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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時塵長汀(二)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時塵長汀(二)

那夜之後,他大抵說服了自己,也大抵開始欺騙自己我還愛著他,臉不紅心不跳去和十二霜華說了些我是他妻的話,他那身氣質實在不像會撒謊,而他確也沒撒謊,遂將一眾人誆走了。假裝看不見我眼底的牴觸和拙劣的藉口。若無其事讓我陪著他去種星星,去逛冥園。在月集裡笑的溫和牽我的手。

而我被迫在其中,根本不知道這是一場他對自己的交代。我曾在封月山和他說要邀請他來青冥玩,要帶他去月集看有意思的東西,他一一記得,卻從未找我兌現,只是努力在完成我對他的承諾,以此了憾。

我去往鳳凰神界尋玄樹和昧燼棠關係的那幾天,若淮回了太微垣,寫下了那些東西,將其拿給了宋雲樞。

太微垣七重天霞光裡,青年的表情沉靜而溫潤,他輕聲道:“若三日內沒來,這些東西焚掉罷。便說我對她的愧已還清,去西方境入桫欏界,不願做塵世客了。”

這確是一個很妥帖的結局,他自幼跟在霄衍天帝身邊聽佛,他那身霽月光風溫潤如玉的氣質去這裡確很正常。而西方境的桫欏界,只進不出,一旦入界確如煙消雲散,再不會尋到蹤跡。

宋雲樞拿著那疊東西,澀聲:“神君,一定要如此嗎。你做的還不夠多嗎。”

若淮神色安然,一貫波瀾不驚,他道:“我之所為不是為清影,而是為我之所執。你不要怪她。我為我之所執,之私心做了這些事,怪在她身上何其無辜。”

離了太微垣,他去了三十一重天,在那棵菩提樹旁等了很久。霄衍閉境不見他,一直到星河流淌至腳下,他才屈膝眉眼柔和行了三個重禮,拜別了在這世間唯一算得上親近的人。

又寫了信給天諭先生,大意是他已知道這些事是怎麼回事,不必稟明天君,待事了,他會給他一個交代。

就連煞咒尊者,他都同她談了,想讓她返回青冥居住。三息之變以前息毒要出現的地方,他一一設了陣,確保不會溢位,他一貫處事的風格,妥帖細緻又周全。

從我傷了眼回冥之後的日子,算得上是歲月靜好。若淮會在我反手抱住他埋在他懷裡時嘴角有怔然如願的笑意,卻又在下一刻看見牆上的時輪時滯在原地。

他很珍惜那些時光,不論在做甚麼,總會抬頭去尋女子的身影。藍白衣袍的女子或坐或臥,偶爾會擺弄幾個圓環,覆著白綾的模樣顯出恬靜的利落。那時,他便會靜靜看著她,一直到被她發現才仿若無事收回目光。可日子就似手中的流沙,無論攤開或者緊握,無論敷衍或是珍惜,都會從指縫流走。

煞風浪潮之中,白袍的青年單膝蹲在地上,屈指撫了撫從地上鑽出來的兩片嫩葉。一女子在他旁邊也瞧了瞧,看他:“星星發的芽也是綠色的?”

青年注視著那脆弱的芽,輕聲道:“這是桃樹。”

女子訝道:“你不是要種星星嗎。”

青年抬頭,看向青冥一貫如濃墨的天空,那裡沒有星星自然也沒有太陽和月亮。風浪將他那頭如絹絲的墨髮吹的凌亂,髮絲紛散間,那雙桃花眼溫潤如水:“我本想留一些我的東西在這,自私的希望她能一直記得我。”

他低頭微微一彎嘴角,是個坦然的笑:“可真的要種時,總想起她愛吃桃子,比起星星,桃樹能開花還能結果。要好得多。”

他聲音一貫清潤,在煞風肆虐嗚咽聲中,透著秋夜祥和的靜謐:“記不記得我,都無妨。至少,有它們在的青冥,她不會太孤單。”

青年低著頭,給那不過兩片葉的芽灑了些靈光,輕垂著眉眼,道:“比起滿天星辰,滿冥會結桃子的桃樹,會顯得熱鬧些。”

那天的風不算喧囂,遠處不知名的怪鳥發出嘹亮的怪叫,在無邊際昏沉的魔域裡,迴音透出空洞的蒼冷。青年的表情一如既往的風平浪靜。

是暮色藍玉簾裡粗重的呼吸和愈發失控的動作,他想要抓住卻只能止步於此的悵然。手掌覆在女子小腹上,深埋在平靜水流之下的暗濤反噬,妒念將他那副玉質的容顏染出鋒利的欲色,桃花眼朦著水汽豔的驚人,他低聲道:“只能是我的。”

女子皺起眉去推他的手,被他十指扣住壓在身下,含住了她要說話的唇,靈力盪開,玉衡合著他那半顆心嵌入胸腔,氣浪擊飛帷幔,藍玉簾簌簌脆響。

煞風大作中,殿裡一派安詳的寧靜。一隻冷白修長的手從帷帳中伸出,骨節分明,屈二指挑了最後一寸梅香,放進了香爐裡。

寥寥青煙搖曳在空氣中,那隻手搭在床沿邊似歇了歇氣,繼而撩開了帷幔,青年拂開藍玉簾站了出來。

如鴉的墨髮輕垂至頸側,素白裡衣貼骨而立,未收好的領口透出紅梅般的緋痕。眉峰清銳,面若寒玉,是個衣衫不整頹懨慵懶的模樣,但在這昏沉的暗色裡,反顯姿容清雋絕塵。

如上次一般,他將落在地上的中衣外袍有條不紊穿了,端正束了冠,將那方凌亂的案也收了,才坐在榻邊略撩開帷幔去看埋在被褥裡的人。

那方如寒玉的面上有了一絲柔和的弧度,空氣中寒梅的冷香悠然,青年目光眷念的拂過她面龐,就這樣看了許久。

久到屋外的煞風吹擊著殿頂,發出隆隆隆的響聲,他才略俯身,珍重之極的吻在了她額頭,輕聲道:“清影,若某時,你站在很難抉擇的路口,一定要記著,我從不後悔遇見你。”

他聲音還帶著情慾過後的喑啞,聽在耳中縹緲的似夢囈:“這是很重要的事,一定要記得。”

若淮在一側將那疊的十分整齊的白綾拿了,展開覆在了女子眼前,指尖拂過,淡藍色光澤湧動間青年頷首,輕輕的落了個吻在上面,他閉著眼,嘆息道:“縱使有憾,我亦欣往。”

藍玉簾搖晃間,青年離了榻邊,推開了殿門。煞風穿過他那身雪白的衣袍,帶走了滿屋膩人的暖意,梅香的青煙緩緩,霎時吹散在暮色的冷氣中。

至了玄樹的小院,禾老頭還未起,他捏了個昏睡訣放了進去,淡紫色的霧氣極快湧入窗縫門沿,煞風呼嘯,青冥尚在熟睡。

若淮站在那沖天而立的玄色柱下,眺望那望不見頂的天幕。屈指結了法印,藍色晶光沿著這根光禿禿的樹體瞬間往上奔騰,霎時為它結了一層好似冰殼的罩子,繼而這罩子轟隆一聲聚集至他面門一點,一團好似漩渦的黑潮自那晶藍的一點裡慢慢擴大,漸成一人寬的空洞,好似一個風眼,源源不斷的黑潮被吸入那漩渦之中。

若淮站在那當前,衣袍髮絲被激的獵獵狂舞,他望著那虛無的空洞,腳下毫不猶疑往那裡走去。

我捂著小腹看著他那毫不遲疑的動作,終忍不住踉蹌站起身去阻止他:“不要!不行!”

“若淮,停住!你不能去——”

可手只能徒勞的一遍遍穿過他的身體,我捏了決,起了陣,可一切都是徒勞,我只能頹然的跪坐在地,想要抓住他的衣袍:“若淮……你不能這樣……”

眼淚源源不斷落入地面,小腹劇烈的疼痛又讓我不得不伏在地上低吟,我低聲:“不要這樣……你回來……”

我哽咽:“你回來……”

四周似水波盪了下,青年的身影止在了入口,他聲音似有些不穩:“清影?”

我一怔,忙跌跌撞撞爬了起來,去觸他:“你能看見我了嗎,若淮?我在這裡。”

手指卻只能虛無的穿過他的身體和衣袍,我看著自己的手,同他面面相站,青年目光掠過四周,輕聲:“是你嗎,清影。”

我心頭驟然一酸,眼淚又止不住盈了眼眶,我抬手虛虛握住了他伸出來去觸那漩渦黑潮的手,低聲:“是我。我在這裡。”

若淮目光在風浪中搜尋,終是放下了手,眉眼有了些悲傷:“你還是來了,對不對。”他笑了一下,“是我不好,我又讓你哭了。”

明知他看不見,我還是哽咽的搖了搖頭。

他看著自己的手,輕聲道:“我留下了那些東西,你肯定會知道的,你也會站在這裡,看見這些事的。”

他抬眼,抬起手虛虛撫著風浪,道:“我看不見你,你站在我面前來好不好。”

我側頭去貼他伸出了來的手,隔著時序和空間的距離,只能感覺到虛無的黑潮。

若淮嘴角有了絲笑,就好似他真的觸到了我的面龐,他柔聲道:“我和你說的話,你記住沒有,我很期待和你相遇,所以,你不能任性的不去。好嗎。”

他噙著那絲笑,輕緩道:“我很自私對不對,我不能再陪著你護著你了,卻仍想要故事開始。”

疾風如刃,青年的聲音一貫平緩而沉靜,他扯了扯嘴角:“幸好,你沒有那麼喜歡我。你總是知道怎麼讓自己活的更舒服。”

他那雙眼裡翻湧出難以忍受的悲痛:“只要再過兩百年,你就會——”他止住了話,閉上了眼,低聲吐字,“忘了我。”

這三個字似讓他恍惚了下,那雙眼微微泛出紅,他扯了扯蒼白的嘴角,視線掃過空無一物的小院和玄樹,頹然低喃:“也許,你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裡。”

青年復安心彎了彎嘴角,眼裡慢慢沉靜下來,抬腳踏入了漩渦的黑潮裡。

他自漫天星辰中走來,銀輝皎皎中降生,孑然一身的霽月清風。在那時的清晨披著滿身如霧凇的雪光,為了他口中所言的執,溫和坦然的獨自走進了那個虛無荒蕪的黑潮,欣然迎接了生命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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