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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梵夜重天(一)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梵夜重天(一)

漣漪盪開至最外層,一剎那,所有的一切都滯在了原地,下一刻頭頂萬千星軌如碎錦崩裂,又被一股霸道無匹的力量強行擰轉,逆行的鬥勁撕裂蒼穹,虛空泛起密密麻麻的漆黑裂痕中,我腦海裡浮出宋雲樞的聲音,他道:“你從不知道他有多愛你。”

我知不知道呢。我想我是知道的,只是我不想知道,我不想承認這個事實,進而讓自己無可救藥無法自拔的陷入這段情,這一點都不像我,我是個拿的起放的下的魔,一段感情若無法善終,那麼最好的辦法便是在裡面保持些理智,以免抽身離開的時候不會太狼狽。

星河倒卷,銀漢西流,漫天星辰沿著古老軌跡逆行回溯,時光倒流。萬法歸寂中,白幕漸漸暈開,四周火紅的海棠樹張揚的搖曳,碧水藍天倏爾水袖似的鋪開。

木質小樓裡,白袍的青年坐在窗邊,半張雪白無暇的玉顏,墨髮輕垂,在金色的日光裡黑白分明,俊美逼人。

我見著這方熟悉的面容心頭顫了下,這才喘了口氣伸手去扶一側海棠樹,卻撐了個空。我愣了愣,看著手直直穿過樹幹,無論怎麼觸都觸不到,我蹲下身去摸石頭花草,無一例外都穿了過去。

我面色白了,不知道這算不算成功逆推了玄鬥,畢竟時間看著是回到了之前,這是若淮從葑原離開來找天諭先生的時候,但我卻好似觸不到東西,觸不到東西我就改變不了這些事。

我尚在驚愕是哪裡出了問題,坐在窗邊的青年手搭在膝上,垂眸道:“只是猜測,並無實證。”

天諭先生在另一邊喝著茶,道:“你心裡也知道,我這猜測也許是真的,息毒為何對禾清影無效,為何鎮空璽落在了青冥,平穩了煞氣反而天河也穩了,你不是一直在查嗎。”他嘆息道,“你只是不願相信,她的命運是獻祭玄樹。”

青年略抬眸,隔著一束上午正盛的陽光,那雙桃花眼裡的瞳仁被照出金色琉璃彩,他道:“給我些時間。”

天諭沉默了良久,道:“事實如此,再查也是如此。你執意,現在息毒尚未肆虐的太嚴重,我可以等等再去見天君。”

若淮站起身,端正行了禮,便推門出去了。紅花飛落間,青年神色平靜,眼裡的情緒卻沉著翻湧,淡著一張臉好似風平浪靜,可我知道他遠不如看著這樣平靜,連有人撞到他朝他道歉,他都沒注意到。

我本能跟上了他的步伐,看著他去了通天藏書閣,不眠不休在裡面翻了很多書。

最後出來時,正是午夜,天上繁星璀璨,夜涼如水,他抬頭望著那方星河看了許久,我一貫不知道若淮在想甚麼,他又一貫沒甚麼表情,很難被看透。夜風吹的他衣袍翻飛,神色淡然間,他伸手招了朵雲往鳳凰神界去了。

我跟著他來到昧燼棠,略揮手凝了條空間的路出來,走到了那方涅槃的火山邊緣,看清那裡面的東西后,他那雙眼被火光映的透亮,面色卻愈來愈差。

時間過了很久,久到炎火灼了那條被撐出來的空間路,他都沒有回神。我見著炎火舔舐上他衣袍,輕聲叫了句若淮。我知道他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卻忍不住出聲叫他。

我這話出了,他卻微愣的抬頭朝我看來,我一怔,那顆心撲通撲通快速跳了起來,難道他看得見我?!

我往他那面走了兩步,一道藍影卻穿過我身體,朝他走了過去,聲音不穩帶著不可置信的狂喜:“若淮,你是若淮。”

確有人和我一樣叫了他。他聽見的不是我叫的那聲。

青年眉眼平緩下去,他面上沒甚麼表情,仍舊持著一身風平浪靜,他道:“是你。”

那姑娘覆著白綾,藍裙翩然,自是雲傾音。她背對著我,我便看不清她表情,卻能聽見她的哽咽,和要去抱住他的手:“你來了,我記起來了,我都記起來了。若淮,你來娶我了嗎。”

青年不著痕跡往旁邊站了一步,錯開了她的動作,我確從未見過若淮有那樣冷淡的表情,他確是個很疏離冷漠的神,居高臨下的視線和一掃而過的目光,以及看似溫和的語氣,吐出的字卻冷漠無情:“你不適這張臉,也不適這顏色。”

他說完這話,便略退步,往昧燼棠外去了。任憑身後的女子哽咽的嘶吼:“我不適合?!你不就是喜歡這張臉和這個顏色嗎!我已經變成這樣了!你為甚麼還是不正眼看我!”

我去看若淮的神色,青年步伐穩健,眉清目淡神色從容,未有片刻的遲疑和額外的表情。

他在外遇到了八爺,和八爺談了些東西,八爺告訴他昧燼棠或許是個中心點的事。他目光穩而幽深,我知道他的猜測也是這個的。只是接下來需要驗證。

若淮查事情自有自己的一套路子,他沒甚麼表情也不愛說話,讓人不知道到哪步了。只是偶爾拿著甚麼盯著某處沉默時,我就知道他又在想關鍵的地方了。

在鳳凰神界待了些日子,他總去看那座火山,也實驗了些東西,看著是實驗成功了,但面色卻一天比一天差。

期間,凰後終於發覺這尊大神來了梧桐鄉,設宴以禮相待。我從若淮臉上看出了一絲無奈,但他並沒有拒絕,他畢竟是個很性格很好的神,在某天從昧燼棠出來後,依言去赴了宴。

宴上,藍裙的姑娘紅妝豔麗,白綾之下又是脆弱的柔順,我見猶憐的美人。素手彈了一首哀婉的曲子。

而白衣的神君端坐在案上,拿著筷子沾了水專心致志似在畫一個甚麼圖。對那些充耳不聞。

曲罷,藍裙的姑娘盈盈拜禮,在一眾來客中悽聲道:“若淮神君,這首曲子我曾為你彈過幾千遍,傾音如今,想問你,三百多年前你承諾的娶我為妻,我醒了,這諾甚麼時候兌現。”

殿裡金碧輝煌間,日光稀薄,人頭攢動的殿裡霎時鴉雀無聲。

白袍的青年手下未停,目光亦未挪一寸,緩聲道:“你我之間,何來的婚約。”

雲傾音澀聲道:“神君——,不,現在應稱呼為一句帝君,您是太微垣執政的帝君了,有了更合適的新歡就可以拋下之前的種種,可以拋下我嗎。”

殿裡靜的好似一根針落下都清晰可聞。女子捂著自己的眼睛:“我為你丟了雙眼睛,也差點丟了命。我知我這樣強求的姿態實在難看,可帝君,你既承諾的事,難道不該給我個交代嗎。難道因為有了更喜歡的人,就可以言而無信拋棄我嗎。”

她這話說的實在可憐,殿裡頗多人都朝案頭上的白袍青年投去了詫異的目光。

若淮屈指放下了單筷,整整齊齊合在一處了,才略側頭看她,目光平和重複:“新歡。更喜歡的人。”他道,“不是的。”

他眉眼溫潤了瞬,輕聲:“她是我妻。從始至終,我心上只有她。這事我已同你說過不止一次。”

他略抬眸,是疏離冷漠的神色:“我妻是我等了很多年才等來的。是我放在心上的至寶。你這幅樣子比著我畫給她的畫而制,會讓她不開心,也不適合你,去洗了罷,也放過你自己。”

殿裡滯寂在原地。良久,有女子低低啜泣的悲笑傳來:“心上的至寶……她會不開心……你原來也會說這樣的話,也能說這樣多的話!”

她踉蹌在地,捂著自己心口,眼淚溼了白綾,無端淒涼,她啜泣道:“若淮,你沒有心,你竟對我這樣殘忍,為甚麼……”

白袍的青年攏袖站了起來,對坐在主座的凰後略頷首:“尚有要事,不便久陪。”

凰後亦站了起來,恭敬行了禮,面色差了些,道:“怠慢了。”

青年持著一身沉靜的風姿,走至女子身邊,絲毫沒停留,女子伏地抹了眼淚,看著他背影哽咽道:“我會恨你恨她一輩子!你兩不要想好過,你別讓見到她,見到她我會——”

她話止在了中途,因為那白袍的人正立在她面前,桃花眼裡幽而冷,面龐冷雋帶著霜色,是居高臨下凌厲的姿態:“你可以恨我,但若敢把心思打在她身上。”他緩緩看向坐在主座上的凰後,道,“我們便算一算這些賬。”

凰後面色變了些,抬手行禮:“是我管教不力。我會看好她。帝君放心。”

若淮略頷首:“有勞。”便轉身踏出了殿門。身後女子止不住的嗚咽悲泣連同賓客乍然開始喧囂的動靜,都未曾讓他的步伐停留一瞬。

如此冷漠又無情的若淮,我從未見過。陌生的好似另一個人。記憶裡,他一直溫柔又好性子,也從未有過這樣凌厲的表情。

我扯了扯嘴角,伸手去撫他的臉,看著那雙含著春色卻顯得疏離的眼眸從手心穿了過去。

出了鳳凰神界,街邊有叫賣的小販,他站在日光喧囂裡,卻似一捧清晨薄霧裡的幽蘭,和周圍的熱鬧溫暖格格不入,掐了掐指節,似在算今天是甚麼時候了。

我看著他放下手,表情柔和了瞬,眉眼略一彎,只一瞬又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在路邊小攤邊挑了一個桃,放進了袖裡,轉身似要往北方去了。轉過頭,那副柔和沉靜的表情怔了下,繼而微凝起了眉,端正朝那邊負著手的青年行了禮:“帝君。”

能讓他行禮這樣恭敬的稱帝君的,只有一人。霄衍天帝。

我側頭一看,那白袍的青年正低頭看那攤子上的水果,面如冠玉,不染塵世,冷俊威嚴的姿態。他伸手拿了個桃起來,掂了掂,又放了回去,道:“要去青冥。”

若淮垂眸:“是。”

那白袍的青年慢慢走了過來,道:“若我說不呢。”

若淮沉默了良久,才道:“帝君知道是嗎,魔族,玄鬥,還有天河的關係。”

那白袍的青年將他行禮的手壓了下去,握住了他手腕,沒回答他的問題,道:“走罷。隨我回三十一重天。”

若淮按住了他的手腕,良久,才輕聲道:“讓我去見見她。我答應了她。”

那白袍青年略一嘆息:“你知我出現在這裡,你就不可能去得了青冥。”

那白袍青年略撣了撣手指,四周景緻瞬間如雲煙般飛速往後,須臾之間,四周只剩了寂靜墨藍似畫卷的天幕。

我看著這四周的景緻愣了愣,彈指之間,疊宙術,將其三十一重天同鳳凰神界之間的空間壓縮了,無需動一步就可跨越空間千萬裡。這位霄衍天帝的修為之高深,遠超史書記載。

霄衍天帝屈指輕輕一敲他腕脈,若淮低聲:“帝君!”他這聲有些啞了。

霄衍負著手看他:“若淮,你是我帶大的,你這心裡想的甚麼我很清楚,你已介入太多因果,這件事不是你能阻止的了的。”他轉身往遠處那唯一如華蓋的菩提樹去了,“我鎖了你一身修為,這一個多月,你就在這裡看看書,哪裡也別去了。”

無邊無際的墨藍寂靜中,若淮閉上了眼。他屈指按在了自己腕上,遠處傳來青年悠悠的聲音:“你以往倒沒天真成這樣,以為可以衝開我設的鎖仙靈。”

青年面上依然沉靜,只是漸漸溢位蒼白。

三十一重天無日夜之分,但時序仍舊一如既往的流淌。我隔著藏藍的霧氣看著他那略皺起的眉眼,這才是若淮失約的原因。

某日,那青年道:“過來,陪我下下棋。”

若淮放下了去破他鎖仙靈的手,道了聲好,便走了過去。只是步子又慢又緩,許久才拖沓的走至他對面坐下。

霄衍撐著頭拿了黑子,專心致志落子。若淮端正坐在對面,動作略緩的拿子落子,如此幾步後,若淮抬眸淡聲道:“帝君,我有一惑。”

霄衍嗯了聲,捏著黑子在看棋盤。

若淮道:“維摩詰經裡寫,雖身有疾,常在生死饒益一切,而不厭倦。為何不倦?”

霄衍露出了個意味不明的笑,沒說話。

若淮撫著廣袖,落下一子:“大乘菩薩行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是何意?”

霄衍手指把玩著那枚黑子,緊鄰著他放下的白子落了,似沒聽見他的話。

若淮屈指,又放下一枚:“金剛經所著,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溼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他抬眼看他,“菩薩明知眾生無量,度不盡,緣何發此大願?”

霄衍嘴角的笑愈來越盛,他慢吞吞放下棋子:“若淮,如今你為了心中的執,用佛理的渡欲來同我講道理,何時學的這樣顛倒黑白了。”

若淮屈指落子,圍了一片黑子,輕聲道:“帝君,菩薩所謂渡盡天下人的大願,你不願我去青冥,何嘗不是一種執呢。這世間,誰能真正無執。”

霄衍略一挑眉,將他那枚白子挪開了,自己放了枚黑子上去,道:“悔棋,這步不算。”

若淮似見怪不怪,將那枚白子挪到了另一個地方,道:“帝君,你既知這是我所執,便知我無法放開手。”

霄衍唔了聲,將他那枚白子又挪開了,理直氣壯:“這裡我沒看見,再重來一次。”

若淮鼻息間探出沉沉一口氣,將那枚白子拿下棋盤,捏在了手心裡,垂眸不語。

霄衍落下兩子,終是嘆了口氣,輕緩道:“若淮,這裡冷清嗎。”

若淮不語。

霄衍從他的棋盒裡掏出了枚白子放下,道:“自然是冷清的,不然那麼兩天,你就對她起了那樣大的執念。我以往覺得這裡不冷清,可有了你這個小傢伙後,你不在,我近來竟覺得這裡確算不上熱鬧。”

若淮輕聲道:“我已不是小傢伙了。”

霄衍付之一笑:“是啊。五百多年彈指一揮間,你長大了,心頭的執堅如磐石,誰都說不動。可我卻也不想這裡又回到之前那樣冷清的時候了。”

若淮微微一怔,略抬眼看他。

霄衍將從他棋盒裡拿出了一枚白子,推到了他面前:“你的這個選擇,會讓你失去一切,你所執之人會恨你怨你遺忘你,這世間無人記得你是誰,而你這個討厭冷清的人,會千千萬萬年困在死寂方寸之地,你也要選嗎。”

是長久的寂靜,久到一粒種子好似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若淮才伸手拿過了那枚棋子,是坦然的一個笑:“我能改變,那再好不過。”

他將那枚白子穩穩推回了之前所放的位置,看向坐在對面的青年,輕聲:“已比我想的,要好上太多。”

霄衍面上沒有甚麼表情,漠著一張臉瞧著他,威儀凌然,許久,才伸手將棋盤上的棋子撥亂了,道:“好,你為你之所執,我也為我之所執,我們來看看,誰會完成自我的執。我封你修為,換了你樣貌,將你放到你想去的地方,如果你最後還覺得值得,如果你還能成功,這盤棋,我便認輸。”

若淮將握在手心的那枚棋子咔噠按在了棋盤上,定聲:“落子不悔。”

霄衍勾出了個笑,朝他略一揮指,若淮雙眼失彩,歪身倒在了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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