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夜重天(二)
那之後的事情,沿著三息之變的軌跡有條不紊的進行著。若淮化名梵夜入了青冥,開始查玄樹。我忙碌在處理息毒和青丘戰事。
能遇見時都是深夜,一方寬案,兩人面面而坐,各自寫著各自的東西。燭火長至天明。
青年會經常抬眼去看對面的女子,不看很久,一沾即走,卻能在她每一次睡意襲來歪頭倒在案上時伸出手穩穩托住她。
會離了位置,將衣袍披在她肩上,燭火昏黃中,青年的目光落在女子面上,溫柔繾綣,指尖虛虛拂過她眉眼,是個炫目的淺笑。卻又在下一刻看見她寫的東西時表情沉寂下去。
若淮經常流連於玄樹,禾老頭再神經大條也該察覺出玄樹有問題了,更遑論禾老頭本就是個心思敏捷的魔,他一貫只是不愛管太多。
事情發生的那日,玄樹下若淮剛從其上收回了手,禾老頭在一側挽著袖子將那些做好的椅子堆好。
淅淅瀝瀝褐紅色的雨霧瓢潑而來。在寧靜的小院裡籠上一層血色的煙霧,白袍的青年略伸手,看著指尖的殤雨,那方平靜的面容瞬間蒼白了下去。
禾老頭驚奇的道了聲怎麼有這顏色的雨,便去一側取了傘撐了,挪到他身邊打在了他頭頂,道:“別淋著了。你這個白衣服,很難洗的。”
若淮那雙眼直直凝著指尖上褐紅的水澤,那雙眼裡翻湧的情緒太重,重的讓人看不清,他舉目望向濛濛雨幕,輕聲:“這麼快嗎。”
禾老頭執著傘站在他旁邊,兩人一同看了雨幕很久,雨聲淅瀝間,禾老頭出聲道:“梵夜,我能把她交給你嗎。”
若淮愣了下,側頭看他。
禾老頭將傘塞到了他手裡,道:“你這個年輕人,怎麼好意思讓我給你打傘的。”他從傘下挪出來,看著那棵高聳入雲霄的黑柱,嘆道,“難怪這事祖宗都選擇不記載,若是一個孩子的出生,其目的都是為了需要時去獻祭。真是讓人都想逃避此命運,不讓其出世啊。”
他側頭看向執著傘在紅雨幕中,好似白幽曇的人影,道:“你這孩子不會撒謊,也不用說些藉口來唬我,正魔血脈為護玄樹而生,我一直在等這天,想著這個護是怎麼個護法。卻是被你查出來了。”
若淮執著傘未語。
禾老頭笑了下,道:“梵夜,我求你件事。”
若淮斂眉,低聲:“不行。”
禾老頭走進傘底,攬了他肩,好似多年好友一般攀著他道:“不行也得行,由不得你。我們禾家人做事,一貫很強勢。你尚未找到兩全的法子,那這事只能我先去頂著,你做這些無非是怕小影知道了會先去頂了。我是她老爹,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痛,我年紀大了承受不住。她還年輕,身邊又有你,難受難受也就過了。”
院裡殤雨依舊,打在紫色陣光上,陣陣緋色的霧氣騰騰,禾老頭的聲音在這絳紫色霧氣裡縹緲的似從遠方傳來:“這是我們的命,你要逆天而行嗎。你嘛,是個不錯的孩子,就是話少,小影交給你,我也說不好是放心不放心,哎,之前有個話多的叫蘇甚麼的,我覺得他——”
空氣中靜默了一瞬,禾老頭似在看他表情,須臾肅然道:“我開玩笑的,我最討厭話多的了。嘰嘰喳喳的一點也不沉穩。”
他笑了起來:“好,這樣我就放心了。”
說完這話,他便拍了拍若淮的肩膀,問他晚上想吃甚麼,若淮將傘還給了他,一語未發出了小院,迎著煞風腥雨,身上連同衣袍被褐紅的雨水溼透,但好似沒留下甚麼顏色,在這昏沉黑潮的魔域中,仍舊亮目的一身雪色。
遠處魔兵躲著雨閒話,說著這是龍殤的殤雨,其中一個問道是誰,若淮聽到了曦文的名字。他愣在了原地,繼而在冥殿外的空地上站了很久,眉眼被雨水溼透,面上又沒甚麼表情,愈顯驚心動魄的冷漠。他從袖裡摸出了一方稜鏡,屈指扣了扣。
許久,那邊傳來熟悉的人聲:“想明白不值得了?”
若淮聲音平靜道:“帝君,解了鎖仙靈。”未待他回答,他靜靜道,“你不解,我會一直去破,直到我這副軀殼焚散。”
那邊傳來長久的沉默,天色漸晚,雨聲無端淒涼,有人笑道:“若淮,你在威脅我嗎。拿你的命。”
若淮略皺了皺眉,凝著雨幕,輕聲吐息:“帝君,我沒法子了。”
四周空間猛的收縮了一下,繼而白袍的青年緩步到他面前,他是要就寢的打扮,衣衫寬而松,攏在身上慵懶隨意,抽走了他手上的稜鏡,道:“你也會沒法子嗎。你長大了,主意不是最多嗎。”他將那稜鏡揣到了袖裡,哼了一聲,“我所執確是你這條命,可你憑甚麼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隨你意,我大可以把你又鎖在三十一重天。”
若淮略抬眼望著他,輕聲道:“求你了。帝君。”
霄衍愣了愣,進而浮出惱羞成怒的表情,指著他:“若淮,你多大個人了!你拿這招對付我!”
若淮唇邊有了一絲笑,眉眼帶悲:“我也覺得不好。”他略提了衣袍,左膝往下略彎,輕聲,“讓我留下她。”
霄衍氣息滯了下,屈指靈光一繞止住了他的動作,聲音冷了些:“若淮,我是這樣教過你?你知道你在幹甚麼嗎!”
若淮持著動作,道:“是帝君,無妨。”他頓了頓,道,“亦是拜謝。”
霄衍拂袖,冷笑了聲,望著青冥淅瀝的雨幕,冷聲道:“我可真想瞧瞧她長甚麼樣,把我教出來一貫端方矜傲的神,變成了這副卑躬屈膝的樣了!”
暮色四合,若淮站在浪浪風雨裡,依舊如華的一身風姿,聲音亦平靜柔和:“帝君,你一直在等的那三千年命劫,希望屆時您不會如你所言的這般。”
霄衍略揮手,一指靈光打了過去又快又狠,帶了怒氣,若淮被那指靈光擊至胸口,卻也只是往後退了一步。
他撫了撫心口,再抬眼,眼前已沒有那白袍青年的身影了。
雪色從衣角漸漸染過將那些褐紅的水珠抹掉,透出清冷的淡藍底,一路蔓延至面龐,無瑕如玉的膚上,高挺的鼻樑,三分春色不顯多情的桃花眼。在褐紅的雨幕裡,這張臉姣好俊雅不染一絲纖塵,華美的攝人。
他在雨幕裡站了很久,才慢慢推開冥殿的門,進去了。兩個魔兵正坐在桌邊就著花生米喝酒賞雨。見著他進來,互相交換視線,一人道:“這是新進來的?”
另一人喝了口酒,將他一打量,道:“是吧,這姿色的。尊上最近偏愛這口。”
原先那人便深以為然頷首,而後摸了摸下巴,道:“你說,我也穿個白衣服去嫋嫋殿怎樣,總當侍衛,掙不多啊。”
另一人在桌下踹了他一腳,嬉笑道:“你?你這樣式兒的?尊上打完一天架回來掀開被子一看,是你這副顏色,我看你們那一部落的都別想活。”
原先那人便也嘻嘻哈哈笑了起來:“嫉妒!你就是嫉妒我長得比你好。”
若淮無波無瀾走過他們那方石桌,似又想到了甚麼,又走了回去,問道:“能給我一杯嗎。”
兩個魔兵見著他這副氣質,對視了片刻,原先那人將桌上那壺酒遞給了他:“一杯哪夠喝的,您拿走就是。”
若淮接過,愣了一下,繼而看了看,斂眉:“多謝。”便拿著那壺酒進屋去了。
坐在石桌邊的兩人看著他進了屋,左邊的收回視線又踹了給他酒那魔一腳:“幹嘛給他,我們這下喝甚麼?”
原先那人高深莫測摸著下巴:“你看他那樣,明顯比我們更需要借酒澆愁,而且他長成那樣,一看就會很得尊上喜愛。”他站起來,高深莫測一撩衣甲,高傲仰頭,“在尊上這眠眠殿當差是個技術活,你就學吧。”
我看著他兩出了院子,沿著關上的門進了寢殿。殿裡一片昏沉的暮色,榻邊,若淮拿著那壺酒正一言不發的喝。間或被嗆到的咳一下。
我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那方玉白的臉染上酒意的緋色,眼裡翻湧著墨色漸漸浮出朦朧的茫然,一直到將那壺酒灌完了,他咳起來,失手間酒壺便脆啷啷掉在了地上。
他扶了扶額,手搭在膝上,眼睛凝著空無一物的近前,面上表情一如既往平淡,就這樣坐了很久。
好似時間靜止。一切都凝固在原地,除了青年間或眨一下的眼,昭示著他還醒著。
門吱呀被人推開,他側頭去看,眉眼彎了一下,朝她伸出了手:“清影。”
我看見女子掃過地面和他愣住的神情,進而握住了他的伸出來的手,傾身來探他額頭,眼底有不易察覺的憂慮:“誰給你拿的,青冥的煞酒很烈的。”
屋裡煞酒的青澀苦味縈繞。我看著青年吻在她唇上那些輕顫的動作,說你在我懷裡,卻感覺很遠的迷茫,他抱著她,被情慾浸透的眉眼,浮著悲慟的澀:“清影,再說一次,你很喜歡我。”
在女子捧住他的臉,說出那些話後,眼裡那些悲慟和哀傷都一併抹去,只剩瞭如墨的漆光。他動作放的更重,親在她唇上,面上有了安然決然的笑。
這是一場泛著青煞酒苦澀的情慾。一直到女子疲累的閉上眼埋在了他懷裡,才算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