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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封月桃扉(一)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封月桃扉(一)

今日煞風呼嘯,颳得房簷旌旗扎耳的哨響。我在榻上乏力的躺了兩個時辰,才爬起來收拾了自己。坐在銅鏡前,我抬手去摸眼睛,看著鏡子裡的女子也抬手摸到了覆在眼簾上的綾。

這是一條白底的綾,只是上面蘊著藍霧似的仙澤,在綾上好似流沙湧動,隨著角度變換在昏沉的屋裡也映出波光的粼。

這條綾很眼熟。我想起渺滄荒川若淮經常戴著它的模樣,有些想笑,原來這綾的作用是這樣,那些日子他都是能看見的。做的那些傻事,他一一在目。

我撫著它,聽著煞風呼啦啦穿過空曠的殿宇,偶有幾絲從窗縫中吹進來,翻開了整整齊齊放在書案上的紙張,微微脆響之後,又歸於平靜。

若淮離開了冥殿。在三息之變第一息時,並未帶走我提前做出來的落翎三十三羽。在這個魔族本該走向悲慘命運的一天,整個青冥卻格外平靜,且因著煞風太大,大家都默契的待在屋裡,便顯得更加寧靜祥和了。

我去上識階走了一圈,執禮尊者天沒亮就出去忙他的魔鱗繡事業了,沒在屋裡。懲戒尊者提著鞭子在練,大巫尊者帶了行頭要去九百一十八部落給小魔接生。她急匆匆的忘記了帶帷帽,又折回來拿,遇著了我,得出我能看得見卻戴著白綾這副尊容大抵是自己的樂趣,便道今年新出生的孩童洗禮該辦了,未待我回答又急匆匆的走了。

擇星尊者前些日子傳了信來,說要在青丘穩著新得來的地盤,暫時要在那邊待一段時間。

一切都靜好的日子。

我站在上識階苔痕斑駁的石板上,眺望那棵直聳入雲的玄樹,煞風肆掠中,黑潮翻湧。有些疑心我是做了一場夢。只是不知這場夢是之前那場三息之變的噩夢,還是當下這個祥和的美夢。

我撫著眼簾,心頭生出了重重疑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時間倒回到了從前,事情卻沒有同以前一樣發展,難道是誰給我量身做了個美夢成真的幻境?

如果真是這樣,能設這幻境的人只能是若淮了。憶起睡夢之中他那雲裡霧裡的話,我捂了捂心口,這一捂,卻只覺尋常空蕩蕩的心口好似沉甸甸的悶。

皺眉凝神細探時,烏青的石板苔上一片青翠的綠葉落入視線裡。是一片很尋常青綠的葉,在這昏沉的魔域中,便顯得亮的耀目。

我躬身將它撿了起來,對著天看了看,看見了這樹葉來時的方向,鉛灰色如雲絮的黑潮裡,一棵不大的樹在煞風肆掠中穩穩矗立。披著一身綠的發亮的翠。

枝繁葉茂,葉片肥厚鮮亮,在終年不散的魔霧裡泛著溫潤的水光。那是不屬於青冥的色彩。

我疑惑的看著那棵突然出現的樹,走過上識階,冥殿,玄樹,站在那樹下仔細看了看,這是一棵桃樹。沒有開花,但這樣濃綠的顏色,已是這魔域中唯一的鮮亮色了。

今日煞風很大,搖著它不粗的樹幹,好似要將它折在這裡了。樹葉簌簌飛落,好似一場綠光的雪。

我伸手貼在那樹幹上,感覺著風浪中,這棵樹默默忍受煞風彎折的沉靜。一個女子站在了我身邊,一同望著這棵樹:“尊上,要不要給它造個罩子,這風大太了,會吹斷罷?”

我回神,側頭一看,原是阿魂。我道:“哪兒來的。”

阿魂道:“那位神君種的。”

我扯了扯嘴角,有些想笑:“說要種星星,結果種了棵樹。難道桃樹能結出星星?”我收回手,自言自語,“種在這裡,也不知能活幾天。”

阿魂道:“尊上,活了十多天了呢。而且長得很快,昨天我看還是一株苗,今天就長這樣大了。且一點沒被煞氣侵蝕變黑。”她側頭看我,目光中有希冀,“青冥也有花了。”

我收回目光,轉身回冥殿了:“能撐過這場煞風再說罷。”

心頭隱隱有了些不安。我揉著有些發悶的胸口,踱步回了冥殿,不知道若淮做這些事說那些話是甚麼意思,突然又離開冥殿是怎麼回事。但想著總讓人有些心神不寧。

今日倒是難得清閒日子。沒有甚麼摺子批,阿魄也沒在身邊嘮叨,很容易來瞌睡。午睡醒來,我扶著頭察覺眼前一陣悶痛的沉,不知道這身子怎麼乏成這樣,睡了一覺反而有越休息越差的架勢,就算被若淮壓著勞累了幾日,但那勞累也比不過打架的勞累,怎麼倒比之前在葑原和狐帝曦文對陣還來的不適。

我渾渾噩噩挪到案邊坐下,方翻開紙張,滴答一聲水聲,我低頭一看,雪白的紙面猩紅的一點,繼而是第二點,第三點,血在紙上暈開鐵鏽的紅花。

我愣了愣,抬手撫了撫鼻下,摸到黏膩的觸感,一看,鮮血沿著指尖往指縫流淌,滿目腥紅。

我眼前明明滅滅,好似突然燭火被人吹熄,身子也坐不穩歪頭倒在了案上,一瞬間沒了意識。

再醒來,頭又是熟悉的昏痛。但大抵沒昏過去多久,鼻息間還有鮮血的鐵鏽味,我扶著頭坐起來,對我這乍然流鼻血又昏過去感到了困惑,難道我竟弱成這樣了?身前站過來一個人影,擋住了光線,我抬頭去看,見著了禾老頭緊皺的眉。

他鮮少有這樣嚴肅凝重的表情,我扶著頭的手觸到戴著的綾,含糊:“戴著玩玩兒,也是走別一番破碎美人的脆弱美。”

我挪到榻邊,才發覺這是我的寢殿,瞧著是禾老頭把我挪到榻上的。禾老頭只對玄樹上心,能來冥殿找我的數量屈指可數,遑論是在這煞風大作的天氣,必定不是來叫我吃個飯的。

我想站起來,眼前卻猛的黑了黑,有些疑慮的扶住了床柱,我這身子,這是怎麼了?

我尚在疑惑,禾老頭看著我,沉沉道:“他人呢。”

我站起來理了理躺的有些亂的衣袍,疑惑:“誰?”

禾老頭負著手走至我面前,表情算不得輕鬆,道:“還能有誰。”

想起禾老頭之前和執禮尊者一起討論過的事,難道是在問若淮?他怎麼想起問他了?我道:“回九重天了罷?人家又不是個魔,沒道理一直待在青冥。”

禾老頭嘆了口氣,言簡意賅道:“玄樹凝給下一任守境魔的兵器,現世了。”

下一任守境魔,禾老頭只我一個獨女,再下一任只能是我的孩子。

屋外煞風驟然吹響,獵獵刮過上空,無端空寂。這句話好似當頭一棒,將我砸在了原地眼冒金星。良久的沉默裡,我面色漸漸白了下去,手指撫上了腹部,才明白命運給我開了多大個玩笑,呢喃:“怎可能。”怎麼可能,會真的懷上若淮的孩子,神魔之別,天然相斥,它們本該避著走怎會相合?沒道理會這樣簡單就懷上的。

可玄樹是個很嚴謹的樹,正魔血脈只要現世,它會同一時間凝出給他的法器,從未有過錯凝或者鬧誤會這種情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玄樹是頭一個知道下一任守護自己的血脈出現時機的。

渾噩間,禾老頭將我扶著坐下了,道:“玄樹雖承認了這孩子,可你這身子,穩不住神魔之胎。力量太強,不過幾日,就會被吸乾。”他沉沉看著我,“我早說過,你兩不是個正經姻緣。墮了罷。”

我撫著小腹,明明甚麼都感覺不到,卻好似真的有甚麼在微微跳動,微弱但連續。輕聲道:“玄樹都凝給了他法器,說明他是能生下來,有未來的。怎麼能墮?”

殿裡靜默良久。禾老頭按住了我的手,蹲下身來看我,道:“你要想清楚了。我不是隻為你身體考慮,你我知道他是個能生下來的,但世人不知。這孩子生出來或許就不會自由,他身上帶著滅世的偉力,懼而生憂,註定不會逍遙隨性的活著。”

我斂眉,盯著朦朧中的骨火,道:“玄樹給了他甚麼。”

“劍。”禾老頭緩緩道,“寒玉君子劍,風月。”

我有些難受的皺了皺眉,輕笑:“魔族,很少用劍的。”

禾老頭看著我,嘆息:“用劍的女子,就更少了。”

我一怔。撫著小腹摩挲了片刻,輕聲:“是個女孩?在青冥,女孩子還是用槍或者彎刀,弓弦這類看著更靈動厲害些,不會讓人看輕欺負了。”

我隔著綾捂住了雙眼,有些想笑:“玄樹莫不是看過太多話本子,養成了這樣文藝的性格,你看它都給法器取的些甚麼名字,給你的青銅棍叫千姬,給我的玄冥槍叫銀衣,給了她一把寒玉劍,還是叫這麼個名,風月,真是聽著就沒甚麼殺傷力。”

我捂著眼沉默良久,才從榻邊站了起來:“我去趟封月山。回來再談這孩子的去留。”

行在去封月山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事。把從同若淮相遇,至三息之變,再到近來那些時日的一幕幕,一樁樁都細細想了。我心頭沉的厲害,不知道要怎麼做,我是個隨遇而安隨心而動的人,可這個孩子來的實在不合時宜。若淮是認錯了人把我當成了那姑娘,我可以睜隻眼閉隻眼的過一天好日子賺一天,可這孩子,她若不是在愛裡生出的,又何必揹負這樣沉重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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