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塵長汀(三)
當院裡的煞風靜止,青冥清晨的第一縷晨光射下,我看著那漩渦倏而收縮成一點,四周平靜的好似甚麼都沒發生。
禾老頭推開門,伸了個懶腰,嘀咕了句今天怎麼這麼大的風。這是寧靜祥和的一天。
我捂著墜痛的心口,喉嚨裡腥甜噴湧,抑制不住的吐了出來,我深深呼吸了好幾次,平復下眼前明明滅滅的視線,告誡自己不能暈在這裡,才止住。平靜下來能嚐到口中和鼻息間源源不斷的血腥味。
我抬袖抹了抹,屈指,翻出了玉衡。我記得若淮成功逆流星河之時結的法印,那麼只要我復現出就可以讓這事重新來過。他會好好的待在九重天,依然是那個霽月清風的神君。
可應該從哪裡開始呢。我腦海中閃過封月山,虛無之境,定在渺滄荒川,如果他未曾遇見我,這一切就不會是現在這樣,我的命運,正魔血脈的命運,本就同他沒有任何關係。
可在玉衡飛旋的靈光之中,我捏著決,腦海裡是暮色四合的榻邊,藍玉簾梅香縈繞間,他吻在我眉心說的話:“清影,若某時,你站在很難抉擇的路口,一定要記著,我從不後悔遇見你。”
是方才他安然溫柔的笑容,說很期待遇見我的模樣。
我眼前模糊成一片,想到我要做的這個決定會同若淮再無關係,也不會再見他,溫熱的水霧便浸溼心房,酸澀的痛,我扯了扯嘴角,啞聲:“若淮,我希望你能過很好很長的一生。做那個掛在九天之上不染纖塵的神君。抱歉,我不能答應你。”
萬千混沌之力奔湧無窮,法則交織間,天河倒瀉,時序滯凝,又忽而盪開回退,無數光幕自玉衡飛旋間從我眼前劃過。
是三息之變前葑原蒲花林裡,青年揉著女子頭輕笑的模樣。是封月山兩人在燭光之中,面面而坐的沉默對視。是虛無之境裡青年小心攬著女子,出劍時眉眼含霜的冷意。
我看著那幕,放緩了動作,看著那畫面裡,青年微側著的臉,一身凜凜的寒意,眉眼冷而凌冽:“若你的愛是這樣的,她不能交給你。”
我如願看見了若淮生氣的模樣,他生氣時確會讓人覺得凌厲。壓下眉頭看人,又含著霜色,確是那位不近人情的若淮帝君。
玉衡劍緩緩飛旋,是硯水臺他端坐蓮臺之上,屈指引寒刃斬心魔面色蒼白的顫抖。是封月山璇璣墟里,一日又一日捏訣強壓心魔的痛楚。是他入青冥,遇見時曉,蘇木荇聽到那些話,進而看著女子攜著那少年的手笑著入殿時,面上的灰敗和迷惘。
那些一卷一卷拂過的畫面,水霧矇住雙眼讓眼前朦朧的看不清,我聽見他問:青冥有信來嗎。而宋雲樞數年如一日的回,沒有。
我澀聲道:“若淮,你看,這段情帶給你的全是痛苦和折磨,唯一算得上美好的或許只有封月山那兩天,我怎麼能,再讓你走一遍。”
我閉上眼,加快了玉衡飛旋的速度,輕聲:“如果我的命運註定無法同你善終,那麼,便不要遇見罷。”
這幅太過漫長的畫卷簌簌往後直退,三百年倏忽而過,我能察覺我四肢有些麻木的涼意,有甚麼滴滴答答順著鼻息落下,我好似泡在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裡,鼻息口中全是腥甜的鏽味兒。
腦中有些鈍鈍的麻痛,我捂了捂頭,深吸了幾口氣平復了下紊亂的魔力。
海棠繁盛的紅花之中,南荒的日頭一貫燦爛溫暖。我放慢了速度,看著畫卷中若淮望著埋在案上睡覺少年時表情的無奈。離了案近了她身,衣袍搭上去,卻沒有離開,而是屈指,斟酌著像是要去撫她的眉眼,少年似睡得不好,略動了動,這動作讓若淮極快收回了手,坐回到了對面。
他神色平靜的翻書,去撇她的動靜,見她並沒有醒緊皺的眉眼略鬆了鬆,耳垂卻慢慢染上了一絲紅。
是空無一人的寢室裡,日光透過貝窗映得屋子流光溢彩,藍袍的少年屈膝側躺在他床上,他愣了愣,伸手去推,被她握住手親了親,說再睡一會兒時的錯愕和呆滯。
他想去推,又怕她握住手的微惱。只得在旁邊站了很久的不知所措和煩悶。
是這樣過了幾次,他能面不改色在一側盯著她熟睡容顏看的怔然。傍晚的霞光落在少年恬然安睡的眉眼上,纖長濃密的長睫投下陰影,雪白如瓷的淨膚,他的視線落在她那形狀姣好,飽滿紅潤似海棠的唇瓣上。
繼而鬼使神差的伸手,撫了上去。手指寸寸拂過,他眼裡有了一絲茫然和深色,繼而略低頭,慢慢壓了下去,卻在距離那唇瓣一寸時,猛的睜大了眼,眼底有了震顫和不可置信。
身側紫裙的姑娘從靠裡的床鋪裡走出來,顫顫巍巍指他:“你,你對我刀哥哥在幹甚麼?!”
他失神的站起身,走出老遠,才面色蒼白伸手扶了扶自己的額,恍惚的抬起手指看著。眼底全是對自己的鄙棄和羞恥。
我無可奈何彎了彎嘴角,低聲:“原來,你是因為這樣,才不讓我碰你。你覺得自己對一個男子有了不軌之心?”
再往前,便是初見,臺階之上,少年白袍連同髮絲在紅花中紛飛,那雙眼如秋水澄流,氣質冷雋,姿容清絕,居高臨下的一撇,如霜似雪。
意識到這或許是我最後看到的若淮了,我放慢了玉衡飛旋的速度,想讓它再慢一點,最好似拉長那般緩緩的,可那白袍的少年還是一撇眼後,皺著眉行至了假山裡。
玉衡雪亮的劍鋒轟鳴,我屈指,將畫面頓在了我帶著阿魄至渺滄荒川門口,喉嚨裡腥甜了瞬,我屈指結印,玉衡卻並未聽我的,只止了一瞬,復而飛快旋了起來。
畫卷復而簌簌後退,我皺眉,用了些力:“玉衡,就是這裡了,不要再往前了!”
嘴裡血腥味越來越重,我用了太多的魔力去壓它,卻並未止住多少,耳中轟鳴作響,源源不斷的鮮血順著鼻息和嘴角湧出,我張了張嘴,被血嗆的說不出話,我伸手去拿玉衡的劍柄,一觸上眼前驟然一黑,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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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糊中,有知覺時,有人在摸我的脈。我一愣,反手擒住了他,擒住了才想起我這個胎像時間不長,應該摸不出來,才放開了他。
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兩株生的極其高大的山玉蘭,潔白的花瓣碩大肥厚,裡面金黃的蕊似還帶露。一位老者正站在一旁低著頭看我:“你醒了,你這一身血,你是受傷了?怎麼到這兒來了。”
我正過臉一看,猛的一怔,這是我在封月山石階上遇到的那位老者。我腦海裡忽而閃過很多東西,那副很像我的卷軸,這位老者說過的五百年前曾見過我的話,以及若淮的那句想要故事的開始。
霎時一切種種豁然明朗,我捂住了眼睛,低笑了聲,那些因為在意替身而自覺卑微的痛楚都演變成酸澀,我固步自封,將自己困在裡面那樣久。
命運何其戲弄於我。他從未認錯過人。一直在意的是我,一直心裡有隔閡以為是個錯誤刻意不想太愛他的也是我。我扯過袖子擦掉手心的血,想起方才玉衡飛速的旋,悲愴的笑了下:“若淮,你是算準了我不會答應你,你這人真是——”
那老者不聲不響看著我,見我不搭話還自顧自說些其他的話,又將我打量了一遍,道:“你是來找神君的?”
我抬眼一看,墨藍的天幕深不見底,四周婆娑的雲煙飄散。空,寂,淨,這是說話都有迴音空無的梵夜。這裡是三十一重天。
雖做了決定,但想到還能見到若淮,心頭還是止不住軟了下去,我望了望這方天地,遼闊無垠,除了遠處一株如蓋的菩提樹,見不到其他東西:“他在哪裡。”
那老者道:“帝君去西方境了,臨走時交代神君若無事就去闖闖虛無之境歷歷心。他昨日下界去了,這裡只有我。”
尚一百多歲,若淮才長成少年,虛無之境在霄衍口中竟是他能隨意闖來歷心的。天之驕子,確也有驕狂的底氣。老者道:“姑娘怎麼稱呼?”
“禾清影。”
“神君一時半會兒不會回境,你找他有何事,待神君回境,我會將話帶給他。”
我撫著小腹,裡面有麻木的鈍痛,這孩子留下來,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紫紡山坐落在清晨的霧氣中,我曾在來的路上無數次想過,命運那樣戲弄於我,我很怕我要在外面等他很久,或是等不及去裡面尋他也會經過很多阻礙才能見到,可當提著玉衡的白袍少年冷峻的眉眼在薄霧消融的日光裡出現,我霎時便原諒了命運。命運它啊,是喜歡這樣做的,總是給你一巴掌再給一一甜棗,讓你不至於在其絕望。鏡中花水中月,我想起那個在渺滄荒川裡的陣,時至今日,我仍覺得那是個很玄妙的陣。正如當前。
少年面容如霜似雪,那雙桃花眼在日光裡都未透出甚麼溫潤的味道,涼薄而清銳,似晴雪般冷冽,輪廓分明如寒刃出鞘的炫目。他長著和若淮一樣的臉,卻一點沒有若淮那身如鏡湖波瀾不驚的沉靜溫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