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古渡(一)
只是身側一叢黑影正慢慢朝他踱去。這林子靠近紫紡山脈,頗有些兇獸幽靈,我看了片刻沒看出是甚麼東西,若淮生火生的極其認真,好似並沒有注意到。
我心頭慌了一下,若是幾百年之後的若淮我自不擔心,可他現下是個一百多歲的少年,且是個才出門的,而這黑影我也卻沒看出是甚麼。
尚未想透,那黑影露出了兇相的利爪直取他咽喉。我心頭猛的顫了下,柴火噼裡啪啦落地,我屈指,銀衣雪亮的槍風映亮黑莽莽的深林,瞬息而至:“若淮!”
那白袍的少年一偏頭躲過了利爪反手抽出了玉衡,手往黑影裡一探,似被燙了一下嘶的收回了手,進而一劍了結了那黑影,又反手對上銀衣,刀刃相抵似奇了一下,落地穩穩握住了它。
我看著那黑影哀鳴一聲,消散在火光裡。他知道身邊有個黑影,只是大抵也同我一樣沒看出這幻幽靈幻的是個甚麼,想等它走近了才動手。
想著他那毫不猶疑伸手去抓的動作,同腦海裡他毫不猶豫踏入玄鬥漩渦之中的身影重疊,心頭重重一痛,我快步走至他身邊,聽到他道:“這是你的法器?很漂亮。”
我握住了他手看著手背上面燙紅的血泡,聲音有些不受控制的顫抖:“不要命了?萬一來的不是幻幽靈,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
若淮愣了一下,神色正經了些:“我知是幻幽靈,這靈擅隱,若不一劍致命,今晚我們不要想安穩了。”
他有些古怪的從我手裡收回了手,往後退了一步:“你——,我沒事。”
看著他手上的血泡已被護體的仙力拂過,重新變得光潔如新。我這才意識到我剛做了甚麼。我沉默的在想有甚麼能解釋一下我這太過在意的行為,未了只得扶額,嘆道:“是我沒看清,我以為是個黑棘獸。”
若淮嗯了一聲,垂下眸,神情凝著是個疑慮的神情。
他這明顯對這事在意。我想了想,將銀衣從他手裡接過,道:“看你劍術不錯,長夜漫漫,不如我們切磋切磋?”
若淮抬眸看我,明顯是心動了,有了些幽亮:“你這槍叫甚麼名字。”
我負手執了,道:“銀衣。”
他笑了下:“好。”一抖劍鋒,雪衣翩然,“觀清影方才那槍姿勢凌厲,我不會留手的。”
我莞爾:“再好不過。”
五百年後若淮的劍以飄逸輕靈成名,劍招溫潤而點到即止,五百年前的劍鋒不可謂不鋒利,一招一式角度刁鑽而精準,鋒芒盡顯。
我不得不正經對一對,沒過兩招,那熟悉的昏痛襲來,我捂住了心口,察覺溫熱的水流滴滴答答從鼻翼中流出來,我忙擦了擦,下刻口中嘔出大灘血色。
身側一隻手扶住了我,若淮凝著眉似有些無措:“你這是怎麼了?我傷到你了?”
我強壓著喉間那往外冒的血,低聲安撫他:“不關你事……我,我身體就是這樣……咳咳……你,你別怕……”
我柔聲:“你千萬別怕……”
他眉間凝著,反手翻過了我手腕,冰涼的手指一搭,我心頭猛的一震,要他把到我的脈,他一定就會發現我這顆心同他的相像,肚子裡還有他身上的骨血。屆時要怎麼解釋?
我忙反手錯開了他的手,低聲:“別,別摸我的脈!”
若淮半扶著我,目光探究而深邃。我被口中的血嗆了下,扯出個笑:“我,我家鄉有一種習俗,咳——,女子肌膚脈搏只有夫君能摸,你,若是要把我的脈,你就得娶我了,這樣,這樣不划算。”
他保持著動作,眼裡半信半疑,手下確也沒再進一步。
我眼前明明滅滅,這是要失去意識前的徵兆,我拽住了他袖子,道:“你,你把我放在這裡,我這是老毛病了,睡一會兒就醒,你,你萬不可摸我的脈,不然,我會一直纏著你的,你就必須要娶我了——”
我皺起眉,看著天上漸漸微閃的繁星,低喃:“你可別做傻事……”
大抵心頭有事,昏迷的膽戰心驚,很快驚醒了。身側有火光燙人,不遠處白袍的少年皺著眉似在想甚麼很難想透的事,他畢竟還是拋棄了樂趣想要更方便,這是仙法燃起的火,不會輕易熄滅。
見我坐起來,他轉過目光來看我,道:“你瞧著身體不太好,眼睛也有疾,還是快回青冥罷。”
我細細將面上的血拭了,道:“好,一起吧,正好你也去拜見拜見你的丈人。”
若淮愣了一下:“……甚麼?”
我默默挪過去坐到離他不遠的地方,肅道:“我方才和你說了,沒辦法,家規大於天,只好委屈我自己嫁給你了。”
若淮呆滯了片刻,才回神,艱難道:“你說摸脈的事?”他露出無奈的神情,“我沒有。”
我佯裝頭疼:“你別騙我了。你是不想負責對不對。”我側頭看他,“你若沒摸我的脈,怎麼知道我住在青冥。”
若淮眉眼的無奈更甚:“我倒還沒到要探了你的脈,才知道你是魔族的情況罷。”
那就是方才和他切磋時讓他發現了。只是說來試探他態度的,只是憑著若淮那不恥下問的性子,誰知道他會不會真去魔族查一下有沒有這種獨特的習俗,我默了會兒開始胡說八道:“魔族也不全住青冥。我們那支——”我想了想,“住在一個很偏僻的地方,習俗也大不相同。”我又想了想,補充道,“體質也不太相同,經常吐點血。”
若淮嗯了聲,算作聽見了,低頭撥弄火堆。我瞧著他這大變的態度,心頭生了疑慮,又另找了些他感興趣的話,他都表現得不是很熱衷。
是哪裡出了問題。我尚凝神思索,他已站了起來:“我該回去了。”
我一愣,看著天上似流雨的星幕,道:“不再待會兒了嗎。”
他側頭看我,目光很淡:“不了。你也快回家罷。”
看著他要轉頭走,這要怎麼才能待在他身邊,尚未想出理由,我只得硬著頭皮道:“我其實想去三十一重天看看,聽說那裡是世間獨一無二的梵空境,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會。”
他站了好一會兒,似輕聲說了句,你果然知道我住三十一重天。
我呃了聲:“你,你用玉衡嘛,我聽說過有個星辰裡修出來的神,住在三十一重天,這很好猜的。”
若淮負手側身來看我,看了良久,才道:“好。我帶你去三十一重天看看。”
我心一驚,繼而一喜,本做好了他拒絕我我可能要和他磨一磨的準備,誰知他這麼簡單答應了。我直起身:“當真。”
他略頷首:“走罷。”
行在星河之中,皎皎銀輝裡,少年面容冷峻而清銳,沒有很多表情或是話,和白日那侃侃而談的少年大相徑庭。好似突然他就變成了那個冷冷清清的神君了,不會和人過多交集,疏離而冷漠。
我尚在想這是發生甚麼事了,若淮對我的態度為何突然大變,聽到他道:“這下面,是太微垣。”
我側頭一看,金霞之中,白殿空闊而雄偉,我略一點頭,沒理解到他意思,囫圇了兩句壯觀。他側頭似在看我表情,沒搭話,眉頭越皺越緊。
不過幾息,我們至了那方深藍的天幕下,頭頂無窮盡的深邃幽藍,身側是縹緲無蹤的星霧,他道:“你看見了,三十一重天,就是這樣的。甚至不用走,就能看全。”
我看著頭頂菩提樹撐出的華蓋,惑道:“這裡能住人?連床榻都沒有。”
若淮負著手,雖是個少年的模樣,但一到這裡,氣質卻極老成,他淡聲道:“三十一重天為無色|界四天,已離一切物質色相,只有神識住於深定,無身無物,自然沒有床榻、宮殿、衣食等俗物。”
他垂眸看我:“我未來要掌太微垣,帝君教導我應心空如如,萬相不染,無求無慾。方為長久。”
我迎著他那目光,直覺他要說些甚麼不太對的話了。他似有些難以開口,但默了會兒,終還是道:“情愛是縛,念起即纏。若事終不成,不如勿始。你是個魔,我是個不會淪於情愛的神,你不要在這上面執著了。”
我一怔。年少的若淮竟能說出若事終不成,不如勿始這種話。我腦海裡全是他吻著我額頭說我從不後悔遇見你之類的話,做的那些事,有些想笑,遂我也真的笑了:“你是怎麼看出來的。”畢竟我自覺我掩飾的很好。
若淮默了會兒,側過頭似難以啟齒:“你,昏迷時,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難怪,我醒來他是那種態度。大抵是覺得這事確是我精心謀劃來同他相識相知的。而事實確也是的。所以他將我帶來三十一重天,讓我看太微垣,他住的地方,讓我認清他不是個凡神,看清我們之間的差距,是為了斷了我這念想。
啊,年少的若淮說話做事,真是殘忍的直擊要害。我撫了撫覆在眼前的白綾,平復了些心情,嘆道:“好吧,若淮,我承認,我很喜歡你。”我抬眼去看他,聲音放輕了些,“比我自己意識到的更加喜歡。”
看著他越來越閃爍的目光,我扯了扯嘴角:“如果我能早點意識到這件事,也許——”
若淮略皺眉,打斷了我的話:“你該離開了。”
我唔了聲,去看他:“若淮,你覺得我為甚麼要上三十一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