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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封月桃扉(三)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封月桃扉(三)

若淮在他的那份手劄裡寫道,當世界還是一枚渾圓的雞子時,內蘊混沌與秩序兩種力量,盤古大神開天闢地,分開了天地,然這是一方熵寂的世界,陰陽失序,寒暑無憑,萬物弛散。無過去,無未來,無生滅,無始終,是一片混沌空寂終極靜止的世界。

玄鬥因混沌和秩序之偉力而生,盤古大神分開了天地,混沌與秩序之力製出了玄鬥,帶來了時間。這方世界有了時序,宙光方存,萬事萬物才開始運動生機勃勃發展起來,而不是止於一個寂滅的原點。

玄鬥初應落成於鳳凰一族涅槃聖地昧燼棠,然因混沌秩序相合力量太強,時序不控,須臾之間千萬億年時光倏忽而過,世間又歸於了熵寂,從原點開始又歸於了原點。

重生的炎火便從昧燼棠燒了起來。鳳凰一族自世間第一縷火中涅槃而生。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混沌與秩序以昧燼棠為中心,將玄鬥落在了地二十八重北煞之地青冥,將重生的涅槃炎火燃遍八荒九幽。而為消耗其巨大的偉力,讓其時序正常,秩序之力布星河於七重天幕,斗轉則星移,時序方正常綿存。

然刻意被減緩力量的玄鬥隨著時間會日益衰落,揹負著混沌之力的魔族,應運而生。煞氣亦稱之為混沌之氣,魔族住在青冥,行護養玄鬥之能。但魔族肉身有限身上所帶的混沌之力太少,無法抵消每日玄鬥衰落的力量。正魔血脈異變出世,身負較強的混沌之力,其責為彌補掉玄鬥經年累月疊積起來魔族無法修復的那部分衰竭。

息毒,其應為玄鬥衰變過程的產物。玄鬥沒有足夠力量推動星河移動,時序輪轉,便會產生該類東西,導致接觸的人和物,一瞬間凝於當下,剝奪其時軌。謂之骨塑。若一直衰變下去,世界會被息毒吞噬完全,重新陷入終極靜止的熵寂。

猜測正魔血脈身負較強的混沌之力,所以會對息毒免疫。他在最後寫道,存疑,無法驗證。

天諭先生拿著那疊手劄驚歎:“若淮這小子辦事果真牢靠,前些天我才和他說起玄樹和息毒也許有關,只是提了嘴正魔血脈和玄樹的關係,他就查的這樣明明白白了。”

他上上下下翻著紙張在看,思索:“只是這裡面寫的,我倒都不知道玄樹是叫玄鬥,難道這是霄衍天帝給他說的。”他略頷首道,“這樣想也對,畢竟那方星河和玄鬥息息相關,魔族的資料沒有了,他們那裡應該有。”

他側頭來看我:“他人呢,我這尚有些問題要問他。怎麼讓你送來了。”

樓外金陽耀目,微風拂過臉龐,略有涼意,海棠花在風浪裡紅雪似的飛落,我道:“隕了。他說你知道他隕落的原因。”我看著他驟然變白的面色,道,“我是來要這個答案的。”

天諭先生沒有正面回答我,他沉默良久,問了我一個問題,那是我們初見時,他問過的問題,他說你爹禾山相的身體還好嗎。

我想我心頭那個猜測或許是對的。在三息之變後,我找遍八荒九幽都未曾尋到禾老頭的魔骨燼氣,而魔不會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唯一猜測的是玄樹,他的死同玄樹有關。

玄樹可以這樣悄無聲息抹掉一個魔的存在。同樣,也可以悄無聲息抹掉神的存在。為甚麼上次伏魔大陣扣下,禾老頭消失,息毒也隨之消散了。正魔血脈就是做這個用的,彌補掉玄樹的衰變。

依若淮這份手劄所言,這世間的宙光和時序,起源於混沌和秩序。魔族是那方混沌,而規規整整排列在七重天的星河,就該是秩序。

如今時間到了這個該正魔血脈去彌補衰變的時候,兩個正魔血脈都活的好好的息毒卻沒有氾濫,只能說明有人替了。是那方秩序之力。而這世間只有一位從星辰裡修出的真神,能堪稱之為真正的秩序之力。

而這一切復而重來,大概是若淮找到了甚麼方法,讓玄鬥逆行回溯了時間,他選了這樣一個結局,讓一切圓滿在了當下。除了他自己。

我忍不住笑出聲,笑著笑著,察覺眼眶溫熱視線便模糊成了一片:“難怪正魔血脈百毒不侵,還這樣能打,出世就有本命神兵,天道你也覺得對我們不公嗎。”

我隔著綾抹了覆在眼前的水霧,站起了身,輕聲道:“我不需你這樣幫我。我已欠你很多人情,你能重來,難道我不能嗎。”

那日後,我輾轉在太微垣和封月山,按著若淮的路子翻那些厚的拿不起來的書冊卷軸,查到了時間回溯之法。可若淮做事一貫妥帖,他大抵知道我是個不願欠人情的性子,而這些書冊他擺在明面上,便說明這法子我用不了。我確實用不了,他逆推的不是玄鬥,而是這方星空。

斗轉方星移,反過來星空後移,玄鬥便能改變時間前行的方向,往後回溯。他本是星辰裡的神,這是個只能他使的法子。

我又去了昧燼棠,和八爺談了談,最後還是回了青冥,開始和玄樹死磕。既然正魔血脈身負混沌之力,那隻能逆轉玄鬥來回溯。

神魔之血落胎穩定下來,我能感覺到她越來越強大。因為我之身體越來越差勁了,一天要流很多次鼻血,好的時候一天只會暈一次。這拉低了我找逆推玄鬥回溯時間方法的效率,我曾在暗夜想過,不如將她墮了,可想到如果這事無法成功,這也許是若淮唯一留給我的東西,他在這世上唯一的遺物,我下不去手。

玄樹凝給她的法器稱寒玉君子劍,我想這個孩子一定是很像若淮的,有一身欺霜傲雪的氣質,執著劍應該會同若淮無二。心性澄明,待人端方,樣貌像他也好,性格就不要像他了,最好能遺傳我愛說話愛笑的性子,不要像若淮一樣總是話很少冷著個臉就是了。

這樣不眠不休不知過了多久,我再醒來,將案上被血浸透的紙一把揉了,重新攤開了張,聽見禾老頭的聲音帶著怒意在耳畔道:“他既做了這選擇,必不願看你這樣糟蹋他促成的這結果,你要把自己都賠進去嗎!”

他聲音應該是很大的,只是我腦中轟鳴作響,再大聲也顯得很小聲了有些聽不太清,我翻著書,沉默了很久,道:“感情嘛,就是這樣,他愛我瞞著我做這選擇,那我愛他也做了自己的選擇,這兩者不衝突的。如果要說是誰錯了,應該是他,不應該不同我商量就做那些事,說不定我們討論一下能有兩全的辦法。”我頓了頓,補充道,“我現在是想和他商量的,可不是沒有那個機會嗎。”

禾老頭重重嘆了口氣。我專心致志翻書時,聽見他道:“我最近常做一個夢。”他按住了我翻書的手,無奈道,“夢見我消散在一片虛無的空間裡,見到了魔神,隱隱有道人聲念,以身為樞,以氣為引,順中藏逆,行裡藏停,斗轉一折,星軌自傾。”

我猛然一怔,抬頭看他,他看著我無可奈何道:“也許是逆推玄斗的法子。”他嘆息道,“原本想著你自己尋不到會放棄,現下看來,你是一定要賠上自己了。”

我是個不願欠人情的魔。而若淮這個負心漢,真讓我懷上了他的孩子又一言不發拋棄了我們,讓我們娘兩揹負這樣重的命運,真是讓人想想都覺得不能接受。

可當第二日我盪開法力場,意圖將玄鬥裡的空境逼開,玄鬥混沌磅礴的偉力擊來,我抬手去擋,看見那把抵在我面前先我一步妥帖護著我雪亮的劍鋒時,仍止不住淚如雨下。

那些所謂的不願欠他人情,不想揹負這個孩子的命運,想讓他來做決定的話,都是藉口。我只是無法接受若淮真的離開了。他消散在青冥,是為了讓這一切都美滿,他給了我這樣美好的一個夢,只是忘記,這個夢裡,除了禾老頭和執禮尊者乃至魔族兒郎的死,除了青冥這個不愛我們的母親,我很深的執念還有他。

這個美夢算不得一個完美的夢。他改變了這一切,甚至在青冥種出了桃樹,連這種在青冥看見花的願望他都實現了,卻獨獨忘記,我最無法接受的是他的離開。

我在煞氣濁浪中握住了那把劍的劍柄,撫著心口才發覺那沉甸甸的感覺是甚麼,那裡有一方完整的心在緩慢的跳動。

我凝神去探,腦海裡浮出的是我在虛無之境渡給那幻影的半顆魔心,另一半是半顆晶瑩剔透如星塵璀璨的藍寶石,兩個顏色迥異大相徑庭的東西合成了一顆完整的心。他將他的半顆心以我自己的半顆魔心消除神魔之斥縫進了我心房,進而留下了他的本命劍玉衡,在這時候還能護著我。

我想起月牙墟赤月坊裡,他斂著眉眼說玉衡不賣的時候的神情,皺著眉是副不適的模樣。

而今,這把劍,他留給了我。我握住了劍柄,眼淚止不住往下落,卻尚算冷靜,我捏下最後一個決法,屈指一彈,一粒靈光好似水珠落入畫卷裡,暈開圈圈漣漪,我啞聲道:“玉衡,現在,帶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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