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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時塵長汀(一)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時塵長汀(一)

燈下,青年翻著書冊,忽而扶了扶額,進而悶悶一嗆,面上案前便沾了鮮紅,好似雪地裡星星點點的梅,他咳的止不住,拿手去拭,鮮血從他指縫間湧出,他卻好似見怪不怪,很快拿了手帕來擦。

命運待我確實從未仁慈,我最不願見的那幕,它還是放在了我眼前。酸澀的眼眶裡溫熱的水澤去而復返將畫面暈開,朦朧中,青年那方玉白的臉染上刺目的鮮紅,他皺著眉,那些猩紅色源源不斷湧出,燭火昏黃中那紅色將他那方雪白的容顏染的觸目驚心。

我腳步不穩了下,只能掩耳盜鈴的捂住雙眼。

殿門好似被推開,宋雲樞的聲音忽遠忽近,帶著焦急:“神君,你怎麼又起來了!你先養好身體再看這些東西——”

繼而是一陣繁雜的腳步聲,再是一陣淅索的聲響,宋雲樞聲音不穩道:“神君?!”他顫抖道,“你別嚇我啊。”

“快,快去,去三十一重天請霄衍天帝。”

我放下手,看著燭火下青年閉著眼緊皺著眉,嘴角邊鮮血源源不斷湧出,生死不知的被宋雲樞扶著。想起了宋雲樞說的話,他說他寧願他家神君從未遇到過我。當下,我確也理解了他。如果若淮沒遇到過我,他仍是那個天潢貴胄的神君,高高在上,端方自持。是遺世的幽蘭,凌傲枝頭的寒梅,怎麼會受這樣多不該他受的罪。他不該遇到我。

霄衍渡了他五百年修為,將他從生死邊緣拉回來了。昏黃的燭火下,兩人一躺一站,是溫暖的光線冰冷的氛圍,霄衍負著手看他,道:“修為盡失,靠著半顆魔心撐著,還要逞甚麼能。一定要我眼看著你死了才甘心?”

若淮半倚枕上,昏沉的光線裡,唇線微抿,蒼白卻不顯柔弱,清癯俊朗,緩聲道:“再慢,我怕來不及了。”

霄衍在一側拿了茶,給自己倒了杯,似想說他,未了只嘆了口氣,淡聲道:“我是管不了你了。我之所執,也該放下了。”

若淮手蜷縮放在錦被上,聞言眉眼柔和了些,道了聲好,默了默,又輕聲道:“我讓帝君失望了。”

霄衍慢慢喝著茶,側頭去看他:“和我在三十一重天住了那樣久,憑你之聰慧,竟堪不破一個情字,的確讓我失望。”

若淮沉默了良久,嘴角起了絲莫名的笑:“帝君,你一直在等你的三千年命劫,我想,那應該快到了。”

霄衍轉過身正面瞧著他,勾了個笑,道:“怎麼,你覺得我也會同你一樣,堪不破情?”

若淮垂眸,攤開了自己的手掌,細細看著,緩聲道:“不好說。”

霄衍拿了杯茶走至他榻邊,是個不屑一顧的表情,還未說話,若淮輕聲開口:“帝君心很軟。”

霄衍面色複雜將那杯茶放在了床頭,似認真想了想,得出果然是這樣的結論,沉默了片刻,未了付之一笑,道:“罷。總不至於這世間還有第二個知道這事的。”

屋裡燭光搖曳,屋外嵐風瀟瀟一片夜深的寧靜。若淮嘴角起了絲莫名的弧度,沒搭話。

若淮休養了一段時間,等他休養好,差不多也將玄樹乃至星河以及昧燼棠的關係理的很清楚了。

遂開始著手逆轉星河,他嘗試了兩次,也同我一樣站在了時序的盡頭,看著三息之變的一幕幕從眼前劃過而無能為力,他表情一直很平靜,因他知道這些事已真真切切的發生,而他當下無法改變,除了平靜看著還能怎麼做呢。他是個活的很清醒的神。

可活的這樣清醒的他,在看見黑衣女子在青丘同蓮箬說,我如今才是那個沒穿鞋的人時,看見她捂著眼半跪在地哼出的那句祀詞時,仍往前行了兩步,在虛無之中,去觸她的面龐。那雙淬亮的桃花眼,從不顯露出一絲脆弱的面上,終有一線悲愴的淚痕從眼角落了下來。他閉上眼,四周景緻如霧氣消散。

太微垣七重天上,橫貫天際的星河浩蕩無垠,銀輝漫溢,星霧縹緲,這條流光溢彩的仙河懸於天際已千千萬萬年。

白袍的神君閉目凌然,玉顏冷絕,於金輝霞光中召出了玉衡。

劍鋒飛旋間,那些古老而奇異的法訣在他手間翻飛,靈力場如漣漪震震盪開,初只是淺淺的水波,隨著空中好似壓迫風浪的嗚咽聲漸成排山倒海之勢,獵獵狂風中,他終是成功了的。

隨著他略皺眉嘴角一線血漬湧出,那雙一貫沉靜的桃花眼裡顯出暗濤的洶湧,身側亮星逆行如碎鑽逆流,暗星崩解又重組,銀河從一條靜謐光帶變成狂暴的逆向漩渦。

蒼穹倒轉,星辰逆流,光從夜盡處來,影向日出處去。時序回溯。

嬉笑怒罵的人群,破土而出的嫩芽,連同燃盡的燭火都一一奇異的復位,最後止於三十一重天,他說出的那句:落子不悔。

玉衡倏忽停止飛旋,一聲鼓鑼的聲響炸開,連同我站的地面都好似沸騰的水面翻湧起來,我被晃的趔趄了下,看著若淮拿過玉衡,在這水波似的路面裡,撕扯開時序的禁制,跨出那條涇渭分明的序光,伸手抓住了歪著頭倒在桌上那人的衣袍。

刺目白光閃過,滾動的地面,颳得人站不穩的風浪都剎那靜止。靜謐中白袍的青年從桌邊坐起,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觸到了棋盤上的白子,他那方蒼白的面色瞬間有了鬆懈的血色,呢喃:“成功了。”

霄衍沉默不語的瞧著他,而後又一揮手,看著青年復而倒下的身影,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確定道:“我竟手生成這樣?”他又看了看倒在桌上的青年,揮了揮手,將桌上的棋子送回了棋盒,似悵然,“總不至於是年紀大了?”

之後便是霄衍天帝將他送到了青冥,那堆我從憶兆凡塵裡帶回來的修仙者裡。

戮武臺煞風肆掠,旌旗獵獵狂響之際,著黑金色衣袍的女子支著手端坐玄椅,一雙黝黑水潤的眸,神情冷淡而閒散,見著他的模樣眼裡寫滿的全是驚異和疑惑。

青年隔著肆掠的煞風兩百多載的時光注視著她,眉眼間的情緒翻湧,最後都被強壓下止於安然的沉靜。

我看著女子神情恍惚的去往玄樹,他慢慢收回了手帕,也沿著去了小院,在門口聽到了我說的那些話,表情淡然一貫讓人看不透他在想甚麼。

看著他捏訣衝破了霄衍天帝為他設的鎖仙靈。若淮不是個在一個地方跌倒兩次的人,上次在這上吃了虧,大抵尋到解這鎖仙靈的法子了,只是我知道霄衍所設的東西,沒那麼簡單解的。他那身修為,我凝神去探以為是他自己封住的修為,大抵是折在這兒了。

青年屈指將唇角溢位來的血抹了,從袖裡摸出那方稜鏡,看了看自己的面容。

看著那張倒映在鏡中的臉,似在看一個陌生的人,目光涼而冽,有些苦澀的彎了彎嘴角,輕聲:“如今,我也要用這樣的法子了嗎。”

黑袍的女子跨出陣光,見著他的容顏,愣了愣。表情依然平淡而疏懶,眼裡有往事追憶的悵然,也有愛恨消散殆盡的平靜,除此之外,只是陌生,她慢慢道:“啊,若淮,你怎麼在這?”

我看著若淮捧住她臉俯下頭長睫輕顫中,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女子面上有索然無味的神情,進而毫不留情推開了他,佯裝打了個噴嚏,道:“這天兒,容易著涼啊,真是太容易著涼了——”

她一邊說一邊再未看他一眼轉身走了,道:“若淮,你可別近我身,我好似是著涼了,萬不可傳染給你了啊——”

我從未覺得自己的演技如此拙劣,我也知道當下我那根本不走心的行為,不過是連敷衍都不想敷衍他罷了。若淮當下於我,只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若不是我當時本著他要帶落翎三十三羽走的念頭,我根本不會留他在青冥。

青冥的煞風吹的人遍體生涼,我不敢去看若淮的表情,只聽見風浪之中,他輕輕吐字:“清影,兩百餘載,我已來不及了嗎。”

那一刻,我心頭猛的一痛,抑制不住悲慟,任淚水滾滾而下。

那後面的事,我當然知道,阿魄領了嫋嫋殿的十二霜華入殿,若淮說出了那句,我服侍你歇息。我以往自詡在這段感情裡過得很卑微,但在那一刻,我恨我自己。若淮在最後的這段時間,他那樣端方自持的一個神,是甚麼心態說出那句話的呢。那是若淮唯一一次在我面前落淚,他也知道,他這行為多麼的令自己不齒,那是對以往他自己的一種羞辱。

可我說了甚麼呢。女子面色複雜,話冰涼而無情:“你若不想我碰你,其實可以直說的,倒不用哭。”

心頭墜著悶痛間小腹傳來劇烈的痛,已讓我抑制不住彎下腰去撫,我深吸了口氣,顫聲:“你也覺得,我做的很過分嗎。”

空寂的夜裡,我張口呼吸,滿目冰涼,艱難道:“你父君,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才遇見了我。”我想起之前我說的話,笑了聲,“我兩個可能本就不該遇見。”

那痛無法阻止,好似裡面有團帶刺的荊棘正在裡面橫衝直撞尋出口,我受不住蹲在地上,結了印去壓她,低吟:“別鬧了……你乖一點……乖一點,我們才可以找到你父君……讓他過得圓滿點……”

那是對若淮而言,無眠的一夜。他將人抱進懷裡,手牢牢扣著,可面上的表情是失而再不能得到的悲慼。他輕聲告訴自己:“落子無悔。我自無憾。”

他閉上眼,臉靠在女子鬢邊,頭一次有那樣哀傷的悲慟:“清影,可不可以再喜歡我幾天。”他聲音更低,“幾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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