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雨荒坻(二)
兩人再看去,那騶虞已躬身將人馱在了背上,站在榻邊,那雙如燈籠大小琥珀色的眼冷冷瞥了那白衣神君一眼,便輕巧幾個闊步消失在了黑潮煞氣之中了。
我抬手,摸到了面上一片冰涼,將戴著的白綾解了,視線一片黑暗中,我仔細將臉上冰涼的水澤擦了,才復而戴上白綾。
視線好似泡在一汪冰藍的水霧裡,白袍青年縛著鎖仙鐐行在佇列之前走了一段路,望著遠處的一樹灼灼的桃花,緩聲道:“容我回趟封月山。”
兩個帶隊的天兵默默對視了眼,還未說話,他復而道:“只是回去交代些事,不會耽擱太長時間。”
兩人同意了。封月山下,宋雲樞和慕白正站在那裡,見到這模樣,面色大變迎了上來:“神君,這——”
“有勞在此稍等。”若淮輕聲對天將說罷,未待他們回答,抬腳往山上走,手腕上鐐銬叮叮噹噹的響,神色一貫沉靜,“雲樞,我有些事要交代你去辦。慕白你去一趟青冥,看看伏魔大陣穩好沒有,把那陣加固一下,確保其餘四族的不能進去。”
慕白看了看一臉沉重的宋雲樞,小聲道了聲是,便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行至山門,若淮輕聲道:“我要在八十一川冰原待一段時間,太微垣的事你要擔起來,我查的那些東西,你若有時間,也幫我留意著。”
宋雲樞沉默了許久,悶悶道:“太微垣的事我做不來。神君你查的東西我也不知道。”
嵐風微拂,吹的兩人衣袍髮絲翻飛,青年手裡提著鎖仙鐐,步子輕而緩,像沒聽見他的話。
宋雲樞終是忍不住道:“神君,為甚麼——,你設下伏魔大陣是為避免一場死仇的大戰,如今伏魔大陣成,沒人能尋到魔族和她的晦氣,您也說她身份特殊,沒人能拿她怎麼樣,何必認下這刑罰。你方下了伏魔大陣,又要去受刑,還能留住命嗎!”
若淮沉默了片刻,輕聲道:“那陣困不住她,她愛熱鬧,我不想她在外玩時有人找她尋仇。”他默了默,道,“至於認下這刑罰,是我自己,有些沒想通的事,需要個安靜的地方想。”
宋雲樞深深看了他一眼:“神君,你何必這樣懲罰自己。沒人能在那個當口兩全的。這個結局已是對雙方都好的結局了。”
若淮跨入山門,嵐風裹挾著溼霧撲面而來,封月山的桃林頂著雲霧輕搖,他沒有回答。
我看著他行過紅廊去了寢殿,翻了些書,又凝著眉細細寫了些東西,像是有關鍵的地方沒想透,眉頭倒越皺越緊。鐐銬總是稍微一動就嘩啦一聲巨響,刺入耳中擾的人心煩躁。
他扶著額閉目凝神間,宋雲樞在外敲了敲門,似有些猶豫:“君上,禾清影來了,她來問她父親的行蹤。”
若淮睜開眼,凝著面前的紙張。宋雲樞繼續道:“她等在山門口,那兩隊天兵瞧著等不及要上山。恐怕會碰見。”
若淮走至門邊,卻沒有推開門。宋雲樞等了片刻,沒聽到他回答,道:“我這就趕她走。”
宋雲樞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若淮伸手,推開了殿門,在門口看了會兒遠處嵐霧洶湧的山林,走下臺階看著在一側忙碌修剪花木的老者,道:“丁伯,山下有些客人,你幫我換條路請上來罷。”
那老者看著他手上的鐐銬愣了愣,回神恭敬行禮:“是,帝君。”
不過片刻,天兵天將至。
硃紅的長廊縈繞在雲霧青山裡,透出典雅古老的厚重,一直到山門,白衣青年的步子頓在了原地,一門之隔,女子的聲音透著驚惶和悲痛:“天君把他殺了,洩憤了?”聲音好似重病的啞。
青年眉頭微微一顫。
帶隊的天將回頭看他,道:“帝君,還有甚麼事要做嗎。”
若淮輕聲:“讓我再看看她。她身上有傷。”
幾人對視了片刻,一人伸手去推門,若淮止住了他:“別讓她看見你們。”
尋常若誰有這樣多的要求,只怕當場就要翻臉了,這群天兵竟都很耐心的隨了他的心意,站在了門後,還貼心將他戴著的鐐銬藏在了廣袖裡,才咯吱推開了門。
門外,十二階青石板下,女子面白如紙,在滿山雲霧蒼翠裡身影單薄的好似站不住,望著他撩著衣袍穩穩跪了下去,聲音陌生而疏離:“若淮神君,還請高抬貴手,放我父親一馬。”
若淮凝著她,沉默不語間,只有面色被冷風吹的愈發的蒼白。
一道硃紅的大門,在滿山青翠林浪中涇渭分明隔開了兩人。門裡白袍的青年凝眉泠然不語,身邊天兵林立,門外,青苔遍佈的石階上黑衣女子仰著頭望著他,眼裡的祈求和光亮終在他的沉默裡一點點熄滅,換上冰涼麻木的神色。不知過了多久,硃紅的大門被天兵合上。
天將走至他身側,嘆息:“我們走罷。”
若淮像是被那一幕看的刺的有些痛了,閉上了眼,低聲:“從來不在乎自己的傷。”他復而彎了彎嘴角,自言自語道,“幸好,還有尋禾先生這個念頭,能讓她撐下去。”
天將嘆出一口長氣,攜著他往八十一川冰原去了。
我看著他神色平和的上了邢臺,被縛住了雙手,紅紫色的蒼雷滾滾而下,他微閉了眼,似沉浸在自我的思慮之中,但額角仍有雷電落下時青筋暴起,是副極度忍耐的模樣。
這個地方,我很眼熟。這是虛無之境的那一境。我在一旁看了許久,久到我眼前都模糊了,腳都站麻了,他身影越顫越猛,終是眉頭一皺,一口血重重吐了出來。
那些我強壓著的思緒和悲痛一哄而上,讓我失了些理智。我有些踉蹌的去扶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手掌穿過了他身體,眼眶裡盈了溫熱的水霧,我一遍一遍的試,卻只能徒勞抓住虛無的空氣,我哽咽道:“誰要你替啊,你這人怎麼這麼自作多情,我不需要你這樣幫我啊!你甚麼都瞞著我,若淮——”
心頭一陣墜著的痛,我有些失力的倚著地面,任由淚水落了滿面,呢喃:“若淮,你這樣的性子,要不是長得好看,誰要喜歡你倒八輩子黴了……”
我捂住眼睛,任由水澤大片大片從指縫滑落,知道他沒有瞞我,他也沒有解釋,我只是憑著他之所為,就斷定了他的惡行。惡劣的是我。
我渾渾噩噩聽見了霄衍的聲音,他涼涼道:“還覺得值得?”
若淮的聲音一貫沉靜:“落子不悔。”
我閉上了眼,察覺腦袋連同小腹一陣刺痛,讓我有些不受控制的蜷縮了下。我捂著小腹在黑暗中告誡自己平靜下來,邊深深呼吸邊平復心情,聽見他似難以置通道:“清影?”
我一愣,急急抹掉眼淚,去看,卻看見黑衣女子挑著青年的下顎在仔細看,面露疑惑。
這是,虛無之境裡的那方幻境?
若淮輕聲道:“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在做夢嗎?”
女子蹲在他面前,又仔仔細細將他摸了一遍,屈指化力去砍吊著他手的冰鏈。這確實是虛無之境裡的那方幻境。
我揉了揉有些痛的小腹,從地上爬了起來,可是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當時闖境的我穿過了時軌,去到了三息之變之後的這裡?
我尚思索間,兩人已過了一輪談話,女子半跪在邢臺上,雙手鬆松攬著他。若淮將頭靠在她肩上,吐出了一口濁氣,似終於想通了,側頭親了親她耳側,緩聲道:“虛無之境。原是這樣。我知該怎麼做了。”
這之後的事,我也記得。我看著她捧住他的臉,將自己的半顆魔心渡給了他。那一刻,站在旁邊的我無比慶幸,我在當時隨心而動做下的決定。
我捂著心口的那顆心,感覺著它緩慢而堅定的在胸腔跳動,就好似若淮一貫沉穩波瀾不驚的性子。
四周好似水波的蕩了下,一圈漣漪暈開,我看著天上地下都凍住了一瞬,繼而那黑衣的女子便突兀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若淮眼裡有抹光慢慢亮了出來,將他那方慘白的臉都襯得有了些血色,他屈指引了一側的冰稜精準打在了放在一側的日晷,道:“還有多少道刑,一併下了罷。”
天空傳來天兵猶豫的聲音:“若淮神君,還有三百六十八道。你這身子,怕是扛不住。還是慢慢來罷。”
若淮輕聲道:“有事要做,不能熬在這裡。”他閉上眼,嘴角有了一絲安然的笑,“我能抗住。”
絳紫色的蒼雷爬過天幕,我聽見咔嚓鑼鼓聲緊密的響起,這片本就極白的萬年冰川霎時被光亮映得刺目,我蹲下身,將頭埋在膝蓋裡,顫抖的閉上了眼。
聽見源源不斷的雷聲撕裂蒼穹劈下,在巨響之中,有青年抑制不住忍痛的悶聲,我眼前模糊不清,又伸手捂住了耳朵。
那是一段漫長的時間。我捂著耳朵,好似一切都隔絕在外了,雖有些聲音但尚可忽略,我咬著牙聽著那雷聲兜頭劈下,心頭墜著痛,頭也恍惚的厲害,再不敢睜眼看第二眼。
一直到四周聲浪漸漸平息了,我捂著頭緩了好一會兒,才敢慢慢睜開眼。這是在封月山璇璣墟他的寢殿,青年面色白的駭人,在燭下,也沒透出甚麼血色,衣冠乾淨妥帖,一雙桃花眼淬亮之極。
我在睜眼前,一直很害怕睜開眼看見若淮染血的模樣,我害怕看見他那身雪白的衣服被血染的亂七八糟,而他這個一貫端方的神,會重傷至連走路都成問題。霄衍說的話聲聲在耳,九天之上那矜傲端方的神,他跌落塵埃,起了很深的執念,因我傷成那樣,因我要去求他。而我這個罪魁禍首置身事外,很早就看開了這件事,在青冥過得瀟灑且快活了。
愧悔漫上心頭,好似細密的小針根根扎入心底,讓人痛,卻又酸的厲害。我沒有看見幽蘭染血的那幕,我知道他這是受完刑了,我不願去想他剛下邢臺的模樣,也不願去想他是怎麼回的封月山。只要我沒見到,我就可以欺騙自己,若淮是好端端走下來的,雖面色蒼白了些,但並無大礙,衣冠完整妝發妥帖,就像現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