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陣境(三)
我不知她聽明白沒有,也不知蓮箬肚子裡的孩子她看重的有幾分。但一直到我去了青丘,尋到褐尾洞,同蓮箬廢話了一大番,天兵也沒出現時,我想曦文這個娘,她是活的很清醒的,她只愛她兒子,而她兒子這唯一遺留在世上的血脈,因為沾染上蓮箬她也是不要的。
褐尾洞外種著兩棵古老的榕樹,垂下直直的根鬚,撐著巨大的樹冠立在青丘這片山清水秀,氣候宜人的土地上,任由世事滄桑變幻,也只會百年如一日的搖葉子。
當銀衣的槍鋒割破她衣衫,抵在那圓潤單薄的肚皮上時,蓮箬一貫輕柔淡然的神色終於露出了惶恐:“別!別動我孩子!”
我單膝蹲在地上,抹了把面上沾的血跡,淡聲:“那就不要再說些廢話。”
蓮箬伸手,以手圈住自己的腹部,意圖隔開銀衣的冷鋒,她低聲道:“是息毒。當時在渺滄荒川,我給你下的,是息毒。”
我抬眼看她:“你要殺我?”
蓮箬閉了閉眼,道:“沒有。當時息境裡,你從我手裡拿走了韶音環,我怕人發現裡面是甚麼,在其法器上蘊了層息毒做偽。”
她睜眼看我:“可你,你拿了我的韶音環,碰到了息毒,卻毫髮無損。我在那時起了疑慮,不知道這世上竟有生物能抵住息毒的骨塑。”
後面的事便很能理解了,她起了懷疑,便要自己動手驗證,而我確也被驗證出來了。這樣想,我竟從未想過自己是免疫息毒的。畢竟現在活在這世上的,都是沒碰過息毒的,要拿命去試,這是個不划算的買賣。而息毒這種東西,竟有人能抵住,怎麼想都很匪夷所思。
當一個很危險的東西,對某一個人而言是不危險無害的,在大眾眼裡,要麼就是這東西就是這人做出來的,要麼就是這人同這東西有不可言喻的牽絆。無論是哪種,對我當下,都不是一個好的發展,好一點是被抓去研究研究為甚麼免疫,在他們沒研究出來都不會放出來,壞一點的無非便是那姑娘口中的,我對息毒免疫,息毒又常在青冥出現,也許息毒就是魔族,或者我搞出來的。
這便能理解蓮箬當時為甚麼能那樣理直氣壯的說出,就是她下了東西,讓我失了控。她並不擔心這事情敗露,甚至可能因為自己這一重大發現,而受到獎賞。
我想起天諭先生,他確在那時,瞞下了這個訊息,避免了我被抓走研究或者潑一身髒水的結局。或者說他本就知道這個事?知道正魔血脈和玄樹,玄樹和息毒之間,是有些奇怪的牽扯的?
可這牽扯到底是甚麼。
頭頂靈鳥爍爍,金烏灑下不薄不厚的日光,隔著繁密的樹葉投下斑駁的影,我想起當時的一幕幕道:“你答應了誰,不把這事告訴我,又為甚麼。”
蓮箬凝著我,眼裡有一閃而過的幽暗,我分不清那是甚麼情緒,太過複雜,似諷又似妒,最後都歸於悻然,她道:“若淮神君。”她吸了口氣,“當時,若淮神君找到我,向我就替我擋了芨芨草汁這恩情,要我不能向任何人提及,息毒對你無害這件事。”
她嘴角似有笑,卻不是真心的:“他怕當時渺滄荒川的人知道這件事,會拿異樣的眼光看你,你或許就不會繼續在那裡上學,會被人帶走探查其源。至於不告訴你,只是當時我不想告訴你罷了,憑甚麼他能對你那麼好,我想讓你誤會,他是因想保護我才壓下這件事的。”
我聽著耳側悠揚的鳥鳴,淡聲:“行了。廢話太多。”
蓮箬溫柔笑了笑,目光卻越來越涼,帶著譏誚:“為甚麼不說,你不敢聽嗎。禾清影,你知道你自己有多幸運嗎,你不知道他待你有多上心,甚麼都替你想著——”
我將銀衣偏了偏,硌住了她鼓起來的腹部止住了她的話,道:“執禮尊者連同他帶的八萬魔兵,可是死在你手裡?”
蓮箬愣了一下,浮出一貫柔弱的笑:“你不是親眼所見嗎。這事也要問?”
我略一抬銀衣,將它往上,硌住了她那方小巧瑩潤的下巴,慢慢道:“我問的是你,不是曦文,不是神族。是你。”
她面色驟然白了些,神色卻一貫溫婉柔和:“你說的,這有區別嗎。”
我盯著她看了片刻,笑道:“你或許不知道,我其實只剩半身修為了,曦文以往在我全盛時都能同我打的有來有回,但那段時間,他竟老是負傷,那日,竟也很容易就被我殺了。”我那槍柄拍了拍她圓滾滾的肚子,“你說,這孩子要知道自己的娘是個這樣的人,他還想出來嗎。”
蓮箬面上的表情幾經變化,最終歸於面無表情的冰冷,她溫聲道:“那又怎樣呢,你沒有證據證明是我做的。畢竟大家都看見的事實,是你,殺了我丈夫。”
我嗤笑了聲,略用了些力,她被迫抬起了頭,我慢慢站起身:“我今日,是來討債的。至於這債你認不認,其實沒多大意義。”
她雙手抓住了銀衣的槍刃,費力抬了抬,震顫道:“你要殺我?!你敢殺我?!”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垂著眸看她:“難不成你以為我今日是來和你敘舊的?”
她不可置信睜著一雙眼看我,那雙眼瞪大了,便顯得形狀扭曲了:“我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我靠自己走到今天!我為了懷上這孩子,我為了入主曦和宮,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走到今天嗎!你不能,你不能殺我!你不能拿走這一切!”
時至正午,日頭熱烈中,涼風送爽。我面無表情看著她:“拿走?蓮箬,你一己私慾利用息毒致使魔族八萬兒郎殞命,讓我族大尊慘死在回瀾山時,有沒有想過,你拿走的是甚麼?有沒有想過,那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蓮箬的眼睛越睜越大,浮出恨意:“這是打仗!是你們魔族先發動的!戰爭就是你死我亡,怪只怪你們生在了青冥!”
我淡淡頷首:“你說得對。那是魔族的命。所以今日你之所為,你之結局,也是命。我們彼此都認命罷。”
她用力抵住了銀衣的槍鋒,整個人都猙獰起來,眼眸猩紅:“認命?絕不!我今日所有都是我努力得來的!我從褐尾洞走到曦和宮,都是我一步步踏實走出來的!而你,你們,你們生來就有高貴的身份,你們當然可以坦坦蕩蕩的活,命運如此厚待你們,總是把好運給你們,你們受到的是命運眷顧又不是自己努力,憑甚麼高高在上指責我!這一切都是我掙來的!而你們不曾努力就擁有這一切,憑甚麼!”
我揉了揉因為執著銀衣太久有些酸澀的手腕,淡聲道:“命。你也說了,這是命。命運這東西,沒甚麼道理可言的。”
她那雙眼裡流出觸目驚心的恨意:“禾清影!我最討厭的就是你!你擁有一切,你有那麼多要好的朋友,有人把你放在最妥帖的地方,事事都為你著想。而你呢甚麼都不怕甚麼都不擔心,你想做甚麼就做甚麼,你憑甚麼活的這樣肆意妄為!憑甚麼!”
我愣了。我回想起我這前半生,從入渺滄荒川,其實都算不得是活的肆意。更遑論現下魔族是個被鎖在青冥的狀態,我是個因兒女情長打了敗仗的名聲。我這幅尊容竟還能讓人覺得肆意討厭,真是很沒天理。但想必人總是習慣性看見別人好的一面,或者自己沒有的那面,從而忽略不好的那些,進而盲目嚮往別人的生活。也可以理解的。
我笑了下,看她:“蓮箬,你是恨我。還是恨你自己不能活的這樣肆意妄為。”
她僵在了原地。我頷首:“看來,你是恨你自己。可這一切,不是你自己夢寐以求的嗎。莫把錯處都放在命運之上,這是你每次自己的選擇。”
她哈哈笑了出來,卻是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愈顯猙獰:“是的,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所以我很高興,我很開心!”
我面部表情點頭:“好,開心點去死,也算為我積德。”
她那笑止在原地,一閃而過慌亂,復而道:“你不敢殺我!我是青丘蓮公主,曦文神君的髮妻,神族天君親封的曦和上仙!”
“我是個肆意妄為的魔。殺你有甚麼不敢的。”我目光掃過倒了一地生死不知的人群,“不止你,你們這三尾褐狐洞的狐貍,一個也別想跑。”我衝她笑笑,“你放心,屆時你們都死了,都消散了,也能做一家人。”
她有些狼狽撐著手蹬腿往後退,護住了肚子,顫聲道:“我懷的是天孫!你殺了我們,天君不會放過你!整個魔族都要給我們陪葬!”見我沒反應,她放低了聲音,開始哀求我,“你要殺我可以,孩子是無辜的,他還沒出生,你放過我,放我把他生下來。再來殺我。”
“你在回瀾山牽引息毒時,有沒有想過他們家裡也有未出世的孩子呢。”我淡聲道,“有沒有想過,那裡有多少戶人家因你之所為崩塌呢。”
她蹬著腿往後退,再不見那整潔靚麗的淡然,她那方臉做出那樣又慌又惡的表情,真是讓人只覺瘮人:“你不敢殺我的!青冥雖被伏魔大陣扣了,魔族還在!你殺了我和天孫!你們魔族不會好過的!這是血債!”
我慢慢跟著她的步子,步步逼近,淡聲:“蓮箬,還記得你和我說的話嗎。”
她慘白的一張小臉,抬頭看我,明顯是不記得了。
我漠然看她:“現在,我是那個沒穿鞋的人了。”我古怪的笑了下,“感覺還不錯。”
當溫熱的血液飛濺至我面龐,沿著眉梢往下將視線暈的一片血紅,我立在榕樹下,看著蓮箬到斷氣護著肚子的動作都沒鬆懈時,死寂的腦海裡突然冒出很多畫面。有在渺滄荒川時,翻看閒書時看到的一段話,裡面寫,道德是一件羽衣,大家都妥帖的穿著時都顯得很漂亮,可一旦有人脫下,大家都會覺得這件羽衣扎人了。進而都想要脫下,但又怕脫下了赤身裸體顯得恥辱。遂保持著半脫不脫的彆扭姿態,既不漂亮,也不舒服。
而今,我覺得這件衣服,確實是扎人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青冥祭魔神時孩童手拉手繞著大巫尊者吟唱的那首讚歌:‘煞風繞殿轉圈圈,火燈點點照階前。齊聲唱,頌尊顏,守護魔族萬萬年。’
‘骨鈴搖,聲綿綿,魂火輕輕舞翩翩。願主安,福澤延,歲歲無憂樂無邊。’
大巫尊者柔和的聲線隨著鼓錘重重的落下,飄揚在青冥的煞風之中:‘今日稚子齊聲,以心為燭,以聲為禮,恭迎魔神歸冥,護我魔族歲歲長安。’
紅色掛著魂環的經幡被扯得獵獵飛舞,盛大的儀式上,她莊重又溫柔的道,‘願魔火長明,願稚子無憂,願族中安寧,願神威永存。’
我踉蹌一步,倚著銀衣慢慢蹲下身,在這滿地猩紅的血漬裡疲倦的捂住了雙眼,輕聲道:“願主安,福澤延,歲歲無憂樂無邊。”
頭頂靈鳥倏而嘹亮的竄入更遠的遠方,繁密的樹葉嘩啦啦搖著。日光溫暖舒適,寂靜中,斑駁的影遮投下陰冷的溼意。
風過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