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瀾山(二)
不論他怎麼想,他都不能再待在冥殿了。神族和魔族的戰爭會持續下去,和平,也許會有。但那也是很遠很遠之後的事了。他是太微垣的帝君,是霄衍天帝親手帶出來的護衛星寰的神。我再不能騙自己他只是普通修仙者梵夜,進而半推半就依著他留在青冥了。
我抹了把面上的水,看著在雨幕裡靜默的魔眾,對擇星尊者道:“收拾收拾,準備迎敵罷。天君很快會得到訊息,加上調兵整軍的時間,明早,就會到青冥。”
我望著空空如寂的冥河窪地,道:“我回一趟冥殿。”
擇星尊者面色沉沉看著那方九曲彎河,冷聲:“來便來,怕他們不成嗎。大尊和我族諸多將士殞命在此,他一個曦文,還遠遠不夠。”
我轉身,往冥殿去了。
天已近申末。殤雨漸小,淅淅瀝瀝落在青冥這片少有這樣溫柔雨幕的土地上,在驚蟄萬物復生的日子裡,無端冷清空寂。
我去偏殿沐完浴換了身衣袍,才站在那殿門之前,兩側桫欏樹垂下金色的枝丫,在暗夜裡浮光湧動。我這才明白,我這磨磨蹭蹭的行為,根本不是想著這或許是最後一次見面想留個好印象,而是我做了那些事後,神族與魔族隔著死仇大戰在即,我仍在想,能不能將若淮留下。我不願面對他要離開,我們恐怕再不能再見這個場景。所以這樣磨蹭。只是想讓他留在青冥,這個離我很近地方的時間長一點。只長片刻也好。
我在殿門站了許久,才推門進去了。殿裡沒有點燈,藍玉簾合著帷幔輕浮間,雪白衣袍的青年撫膝而坐,好似一捧寒晨裡的煙雨。
我關上殿門,去看一側的青銅燭臺,這骨火若無外力一般不會熄滅,那隻能是若淮把它掐了。
視線習慣了黑暗,便不算難視物,我摸索著走到榻邊,聞到了極重的酒氣。我愣了下,低頭一看,青銅酒皿在地上散著幽暗的金光。
若淮已聽見聲音,他略側頭,那雙他自己的桃花眼在暗夜裡仍舊浮著月似的冷輝,他朝我伸出了手:“清影。”聲音輕而緩,縹緲無定,好似浮在半空中的。
我看著這方熟悉的容顏,微微愣了愣神。反應過來他這一反常態的模樣,忙握住了他的手,傾身去探他額頭,語氣不自覺沉了:“誰給你拿的。青冥的煞酒很烈的。”
入手果然觸到一手滾燙,帶著潮熱氣,不是個正常的溫度。我捏了個冰絲決覆在他額上,去解他外袍:“躺下來。你從未喝過,身上又沒仙力護體,會很難受。”
他任由我敞了他外袍,在我要去找人端水時握住了我的手,止住了我動作,輕聲道:“有時我覺得不夠,有時卻又覺得你這樣就很好。”
我坐在榻邊,依著朦朧的夜色看著他那方在墨色裡透出冷光的容顏,扯了扯嘴角:“說甚麼胡話呢。”
若淮撐住床沿坐了起來,收手環住我,將我壓在了他肩頭,寒梅的冷香被酒氣蒸熱,愈發馥郁沁人。他呢喃道:“清影,你在我懷裡。可好似,還是離我很遠。”
我靠在他肩頭,那被他抱著清涼舒心的寧靜襲來,繼而接連幾天日夜不休的疲倦便漫上心頭。有些不受控制閉上了眼:“怎會。”
若淮略分開了彼此,指腹輕輕拂過我唇瓣。須臾,溫熱的呼吸掃在面上,微涼的觸感貼在了我唇上。
我一愣,略伸手抵住了他,想說話,他手掌輕輕託著我後頸,唇舌侵入了進來,溫柔的一下又一下攻城略地。我心頭悸動了下,有些不受控制微仰起頭,任他索取了。
情絲從心底蔓延,漸漸爬過身軀,讓我整個人都有些使不上力了。若淮邊親著我邊將我壓在了床上。我呼吸略沉了,在他要解我衣釦時,抵住了他:“若淮,你喝醉了。”
這樣反常的若淮。真是讓人招架不住。
若淮指尖將我落在面上的發往後撥了撥。墨髮垂落在我肩頭,髮絲隨呼吸掃在面上,略有些微癢:“知道是我,還叫我梵夜。”
我哭笑不得:“不是你自己說,你叫梵夜的嗎。”我想笑,那個笑卻在他這語氣裡漸漸沉寂熄滅,我凝著他那雙看不分明神色的眼,輕聲,“神君,你這模樣,是在吃自己的醋?”
若淮指腹撫著我面龐,有些繭的手指貼在肌膚之上,很舒適,他沉默了良久,輕聲道:“不是吃醋。”
我望著他:“那是甚麼。”
若淮沒有回答,他手指往下,在解我的盤扣。真是奇怪,這樣冒犯且緋色的動作,他面容沉靜且溫潤,正經的卻好似在看佛經或者賞花。光明正大坦坦蕩蕩。在他要繼續往下時,我道:“若淮,你的選擇。有答案了嗎。”
我餘光一掃地上空空的酒皿:“這個選擇,很難做對不對,你這樣從不喝酒的人,也起了借酒消愁這念頭。”
若淮略敞了我衣衫,俯身親在了我脖頸之上,呼吸略燙,聲音很低:“不是消愁。”
溫熱的觸感一貼,酥麻沿著肌膚遊遍全身,讓我呼吸滯了瞬,聲音忍不住顫了下:“那又是甚麼?”
若淮若即若離親著我,手有條不紊解了我腰帶,啞聲:“今夜,我不想太清醒。”
我心頭顫了下,那種難以抑制的悸動升上來,讓我根本抵抗不了若淮。而我本也抵抗不了他。我喉嚨有些幹,讓聲音都好似黏著的沙:“好。那今夜,我們都活的糊塗一點。”
若淮十指扣住了我的手,將我壓進了被褥裡。藍玉珠簾因外力慣性發出清脆悅耳的碰撞聲。
屋外長風獵獵,拂過殿瓦空屋,簌簌不絕。屋裡,略苦的青酒混著寒梅的馥香,青年低|喘微磁的呼吸吐在耳畔:“清影,再說一次,你喜歡我。”
我將臉埋進他手掌,因為情慾逼疊眼前有層朦朧的水霧,讓我無法視物。我略難受的皺了皺眉,沒說出甚麼話來。
若淮扶正了我的臉,沿著我額頭落下綿密的吻,聲音顫的好似蘊著悲慟的嘆息:“清影。”
我張了張嘴,眼前水霧越盛越多,止不住搖搖欲墜,意識到我要說出甚麼,眼眶便止不住酸澀。我側頭親了親他面頰,歡|愉和悲涼的淚源源滾落,我啞聲吐息:“若淮,我愛你。”我顫抖的親著他,任由淚水沿著面龐滑入脖頸,在肌膚上落下黏膩的燙,哽咽了下,“除了愛你,我再沒有這樣卑微的時候了。”
我受著他那些細密的動作,緩了下,低聲:“若淮,你能選我嗎。你能——”留下嗎。這話說出,眼淚便止不住的落了下去。我竟能說出這樣好似乞憐的話來,我厭惡這樣的自己,這樣卑賤的自己。
若淮細細擦盡了我面上的淚,將我的話封進了另一個滾燙的吻中。他沒有回答,只是動作放重了,手撐在我背上,好似要把我縫入他骨血裡,再不能分開。薄汗微微間一遍又一遍念著我的名字,讓我又不受控制沉淪進去了。
那夜,是很荒唐的一夜。卻也讓我感覺到了圓滿。如果此生和若淮再無交集,那麼能再這樣親密的愛他一次,我亦很知足。
力盡痠軟之際唯記得清洗完被人妥帖的從水裡抱回到床榻,迷濛間,有手指一遍又一遍拂過我眉眼,好似留念又好似告別。
翌日醒來,我看著床榻上一片不堪入目的狼藉,在地上扒拉出外袍,慢慢穿了,在清晨薄暮的昏色中,倚著床柱捂著眼睛坐了下去。
殿裡已沒有了若淮的身影。連帶著他一直寫的東西,看的書卷也都一一歸類放好了。我還沒說出那些話,他已先一步做出了選擇。
這真是讓人很尷尬,本來我還預著他要是不走,我要把他打暈了送走這個選項。竟連演戲發揮的空間都沒有。
我尚沉沉捂眼頹坐,阿魄入了殿:“尊上。”
我挪開眼去看他,見他視線落在床榻之上,略有些發白怔愣,站了起來理了理衣袍:“天君帶兵到了?”
阿魄轉了頭看我,頷首:“是。正在青冥外。十萬天兵還有鳳凰一族的鳳尾軍在後,人不少。”
我恍惚嗯了一聲:“知道了。”而後摸到空空如也的袖袋身子頓在了當地。
我細細摸了身上的東西,慢慢捂住了額頭,自語嗤道:“我道你為甚麼這樣反常。”
阿魄略扶住了我,憂心道:“怎麼了?”
我看著那方被熄滅了骨火的十二支金烏燭臺,低聲:“落翎三十三羽,不見了。”
阿魄一愣:“不見了?誰拿走了?你一直拿著從不離身,有誰能拿走?!”他目光一掃床榻,面色沉了些,“是那個梵夜?”
我扯了扯嘴角,看他:“阿魄,這次我恐怕栽了很狠的一個跟頭。”我眺望遠處的冥山,呢喃,“魔族,這次輸的很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