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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伏魔陣境(一)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伏魔陣境(一)

那之後的事情就好似一方滿是裂痕的鏡面,拿起來便不受控制碎了滿地。你伸手去接,妄想修復或抓住都是徒勞,只會被碎片扎的滿手血。

回想起來,只記得十萬天兵之下,兩軍對壘廝殺一觸即發之際,白衣神君神姿巍然,玉衡懸於蒼穹,面容冷而凌冽,衣袍獵獵間,磅礴的仙力盪滌至無窮盡的天邊,結印下了伏魔大陣。

群魔惶恐之間,我召出了銀衣,將打暈的言卿丟給了孤身而來的蘇木荇:“這是我和若淮,神族和魔族之間的糾葛,輪不到旁人插手。”

蘇木荇扶著言卿,頭一次面上有那樣肅然冷淡的神情,他道:“我是旁人嗎。”

我斂眉笑了下,道:“當下,我確很想你是那個旁人。”蘇木荇隔著伏魔大陣的光幕看著我,面色發白。我輕聲道,“蘇木荇,你若當我是朋友,就不要摻和這檔子事。”我看著天上四周整齊列隊的天兵,扯了扯嘴角,“若可以,偶爾帶點好吃的來青冥看一看我就好。”

蘇木荇目光一一掃過四周的人群,道:“你這模樣,讓我怎麼信你能全身而退。”

我斂眉,不在意的笑了笑:“快回去吧,你一個人連符生都沒帶,幽安淵肯定也亂成一團了。作為朋友,你已很夠意思。各人有各人的命,我的命,魔族的命,大抵就到這兒了。”

煞風呼嘯中,蘇木荇道:“你不是個認命的人。”

我安然沉默了很久,終是嘆道:“那你想讓我怎麼說呢,承認我為情所惑,被騙了,才致使魔族到這地步的嗎。”我聲音低了些,“這樣聽起來,真是讓人覺得羞恥啊。”

蘇木荇最後有沒有離開,我不知道,那天的人太多太雜,我也沒那麼多心神在意其他事了。他沒有站出來,我頭次那樣慶幸,蘇木荇是個擰得清局勢的人,不然只會徒勞賠上他。

沒了落翎三十三羽,魔族大部兵士消散於息毒,這是一場必敗的戰。但若說要認輸,不論是我還是擇星尊者,抑或被接連趕出暫居地的魔民,都不是很想同意。

但伏魔大陣一扣,同不同意,好似都由不得我們選擇了。

我記得隔著烈烈煞風,承受喪子之痛的天君端坐金臺,要為他兒子的死尋一個公道。聽罷,我只想笑了,若說公道,執禮尊者連同我魔族大好兒郎的死,又該誰來還這個公道呢。

這世間是沒甚麼很公正的公道而言的,敗者才需對其後果負責。這就是為甚麼魔族其一的優良傳統是好勝戰的原因了。大抵我們都是不想負責只想要公道的那類人。若是魔族位於上風,就該我們質問他們,要他們給執禮尊者和萬千魔兵一個公道了。

事已至此,失敗這個事,也並沒有那麼難以接受。可我見著走出去的那個人,面色還是止不住白了。

禾老頭負手行在叢叢天兵之下,他是才從玄樹下出來,袖子還挽著,是副做木工的打扮,見著我表情,道:“我就知道放任你在外胡鬧,總要惹些禍來。又要老爹我去平。”

我捏緊了握著的銀衣槍,聽到他安撫道:“我去一趟九重天,很快就回來。”

我啞聲對坐在高處的人道:“是我殺了你兒子,和我父親沒有關係。你們捉他幹甚麼?!”

天君沉沉不語。

禾老頭道:“誰說是他們捉的?誰能捉得住我?”

我隔著伏魔大陣的光幕煞氣去看他,只能看見一個褐色的影,他若在旁邊,肯定是要給我一拳的,他道:“只是去平事。”他看了一眼立在一側白袍的人,“我們還算有點交情。和天帝也有點交情,我很快回來。”

我凝眉看著他,低聲:“你甚麼時候和天帝有交情了。”

禾老頭道:“我和很多人都有交情呢,只是現在金盆洗手在江湖上沒怎麼出現了。”他感嘆,“你老爹我的光輝事蹟,你以後會聽見的。”

我狐疑看著他。但我沒有任何辦法。先不說打不打得贏,這是禾老頭的意願,我也攔不住。

我看著他走到了若淮身邊,對他說了甚麼,宋雲樞和慕白便從若淮身側至了禾老頭旁邊,是個押送的姿態。

我心頭一跳,還未出聲,禾老頭轉頭似在看我,煞氣太濃,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直覺是個帶笑的模樣,他道:“小影,這段時間要自己做飯吃啊,別又嫌麻煩不吃。也練練你那廚藝。免得以後——”

我心頭升起驚惶,聽到他止住那話,繼而道:“別忘了我和你說的話。保住命,我們家不是個普通的家世。”

我心頭那絲惶恐越來越大,終是往前踏了出去:“不行!你們不能帶走他!你們若要個交代,我是殺曦文的人,你們不能拿他去抵罪!”

結果自然不如我所願。我不記得交手的人都是誰,卻記得玉衡的劍鋒之利,這把在八荒九幽赫赫有名的君子劍,我看清了其勢之宏,其刃之寒。

那也是我頭一次在若淮臉上看見那樣如霜雪的表情,那雙一貫沉靜的桃花眼裡,再無甚麼春色溫潤可言,只剩了冰碴似的漠意,太微垣若淮帝君之冷酷威名,我在那日確是頭一次真真切切感覺到了。

那日的記憶停在劍鋒穿身而過的涼意上,我回頭去看,淡綠色衣裙的姑娘面色煞白抽出了劍。蓮箬。我低頭捂住了胸前的傷口,後知後覺想起,她丈夫死在我手裡,而她肚裡的孩子還沒出生就沒有了父親。她是該報仇的。

再醒來,我躺在玄樹下,側頭看著碼的整齊的椅子和木桌,渾渾噩噩坐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正事,將傷口草草處理了翻出了伏魔大陣。

得知禾老頭那日被宋雲樞和慕白帶走,便再未出現的訊息。我去了封月山。這是我第二次來封月山,桃花樹沒有開花,亦沒有結果,仍舊披著一身深沉的綠色,在風浪裡搖曳枝葉。

我身上沒有信物,便進不去山門,我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等在門口。宋雲樞曾出來勸我:“禾先生沒在我們這裡。”

我抓住他衣袖:“那他在哪裡?九重天沒有,梧桐鄉沒有,青丘也沒有,是你們帶走了他。”

宋雲樞沉默了很久,他道:“當時神君只是吩咐我們將他送出天兵的監視範圍。至於他去了哪裡,我們不知道。”

嵐風攜著細雨,微微溼潤了臉龐,我身心都冰涼了下去:“你們到底把他怎麼了?”

宋雲樞嘆息:“不論你信不信,人沒在我們這兒。”

我擒住了他衣襟,澀聲:“天君把他殺了,洩憤了?”

宋雲樞皺眉去掙我的手。山門石階之上,烏瓦白牆裡檀木門緩緩推開,白袍的青年垂首玉立,封月山滿山桃林被嵐風搖的嘩嘩作響。

我凝著他,提了衣袍,穩穩跪了下去:“若淮神君,請您高抬貴手,放我父親一馬。”

我眼前模糊了瞬,有甚麼落了下來,我皺了皺眉,極快抹了,輕聲:“若天君一定要人來承擔他的喪之之痛,煩請不要誤傷他人。請放過我父親,你知道他從未參與那些事的。”

白袍青年立在硃紅的門廊之內,如臨風玉樹,衣袂翩翩,烏髮如鴉,冰晶雪魄的一座玉雕。不論我說甚麼都一言未發,神情一貫沉靜漠然。

我從未那樣痛恨一個人不說話。以往我覺得若淮不說話是性格使然,他這樣冷清的一副姿容,話少些還更有韻味,可那時,我實實在在的討厭他那副任何事在眼前,都一語不發的樣子。

我厭惡他那副姿容。或者說,我恨。我是該恨他的,可回過頭,也許最該恨的是自己。

我找了禾老頭很久,都沒尋到他的蹤跡,就算他真的被天君殺害了,也應當留下魔骨燼氣,可甚麼都沒有。

那段時間過得實在渾噩,記得我回了青冥,在玄樹下站了很久,才發覺玄樹凝給禾老頭的法器千姬棍已歸了位。這說明他確實不在這世上了,他消散於這世間,我卻連他的燼氣和魔骨都沒有找到,都沒有帶回青冥。

我聽到四周吵吵嚷嚷的聲音,好似是在說甚麼因我一時兒女情長致使魔族大敗之類的話,他們要我給個交代。

我不知道我還能交代甚麼,也不知道為甚麼要我給交代。但想必人都是這樣的,當滿腔怒火無處發洩之時,都會選擇在別人身上尋個出口,不然就會憋壞自己。

但我已不想反抗甚麼了。迷糊間,我聽見擇星尊者對阿魄道:“讓她受罷,身上痛了,心裡才不會那麼痛。”

擇星尊者說的對。當打魔鞭的鞭風火辣的滾過身軀,我確在這其中得到了一絲鬆快的寧靜。

受完刑那日,青冥颳了大煞風,吹的昏天黑地,阿魄攬著我悲聲道:“我們像小時候一樣,就在這裡守著玄樹,無聊了就出去捉食人魚,獵燼獸。別的都不管,我們像小時候那樣……”

他悲聲重複:“我們就像小時候那樣,哪也不去了,再不打這樣大的架了,只用擔心一日三餐,可不可以……就像小時候那樣……””

他這隻虎總是嚮往著小時我們鬼混的日子,從未想過年少的時光之所以讓人嚮往,乃是基於我們再也回不去的這一事實。因為得不到,所以顯得尤為美好。

時間啊。總是在我們過得不順心時美化之間的記憶,從而讓人覺得今非而昨是,讓人想往回看。可生活這東西,它必不可能如你意,讓你往回頭看,只會逼著你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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