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塵長汀(四)
玉衡執在手裡,像是心情尚好,走出來看見了我,眉梢微微壓了壓,將那抹喜形於色的悅隱去,是個老成持重的神君姿態。
我看著他慢慢走近,紫藤花在他身後灼灼而放,清晨的風略有水汽的涼意,撲在面上不算難受。
他至面前,將我掃了一遍,道:“你也是方破虛無之境出來的嗎。”聲音較若淮的聲音更脆一些。
我這身血跡斑斑的模樣,確很像才破虛無之境出來的,我目光落在他面上,一寸一寸的摩挲,那些強壓下的愛意悔恨澎湧而出,我兩之間的事在腦海之中飛快穿過,已走至結局,可眼前這人,他還不認識我。
他愣了愣,道:“你怎麼哭了。”
我一怔,忙抬手撫了撫面,只落的一手冰涼的水澤,我這樣很容易嚇到他。我細細抹了,道:“虛無之境嘛,很難破,我這是——”我聲音愈發啞,亦找不到藉口,索性不說了,“公子怎麼稱呼。”
他略矜持的頷首:“若淮。”
“清如淮水,溫而有瀾。”我撫著眼簾,抑制不住的淚水越抹越多,“是個很襯你的名字。”
若淮站在一側,看著我這模樣,略撅眉。我忙道:“你別怕,我只是,只是有些……”
我哽咽了下,在日光中捂住了雙眼。心頭思緒萬千,最後都止於細密的痛。
方心情尚好破完虛無之境,一出來一個戴著白綾的女子滿身血對著他一言不發就開始落淚,真是想想都讓人覺得莫名。我想起封月山裡,我抱著若淮在心裡許下的那個諾,我曾說我要同他一直在一起,這人我要對他很好很好。可從封月山下,我去了梧桐鄉,見到了雲傾音,沉溺在做了替身的傷悲中,之後種種命運紛至沓來,這話我從未付諸行動。
也許當下,是那個能彌補遺憾的時候。
只是我這無往不利的交友手段,對上若淮,總是沒那麼有用。他能從虛無之境裡毫髮無損的出來,心性之堅,心思之敏銳,是不掩飾的鋒芒畢露。在我跟了他三里路找話題後,他終於露出了不耐,但仍持著禮貌的性子:“姑娘,你總跟著我做甚麼。”
我默了默,道:“也許只是順路。”
他亦沉默了片刻,道:“你要去哪兒。”
我問:“你去哪兒。”
他顯然沒遇到過這樣厚臉皮的,也大抵遇到過太多想和他親近的仙子,他眉眼有些不耐,扯了個嘲似的笑:“順路?”
我撫了撫綾,想起若淮那好脾氣的性子,同他現在簡直天差地別,不知道拿用來對付他的招數對付年少的他行不行,便嘆道:“確想順神君的路。”
他目光將我掃了一遍,露出索然無味:“不便。姑娘自重。”
我道:“只是想問問神君怎麼那樣快就破了虛無之境,還毫髮無損。”我停頓了下,繼而惑道,“神君說這話甚麼意思,難道以為在下對你有意?”我為難的看了他片刻,挪開了眼,“神君未免太過——”
我停住話去看他。果見他眼底有了一絲錯愕,繼而耳根慢慢紅了,才慢慢吐出之後的字:“自信。”在他皺眉有了微惱間,我補充道,“不過神君你,確有一身誤人的綽約風姿,自信也是應當的。”
若淮面上神色很難辨,看著我眉頭微撅,不是個舒心的模樣。若是幾百年後的若淮這番話他大抵都不會放在心上,可眼下他還是個少年,少年最是有好勝心和驕傲的羞恥心。
我適時開口:“神君可否傳授下破虛無之境的經驗。”
若淮默了一會兒,大抵是不高興和我說話,但他又不能不說話,不然就會坐實他覺得我對他有意這事,遂言簡意賅道:“隨意就破了,沒有經驗。”
我負手走在他身邊:“說來慚愧,我在最後一境有些分不清幻境和現實,險些喪命在那。”說罷,我去瞧他。
若淮見我果真開始說虛無之境,而不是來誆他親近的,大抵他在那裡也廢了些時間,眉眼挑了下,又壓了下來,終驕矜開口道:“那裡確實有些棘手……”
清晨薄霧的日光裡,我不敢多去看他的臉,怕他警覺的發現我確是個對他有意的,從而甩開我。盯著腳下的影子,間或和他搭兩句話。
走至一分叉路口,我聽見若淮道:“你說的這以戲韻修靈的,我未曾見過,所言的丑角面尊,聽著倒很有意思。”
憑他現下的閱歷,他自然是沒見過的。我莞爾笑了笑:“打起來也很難打呢。”我看了看日頭,道,“萍水相逢,今日,多謝你解惑了。”
若淮愣了一下,看著另一條路道:“你要回家了嗎。”
我莞爾:“嗯,你可有要去的地方,要不要和我去玩。”
若淮凝了凝眉:“不了。我也有地方要去。”
我頷首:“好,有緣再會。”便轉身往另一條路去了。心裡七上八下的。
走了幾步,若淮的聲音響起,我大鬆了口氣,招數是有用的。若淮在身後道:“還沒問你叫甚麼。”
我回頭看他,扯了扯嘴角,輕聲:“我叫清影。”
他念了一遍,嘴角有了笑:“好,清影,有緣再見。”
我走至另一條路在林子裡站了會兒,眼見著太陽昇上天幕正中,才走至河邊把我這一身血跡除了除,往紫紡山外鳳凰一族的集市去了。
在雲集的小販群裡,看見那身白袍真是一點都不意外。我撫了撫額,失笑:“若淮,你年少時,真是很好騙。”
人影阡陌中,白袍的少年眉眼冷冽,束手拿著玉衡,像是和人發生了爭執。我就近拉了個看八卦的人,問道:“這是怎麼了?”
那人磕著瓜子,百無聊賴道:“無非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許的俗氣段子囉。”
我一愣,想要去看看這人是不是雲傾音,但人也太多了,竟找不到落腳的地,見他一直在看我,敷衍道:“如此俗氣的段子,閣下倒也看的津津有味,想必有不俗氣的地方。”
那人目露熊熊八卦之火:“你怎麼知道!不俗氣的便是美人和惡匪確是一路的,這位俊俏的小郎君被訛的一個子都沒有啦!”
我愣過之後,哭笑不得。若淮竟有這種時候。這樣少年意氣,辯不明情況從而落入這狼狽的局面,真是難得。想到他或許是被我那句喧塵可作清修地好奇誆來的,心頭又沉默了。
若時間來得及,我確是不願對若淮使這些手段,可如今,我撫了撫小腹,我到底還有多少時間,扳著指頭數也能數得過來了。
看著他冷冷將人打倒在地,高傲撂下一句留著治治傷罷便一言不發走了。我無奈,難道他錢很多嗎,我其實也沒甚麼錢啊。
轉過街角,看見他抬起頭一眼看見了我,愣了愣,我笑道:“若淮,看來我們很有緣。”
他愣過之後,眉梢有了些喜色,進而自己又壓下了,回頭一看,有了一絲無奈:“清影都看見了?”
我嘆道:“逢不平則鳴,遇不義則止。難怪當時你會覺得我對你有意,你這樣的性子,確很容易俘人芳心。”
若淮面上無奈更甚:“別取笑我了。”他略皺眉,“是我意氣用事了。頭次出門,少了防備。”
“吾行吾道善,他是他心魔。不用對自己太苛刻。”我走至他身邊,“我沒逛過鳳凰一族的集市,不如一起逛逛?”
他要比我高出一個頭,低頭看我重複道:“吾行吾道善,他是他心魔。”他付之一笑,是明晃晃燦爛炫目的顏色,“你說得對。清影,你可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我看著他那笑,心頭滯了一下,若淮,你這單純的性子,真是讓人覺得給你設套很罪惡啊。
我默默收回目光,笑意淺了些,道:“你是頭次出門?”
他嗯了一聲,似權衡了下,才道:“我家裡人最近出了遠門,本因出了虛無之境就回去的,但聽你說起集市別有一番熱鬧精彩,特別是鳳凰一族的,就想看看再回。”
我默默看他:“你知道逛集市沒帶錢會很痛苦嗎?”
他眼神飄忽了下:“清影沒有嗎?”
我露出誠懇的笑:“我兩竟有緣成這樣,兜裡都一模一樣的空。”
我兩面面相覷,四目相對,忍俊不禁笑了。
入夜,幹逛了半天集市沒錢的我兩,只得尋個林子躺躺。若淮猶豫的表示既然天要黑了,他也要回家了。我暗示他晚上這裡會看見星空,二十八宿分佈之類的也很有意思。他畢竟是個要掌太微垣的神,大抵是從小就被霄衍教育要擔起那擔子,心裡對這事是在意的,略思索了片刻,有些猶豫的看了我兩眼。
我上道的表示何須分釵弁,同道皆知己。他那說甚麼就信甚麼的性子,霎時認為我對他確沒甚麼歹心,我兩之間這麼投緣,也不必太在意男女之別,遂很痛快的同意了。
我一面在地上撿柴火一面在想這事拖不了他太久,要尋個甚麼理由才能和他一起回三十一重天。左右想了一遍,竟一個合適的理由沒有。
抱著柴火回去時,若淮背對著我蹲在地上,似在準備徒手生火,因我想陪他久一點,不能再妄動魔力,誆他甚麼事都用仙法咒術來做會少很多樂趣,他聽進去了。瞧著也很有實踐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