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月桃扉(二)
禾老頭說的是對的,她身負滅世的偉力,而這世間總會有些人是心懷大義不願這世間落入毀壞結局的,她會過得不太自由快活。而如果她還沒有一個能教導她引領她走上正路的人,那結局就會很悲慘。我沒有甚麼教導孩子的經驗,禾老頭帶孩子一貫是散養,青冥幾大尊各有各的好,我卻不是很放心由他們來教導。
而觀幾千年來神魔之戀,有記載唯二懷上孩子的兩對,不論是父母還是孩子,結局都不算好。不是承受不住神魔血脈對自身的吞噬進而胎死腹中一屍兩命就是千辛萬苦用各種法寶拖到了降生之日,母體油盡燈枯撒手人寰徒留幼子在世,因為殘缺的家庭心理扭曲最後走上滅世的道路而被霄衍天帝發現力挽狂瀾設計使了個幻境滅了。
遂大家都提倡神魔不要相戀,戀了也不要想不開懷孩子。但因神魔天然仙力魔力相斥,其實懷上孩子是個比較困難的事。不會像若淮一樣對我連續雙修幾天就能懷上的。可事實就是如此,我也不知是哪裡出了問題,大抵命運就是愛這樣戲弄我。
在這些故事裡,母親大抵都留不下命。如果我要留下她,我就要做好這個準備。而誰能教導她,君子劍,玄樹給她的這把劍,已給我指出了道路。
雲霧藹藹間,霧氣撲在面上略有涼意。我撫著小腹,不知該不該留她,也不知這事該不該讓若淮知道。這是一道難題,而我對待難解的題,一向是能擱一段時間就擱一段時間,焉知這道難題會不會因為擱著擱著就消失的念頭,擱不了就隨當下的念頭去做就是,不必想的太多。
這世上活的太痛苦的人,多半都是因為在面對抉擇時想的太多,恨不得把一輩子都想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當下這個選擇是個能改變命運的檔口。
可如今這確是個能改變這孩子命運的檔口。這道難解的難題必不能擱著了。這道難題只會隨著我擱的時間越長,越難以挽回。遂我只能隨心而動,有些答案,或許只有見過若淮才會浮現。
站在封月山那古老而蒼涼的山門下時,滿山桃林翠綠依舊,正是清晨,薄霧將整片山暈成水墨,沉默不語的深黛色。我手指摩挲著小腹,低聲:“如果我不能留下你,來這一趟,看看你父君也好。正好我也想看看他。”
踏入山門石階,大抵是因身上有若淮的骨血,封月山的入山禁制並未攔我。我低頭看著腳下的石階一階一階的往後,視線落入一片漆黑的衣角和灰色的棉鞋。
我抬頭一看,一個兩鬢斑白的老人拿著盞燈籠正立當前。瞧著是要下山。大抵是璇璣墟灑掃的侍者。我往旁邊站了站,略讓開了些路。
他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望著我,隔著清晨濃重的霧氣,眉眼情緒好似含著滄海桑田的變幻,良久,才驚歎道:“姑娘,五百多年滄桑變幻,可觀你模樣,卻似初見如昨。”
我一愣,隔著白綾冷清的光線將他仔細看了一遍,這是副陌生的五官,也是陌生的神態,我並沒有見過他,頭次來封月山,我確看見過一個提燈的老者,可大雨滂沱中沒看清面容,他大抵也沒那個機會看清我的。更遑論是五百年前,我一百多歲尚在青冥玩泥巴玩的不亦樂乎之時。
我撫了撫眼前的綾,猛的想起了若淮畫的那副畫。我當下這副尊容,確如那畫上差不多的。大概,這又是個認錯人的。
我扯了扯嘴角:“老先生,你認錯人了。”
他面上露出不解:“你不是禾清影?”
我一愣,不知這個事要怎麼解釋,那位姑娘竟連名字都同我一樣。只得嘆道:“我是。只是不是五百年前同你見過的那位姑娘。”
他拿著那盞燈籠,似陷入了疑慮,重新將我打量了一遍,道:“怎會如此相像。”
我付之一笑,不想再說這個話題:“你們君上可在墟中?”
他愣了一下,看向我的目光復而變得探究,沉甸甸的讓人看不出是甚麼意思,良久,才道:“你找君上做甚麼呢。”
我心頭生出一股璇璣墟的侍者竟如此負責,遇到個陌生人都要盤問其目的,真是對他們君上看顧的又細緻又妥帖的念頭。默了默,道:“說要做甚麼,其實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些難解的事,想著只有見到他,才會有答案。”
我看著他那副神色,生出疑惑:“他沒有回封月山嗎?”
忽而有風吹過,呼啦啦穿過桃林,溼風細霧之中,他聲音緩而慢,說出的話卻頃刻讓我身心瞬間冰冷了下去。他道:“大概你要無功而返了。神君隕了,就在昨日。我才收拾完璇璣墟關了殿門,這山裡,已一個人都沒有了。”
石階之上風算得上和煦,氣溫也適宜,可手腳卻止不住冰冷下去,腦子裡嗡的一聲,我聽到自己恍惚問:“怎會。”
他嘆息道:“世事無常,神的生死亦有命數罷。昨夜七重天太微垣星如雨落,亮徹長夜,是為送別。神君那方命石便失彩隕落了。”
我捂住了心口,感覺步子有些站不住了,輕聲道:“不知道隕落原因嗎。”
他沉默了片刻,道:“霄衍帝君說,這是神君自己的選擇。大概,有比他性命更重要的事必須要做罷。”
我想起三息之變,想起時間的重置,想起若淮說的那些話,想起那棵桃樹,腦子裡一片天旋地轉,鼻息裡傳來微癢的觸覺,我伸手撫了撫,又摸到一手血紅。失去意識前,只聽見站在臺階上的人驚異道:“你怎麼了?”
想到我這是怎麼了,只覺史書這種東西不愧為凝聚了一代人聰明才智寫出來的,很有參考的意義,神魔之胎這種東西確實不應該提倡,很危險。我方懷上,這孩子的父親就傳來如此噩耗,而我這兩天之內已心神不濟流了兩次鼻血暈厥,真是很難不往不祥的方向去想。
再醒來,大抵那位老者生怕我訛上他了,已不在原地。我躺在石階上,扶著額坐起來,眼前花白忽明忽暗的好似電流,在耳中滋滋滋的響,覺得自己不應該把人想的那樣壞,他也許是去找大夫去了。而為甚麼不帶著我一起去找,大概是因為帶著我會拉低他找大夫的效率。
我將手心和鼻下的血細細拿衣服拭了,招了朵雲往太微垣去了。我不知道去太微垣做甚麼,好似從聽到若淮隕了這話開始,我就冷靜的可怕,腦子裡甚麼都沒有了。反反覆覆全是,這個大家歲月靜好的美夢,是不是若淮拿他自己編給我的。他自覺對我有愧,所以不知用了甚麼法子,把時間推到了從前,讓那些事情沒有發生,以此來抵愧嗎。
這個念頭,在我看見星雨墜落的方向是在青冥,而時間正是昨日我醒來未見若淮之時,愈發清晰。這是我頭一次來太微垣,七彩祥雲裡,天幕如布,星星縫在上面,靜靜閃爍。金磚碧瓦的神殿寬闊而空曠,巍峨龐然,厚重的寧寂。青年的聲音好似從遙遠的天際傳來:“你還是來了。”
我盯著流淌的星河,啞聲:“你知道我要來。”
宋雲樞站在我旁邊,金冠之下,面容憔悴而疲累,他將拿著的一疊紙遞到了我手裡:“神君曾囑咐我,若他身隕,三日內你若來尋他,這些東西讓我交給你。”
我捏著那疊紙,上面依稀畫著甚麼圖,不知是帶著的綾來了這霞光叢叢的太微垣,有些不起作用了,還是光線太刺目,我視線有些模糊了:“若我沒來呢。”
宋雲樞側頭看我,道:“焚掉。另有一個妥帖的結局,是專門編來說給你聽的。”他低聲道,“我倒寧願你沒來。我早說過,他再沒甚麼能給你的了,如今,這條命,終也給了你。禾清影,你為甚麼要來呢。”
我翻開那些層層紙張,看清了玄樹、星河、正魔血脈之類字和樹圖,我拿住了那方放在最後疊的十分規整的信,翻開間,手裡的紙張落了滿地,我低頭去收,才發覺手在顫抖。
我按住了抖的不穩的手指,站著實在太累索性蹲了下去,倚著地面展開了那封信,沒有很多字,依稀可見帶著東西去尋天諭先生,他會給你答案之類的話。端方的字好似螞蟻,漸漸爬動的看不太清,我指尖撫著那行字,眨了好幾次眼才看清後面的小字:清影,你能來至少證明,你心裡尚有我一席之地。我私心想與你相見,留了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或會讓你難過一段時間。記得,不要在原地難受太久,結局至此,你我已傾力而為,應釋然。
我眼前模糊了瞬,輕聲:“那是甚麼意思。”如果還能相見,又為甚麼說結局,釋然這種話。
我在天諭先生的解圖裡,知道了這世間一個驚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