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陣境(二)
我在玄樹下躺了幾天,又翻出伏魔大陣,去尋禾老頭的魔骨。他是個一輩子都待在青冥不願離開的魔,我不能讓他遺留在外。翻出來,便聽聞,蓮箬入主了曦和宮。紅綢直鋪百里,迎親隊伍一片汪洋。
這是一場很鋪張的成親禮,雖然新郎是個死人,也不妨礙這場婚禮的熱鬧和喧囂。
我站在樹蔭下,瞧著他們喜笑顏開,其樂融融交杯換盞,抑制不住冷笑出了聲。憑甚麼他們可以這樣高興幸福,而魔族只是想搬出息毒肆掠的青冥,只是想活命,就要遭受這樣的命運。這真是讓人止不住想讓他們也感同身受下那類命運啊。
我混在人群裡,聽著四周喝酒的人高談闊論不久前的那樁事,在他們那大快人心的讚歎中,我捕捉到一個名字,天諭先生。渺滄荒川的掌院。我從未在現場上見過他,但在他們口中,這位天諭先生曾在青冥息毒頻發之際去面見了天君,繼而天君下帖給了四族王首,阻止了各族對青冥的援助。
天諭先生同禾老頭是有些交情的。我啟程去了渺滄荒川,不但見到了天諭先生,還見到了離開青冥許久的煞咒尊者。
天諭先生給了我一方圖紙,上面標記著息毒出現的地點和時間,他在一側倒了茶:“我雖尚未確定息毒到底是甚麼,又是為甚麼出現,但就這圖來看,它的出現是和玄樹有關的。”
他嘆息道:“你改變了青冥的煞氣,致使玄樹不穩,這才導致了息毒的頻發。若魔族搬走,息毒也許會愈發猖獗肆掠,蔓延至八荒九幽。”
他放下茶盞,沉重道:“魔族,是個肩負了重任的族群。”
我面色不佳將那紙扔了,笑了:“依你所言,魔族就必須待在青冥。死也只能待在青冥?而你所謂的魔族對玄樹息毒或許有壓制的這一想法,並未得到驗證罷?”
天諭先生開啟了窗戶,樓外青金色校服的少年三五結群,行在盛放的海棠樹下言笑晏晏。他側頭看我,道:“要驗證,禾清影,你知道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我拿了一側的茶喝了口,淡淡道:“所以可以僅憑這樣一個猜測,就將魔族置於死地。”
天諭先生道:“我也並不好受。我是個魔。”
我沉默喝茶,扯了扯嘴角沒說話。聽著他繼續道:“青冥落下伏魔大陣,魔民搬遷回青冥居住,息毒消失了,不是嗎。”
我拿著茶的手頓在了原地。他嘆了口氣:“雖然結果很慘烈,但我們的猜測,得到了驗證。”
他下了定論:“魔族,不能離開青冥。也不能離開玄樹。”
這就能解釋天君為甚麼給其餘四族送信,阻止援助魔族的行為了。畢竟救了我們,陷入險境的就該是他們了。
這真是個讓人怎麼想都覺得絕望的訊息。煞咒尊者說的竟是對的,我和執禮尊者自以為帶領魔族過上好日子和天地魔神的相鬥,其實才是讓魔族陷入悽慘結局的起因。
魔神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用天罰提醒我們不要折騰,我們只以為這是命運對我們的考驗。還為自己熬過這種種艱辛而感到竊喜。
強烈的無力感湧上心頭,我扶了扶額,想起最後他說的從未見過禾老頭的話,滿心迷茫,以往種種好似雲煙,所做的所有努力和掙扎都成了自我感動的笑話。
我扶著額在一側的海棠樹下坐下,失神的在看飄落的海棠花瓣,天諭說的話我沒有全信,可青冥的息毒在我醒來之後,確也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種種謎團都凝在了玄樹身上。讓我止不住想,正魔血脈到底是甚麼東西,玄樹它一片葉子不長,真的是棵樹嗎。如果息毒真的和它有關,又是為甚麼會出現呢。
尚失神間,眼底落入一片青金的校服衣角。一女子聲音道:“你沒事罷?臉色好差,可是生病了?”
我擺了擺手,還未回答,她已在我身側坐了下來,屈指一搭,放在了我腕上,愣了片刻,又細細看了我會兒,道:“你這身上有傷啊,傷的不輕呢。像是劍傷,我替你看看。”
我一撇她掛著的藥匣子,心知這是個才從藥堂下課的學子,應才入渺滄荒川不久,突然接受到了新的知識,馬不停蹄就想找人溫習下學到的知識了。
但我現下確沒有那等閒情逸致來順著這少女的心意來當她的試驗品,便收回了手站起身:“不用。”
這個熱心腸的姑娘毫不介意跟著我站了起來,移步跟著我,吞吞吐吐道:“你這傷,蘊著——,不易好會越來越壞的,青——,咳,我是說,我有法子治的,你讓我替你看看。”
我頓住了腳步,重新將她看了一遍,道:“你是青丘狐族的。”
那姑娘面露訝色:“你怎知?”
我按了按胸前的傷口,道:“你看出我這傷是青丘的人傷的,蘊著狐族的傷咒術了罷。這種咒不是本族的看不出也治不了。”
那姑娘將藥匣子往上挎了挎,歉意道:“其實我們打架一般不這樣下狠手的。更遑論是在傷口下傷咒術這種東西。你可千萬不要對狐貍有刻板印象了啊,這隻能說明和你打架那個狐貍沒有狐品。”
我沉默看了她半晌,道:“你很在意你們狐族的名聲?”
她絞著手指,似驚了一下,想說又不想說的樣子,扭捏了會兒,終是嘆道:“好吧,我在意。”她瞥了我一眼,道,“畢竟他們都說狐貍奸詐狡猾,很會撒謊算計人嘛。”她抗議道,“我覺得這個說法不對。”
我看著她道:“所以想來治我,是想為你們狐族正名。”
她絞著手指,小聲:“也是想練練手。”
我撫了撫胸口的傷,想起狐族一族,面色淡了些沒說話。我沒說話,她已自顧自拉著我將我按在臺階上坐著了,翻過我手腕把脈,咳了一下:“你是個魔,魔的脈,我沒多少機會把,這是很難得的實踐機會,讓我給你看看吧。”
我抬眼看她:“你不知道魔族和你們神族,尤其是你們青丘的那些事嗎。你不恨魔族?”
她分神答:“知道啊。但那些事嘛,都是他們那些大人物乾的,打來打去,在葑原那邊,我們其實沒受甚麼影響。”她換了我另隻手,探脈,“再說,我聽說蓮公主設了個計,間接用息毒害死了不少魔族的將士。如果說要恨,應該是魔族恨青丘的罷。不對,那也怪不上蓮公主,應該怪青冥那些狂吹的煞風。”
我看著她在一側拿了本子,似在記錄甚麼脈跳次數,見我一直在看她,她繼續道:“呃,這個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聽說,說那個神族的曦文將軍原先是不同意這麼做的,畢竟息毒這東西很惡毒啊,沾上了稍不注意就化成沙了,甚麼都不會留下。蓮公主說魔族的那位魔尊,對息毒免疫,說不定魔族的都對息毒免疫,還說息毒這東西可能就是魔族造出來的。說試一下。曦文將軍才勉強答應一試。但也沒準備把那樣多的人都滅在那裡,聽著好似是準備嚇一嚇那位魔尊,但當時來了一陣風,突然息毒就失控了。成千上萬的魔兵一瞬間沒了氣息。又被那位魔尊見著了。這誤會便這樣產生了。依我看,都怪那陣風。”
她執筆邊寫字邊感嘆道:“曦文將軍死了,他娘葛寧娘娘來了青丘,說曦文將軍的死是蓮公主一手促成的。目的就是為了入主曦和宮。”見我一直看著她,她解釋道,“這很好理解嘛,要不是蓮公主她提出用那個障眼法計入了青冥,將魔兵鎖在縛陣裡,就不會讓其間接被息毒害死,那那位魔尊也就不會對曦文將軍痛下殺手了。葛寧娘娘想必是不能親手血刃了那位魔尊,只好把這怒氣發洩到蓮公主身上,蓮公主嘛,當時是個沒甚麼地位的姑娘,還懷著孩子,只能硬抗承受著了。”
她回憶了片刻,道:“葛寧娘娘還說不要以為懷了曦文將軍的孩子,她就會認她之類的,鬧的沸沸揚揚的。大家都說葛寧娘娘多半是失了曦文將軍,瘋癲了。”
四周靜默許久,我想起在渺滄荒川那日,蓮箬屈指在我頸間落下的東西,那日一幕幕印入腦海,微風和煦間吹的我身上越來越涼,我反手擒住了她手腕:“葛寧娘娘不是不許她入曦和宮,前些日子的成親禮,又是怎麼回事?”
她啊了聲,動了動手腕,發現抽不出,只得道:“葛寧娘娘喪獨子,受此大慟,落下心病從青丘回去就纏綿病榻,很久沒出來過了。是天君不忍天孫骨血流落在外,又讓這樣的流言委屈蓮公主,才提了三尾褐狐的番位,封了蓮姑娘公主位,做主迎入了曦和宮。”
聽罷,我抑制不住笑出了聲。這可真是世事紛紜休問因,但觀得利是何人。魔族滿盤皆輸,神族也損失慘重,但有一個人,贏得卻很徹底。
那姑娘露出呆滯的表情:“你,你這是咋了?”
我放開她,站了起來:“該死的人沒死。還被人利用了,現在心情很差。”
那姑娘呆呆望著我:“……啊?”
我居高臨下拍了拍她肩膀:“多謝你。但今日我有樁要緊事要做,改日,我再讓你看病。”
那姑娘仍然呆呆看著我,好似是被我這春風和煦的笑容嚇到了:“……哦,好。”
那是我頭一次去九重天。雲蒸霞蔚,金色靈光映著四季如春的仙府,百花傲然盛放,七彩的虹光斑斕,似雲綢飄散。真是一派祥和美妙的場景。
我踹開曦和宮大大小小的殿門,終於找到了個沒被嚇暈說話不結巴的侍女:“你家新過門的娘娘,住哪個殿?”
那侍女大抵是頭一次見我這樣凶神惡煞的魔,抖的如風中落葉,戰戰兢兢涕泗橫流道:“新——,她,蓮娘娘回門——,青丘——沒有在宮——”
我鬆開了她衣襟,任由她跌落在地。招了陣風正預備去青丘,一個白錦袍的女子被人扶著正立門口,她那張臉實在過於蒼白,連帶著那副閉月羞花的容都顯得寡淡了,見著殿裡這一片狼藉,她愣了一下,繼而抬頭看見我,愣過之後,那雙眼裡冒出了滔天的恨意:“你?你是殺我兒的兇手,你竟還敢出現在這裡!咳咳咳……你要給我兒償命……咳咳咳!去,去報——”
我看著那扶著她的侍女面露惶恐的跑走,而那婦人好似站都站不穩了,捂著心口咳的掏心掏肺,終是佝僂下了身子。
我負著銀衣至她身邊,看著那跑走的侍女,道:“而今你該感謝我,要去殺你兒子的另一個仇人。”
她猛然一怔,抬頭看我。
我從那侍女身上收回視線,笑了笑:“娘娘,我最近有些累了,手腳沒那麼快。你要多擔待。多給我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