”
若淮擰著眉,氣的胸膛起伏間沒說話。
我瞭然哦了聲,去點菸火:“不答應,不答應我再放個十多天,保證霄衍回來一眼看見,我再和他說你把我欺負了又不想負責——”
“好!”這聲卻是咬著牙吐出來的,“就一天。一天之後不要再來。”
我笑著低下頭:“好。”抬手撫了撫有些模糊發澀的雙眼,將那些要湧出來的水澤憋了回去。
三十一重天無日夜之分,若淮馬不停蹄要下去把這一天兌了,我藉口要整妝,在天池邊把我這身血漬洗了,將那綾解了,查了查我這雙眼。
瞧著沒有長好,還隨著最近眼淚落的有點多有越來越壞的趨勢,一陣刺痛的麻,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好了。眼前陷入一片漆黑,我俯下身,摸著冰涼的水將那沾滿了血淚的綾細細浣洗了,在想要去哪裡。
今日沒有逢五,青冥的月集是趕不上了。我左右細細想罷,想起渺滄荒川精靈族,左燻廊坊那個集,好似是逢的今天這日子。
確定了,我便屈指抹掉了綾上的水,重新覆了上去,淡藍色靈澤將漆黑的視線暈開,我側頭,視線裡有一抹白影,站在不遠處。
我笑道:“你站在這兒幹甚麼,總不至於是怕我掉進去,玷汙了這池子水。”
若淮從我面上收回目光:“你這條綾,不是黃泉冥光卻能視物。”
我隔著綾撫了撫眼簾,笑了下,輕聲:“我當時和你有一樣的問題,可他啊,沒和我說這是甚麼。”
若淮雪白的面上有了一絲不適的異色。
循著記憶來到左燻廊坊,同幾百年之後我去時相差不大,趕集的人卻更多了。
我去握若淮的手,被他很快發現驚似的掙開了,他皺眉道:“放肆。”
我大感驚奇,若淮竟有這樣色厲內茬的時候,我回味了片刻,險些笑出聲。見他確很生氣,連忙收斂了表情,認真道:“我眼睛不好,這裡人很多,你不把我牽著,我被擠走了怎麼辦?”
他表情很微妙,瞧著我似難以啟齒:“那你,也不能——,總之,不行!”
我笑了片刻,頷首:“好,那我抓著你的衣帶總行了罷。”我扶額,擺出個柔弱的架勢,嘆息,“感覺身體也越來越不行了,要是被人撞一下,可能當場就要暈了。”
我去撇他的表情,戴了白綾就是這點好處,你能光明正大的看甚麼,而不被發現。若淮面上一一閃過煩悶,猶豫,鬆動,最後有了無奈,將衣袖無可奈何遞給了我:“牽著這個。”
我強忍著想笑的衝動,正經的捏住,誠懇道:“好。”
他往裡走了兩步,又回頭不放心看我:“不許亂碰其他地方。”
我佯裝疑惑:“其他地方,甚麼其他地方?”我露出求知的表情,“我都沒有碰,若淮說出這句話,難道是想讓我碰其他地方?你想讓我碰哪裡。”
看著他漸漸染上惱色的面容,我五味雜陳抬手一拍額頭,嘆息道:“抱歉,一時習慣了。”畢竟在南荒這地界,這日頭和風景,都太像渺滄荒川我惹若淮生氣的時候了。此情此景,他又這副凌傲枝頭的樣,很難不話趕話。
我拍了拍臉,讓自己清醒了些,委婉挑開話題道:“我們進去吧。”
若淮將衣袖從我手裡扯走,一言不發走了。
我五味雜陳撚了撚手指,這時的若淮明顯生氣的線要低很多。稍不注意就要生氣。
怕他走的不見了,我嘆了口氣追了上去,把他衣袖拽在手裡,任由他怎麼扯都扯不動,去看一側的樓:“這裡有戲臺子,去看看?”
他在專心致志從我手裡扯自己的衣袖,敷衍道:“既答應陪你,隨你。”
我拽著他衣袖將他拉了進去。
看罷戲,又一同逛了集市,若淮初時還心不在焉,畢竟是少年,沒見過這些新奇的東西,幾次三番已來了興致。我將攤位上一個人偶糖遞給他:“嚐嚐。”
他矜持的瞥了我一眼,沒接:“你不是沒錢。”
我高深莫測道:“那是我的秘密,你別管。”
若淮復而將一枚玄玉扔給了我:“以為我看戲去了沒發現你去幹甚麼了?”他從我手裡把那人偶糖拿過,“這玉成色很好,應是很重要的東西,既說陪你,我出錢就是。”
我在空中握住那枚魔尊信物的玄玉,看著他那身雪白的衣袍隱在人群裡,悵然嘆了口氣,若淮一如既往的好心。笑道:“若淮,你走那麼快,是怕我要以身相許感謝你嗎。”
我將那枚玉塞進懷裡,追上他的步伐,復而拽住了他衣袖,肅道:“你這樣好心,我決定帶你去玩兒把大的!”
須臾,賭桌之上,若淮站在我旁邊,看我把那枚玄玉推了出去,目露無言:“是這個大法?”
我將他按著坐在了位置上:“你來開。”
他皺了皺眉,要站起來:“賭戲不為。”
我按著他肩膀,語重心長:“偶作博戲,聊以遣懷罷了。過執則偽,過意則拙。你這樣視它們若洪水猛獸,反而不好。試試。”
若淮似覺得有理,鬆動了下,手放在了搖盅上,看我道:“我不會玩這個,要是比他小,你可就輸出去了。這次我不會幫你贖的。”
我無所謂攤手:“身外之物,買你個開心罷了。來吧。”
他怔了下,收回了目光。我看了看對面那人道:“再說,不定你開的就會比他小,搖吧。”
若淮嗯了聲,看著那人動作慢慢學著也搖了起來,骨碌碌,咕嚕嚕,桌邊的人都神色緊張的看著。
幾聲之後,兩人都神色自若停住了手。
那人朝我頷首,眼裡是志在必得:“一起開?還是我先開?看這位小兄弟是個新手,還要不要再搖一下。”
我高深莫測頷首:“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們是要再搖一下。”我抬手覆在了若淮手上,帶著搖蠱又晃了晃,若淮他必定是覺得我在佔他便宜,我雖確實在佔他便宜,畢竟他那手清冷如玉石搭在紅色的骰盅上,骨節分明又玉潤冷白,實在很想讓人上手。但我心猿意馬之後必定不能讓他看出來,遂我只貼了一下,搖動一會兒,便立馬心虛放開了他,正經道,“你頭次搖,我也搖一下,畢竟還有我東西呢,這樣就算輸了,也是運氣問題,不是我們手氣不行。”
我負手道:“開吧。”
若淮愣愣看著自己的手,意味不明嗯了聲。
那頭的人冷嗤了聲,一同揭開了骰蠱,哈哈哈笑的聲音止在了中間,進而似很不可置信:“怎會?我的六點——”
我搖頭看他:“這種手法也敢出來出老千?我玩兒這招的時候,你還不曉得在哪裡玩兒泥巴呢。”
須臾,賭坊老闆畢恭畢敬將我兩送出了門。金烏西斜,霞光滿天,將若淮那身白袍染上緋色,走在前面,清逸出塵:“你是知道他不會贏,才會把所有的錢壓上去的。”
我皺了皺眉,捂了捂心口,緩了下,看他並沒有看見,才笑開道:“當然了,不然等下我們又要露宿街頭了。”
若淮側著臉,神色很難辨,嗯了一聲,沒說話。
我深吸了口氣,壓下那股血氣,走到他旁邊,知道他在介意甚麼,歪頭去看他,調侃道:“沒有千金,怎麼買得起你個開心。若淮,怎麼能這麼冷漠,要是溫柔點,不知要討多少姑娘開心。”
若淮瞥了我一眼:“千金也買不起。”他看了看天色,道,“一天到了。”
我顫顫指他:“好你個神君,我們下午才來的罷,一天怎麼也該到明天中午罷,說話不算數還賴皮,找機會我一定要問問霄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