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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九曲瀾山(一)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九曲瀾山(一)

趕去回瀾山時,遇到了同樣反應過來這或許是個引我們離開的計的擇星尊者,他面色略沉:“尊上,昨日你讓懲戒尊者打聽的事,你的懷疑也許是對的,他們神族根本沒有能讓息毒快速消散的法子,這是一個障眼法。”

阿魄道:“他們做這障眼法,帶著人駐在青冥,是要準備幹甚麼?”

擇星尊者羽扇顯然搖的沒那麼瀟灑了:“這正是需要擔心的,我們不知道他們要幹甚麼,才更難防備。”

阿魄面色變了變,道:“師父,他們把尊上引走,這還不明顯嗎,他們想把留在青冥的魔兵全端了,讓其不能再復生啊,畢竟尊上的落翎三十三羽,需要在魔兵活著的時候下陣。”他舉目望向遠方,“只要解決掉大部隊,就算我們能練出不死魔兵,數量少便沒甚麼威脅。”

擇星尊者凝眉道:“可魔族也不是那麼好打的,大部分軍士都留在了青冥。就算硬碰硬,也不定是我們輸。遑論我們會很快回過神,待尊上回了青冥,他們必輸無疑,難道神族自負成這樣,覺得能在這短短的時間解決掉——”他面色驟然白了下去。

我低聲:“你也想到了不是嗎。”我隔著濛濛煞氣,看著遠處息毒的霧團裡翻湧著的紫色靈光,“息毒。它是個很好的武器。”配合著蓮箬能牽引息毒的能力,他們只需在魔兵行進的路上提前設一個障眼的陣,待把人引入陣裡,再牽引過息毒,便可以兵不血刃解決掉所有入陣的人。

回瀾山脈裡冥河繞流九曲灣,兩山之中,有一片窪地,山高崖峭,是個很適合打伏擊的地方。

擇星尊者的聲音在煞風之中,略顯沉抖:“神族若起縛陣,大尊屆時毫無防備帶著人途經,那後果——”他話止在了半途。

在場所有趕去的魔兵的腳步,都止在了那方巍巍高崖之下。

冥河之上,黑霧的燼氣籠成不見天日的黑潮。紫電暗紋的息毒縈繞之中,密密麻麻灰白色的骨塑林立,或坐或蜷,面容驚恐,密密麻麻,數不勝數。

死寂。我能聽見煞風穿過兩山之間的空隙,發出哀嚎的怒吼。遠處魔鳥立在高處,仰頭髮出桀桀怪鳴,響在這片荒涼的窪地,空靈而悠長。

擇星尊者止不住踉蹌的走了兩步,喃喃:“還,還有沒有活著的。大尊——”他聲音大了些,有些不穩,“大尊!你在裡面嗎!裡面還有活著的嗎!”

他聲音穿過曠野,隨長風獵獵至九曲的冥河盡頭,回聲寂而悽清。沒有一個人回應。息毒近身肆掠,骨塑是一瞬間的事,從不會有活口。

我目光在紫霧黑潮裡穿行,定在站在最中間那灰白色的骨塑身上,那是一位老者的骨塑,褪去人形顏色的神態,他微仰著頭,面上皺紋明顯,山羊鬍編了個短短的辮,雙魔刀握在手裡,卻沒有出過一刀。

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我尚未去渺滄荒川執禮尊者經常來尋禾老頭打牌,每日不論是贏了還是輸了到點就走,說人老了需要養生。

如今回頭一想,那竟是少有很安然恬靜的日子。不論是對我還是對執禮尊者。

從渺滄荒川回來,我們開始折騰青冥這片土地,忙忙碌碌失敗了很多次,又每次都站起來,自覺得到了勝利,卻又落到這步田地。

這個養生的老頭,自從開始想讓魔族過上好日子後,再也沒養過生了。命運何其的殘酷,給了他這嘔心瀝血為魔族奉獻的老人,這樣一個結局,在我眼前,給了他這樣一個結局。

如果我們一開始不想著改變青冥,事情會不會有所不同。那是我頭一次,對我們所做之事,感到了愧悔。我開始想,若一切都沒有改變,他會不會仍然在養生,閒暇找我們打打牌,而我每日要做的正經事只需想去哪裡鬼混。

魔神它終是技高一籌,我失敗了我後悔了。

“有人!裡面有人——”

“是他們!他們給大尊設了局!讓他們全部死在這裡了!”

“報仇!!我們要報仇!”

四周騷亂之際,我抬眼去看。無盡燼氣之後,金冠白甲的青年負手而立,身側淡青色衣衫的女子孕態盡顯,同心結的髮髻愈顯溫婉可人。

他隔著濛濛燼氣遠眺著我,啟唇說話,距離太遠煞風太大我聽不見他說的甚麼,只能依靠口型,依稀辨別出,如果沒有魔兵,你要拿甚麼來造一支不死魔兵呢。魔族大勢已去,收手之類的的話。

遠處魔鳥簌簌起飛,天幕之上蒼雷爬過。巨鑼咔嚓聲後,狂風驟起,飛沙走石,天地間一片狂亂的混沌,身後旌旗被扯出裂帛般的脆響。

窪裡叢叢骨塑被煞風一卷,頃刻化為漫天如灰燼的煙塵,洋洋灑灑隨風成卷飛遠。

煞風捲過長髮摔打在我臉上,刺痛中略有些讓人看不清景物。身心發麻冰冷、怒氣衝的神智泯滅之際,唯記得我掏出了落翎三十三羽,伸手結印,隔著冥河的九曲灣凝著對面的人冷聲道:“那就都死在這裡罷。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魔歷六千一百三十九年驚蟄日時,天陰,煞風十級。回瀾隘上空藍火星圖將青冥映的雪白,陣法光幕囊括冥山百里。其位聖昭魔尊立於冥河之上,黑袍紅帶,銀槍橫絕,法咒魔印亮徹長夜,在魔域裡撐開了龐偉的圓輪。其下所帶魔兵,殺性蝕骨,兇戾嗜血。殺之不盡滅之不絕,無魂無識。

五日後,聖昭魔尊弒銀龍於回瀾山,天地同泣,殤雨瓢潑。回瀾隘哀鴻遍野,屍骨填壑,血染冥河。稱三息之變二息,龍殤。

我聽見一聲極痛苦的悲鳴。嘶啞聲好似燃盡了生命的最後一絲力氣的長嘯。繼而腦袋裡一陣刺痛,血紅的視線暈開,我抬手撫了撫微癢的鼻息,落了一手滴答的血紅,抽出了銀衣。

披著一身銀鱗的巨龍垂首直直落入冥河,濺起巨大的血紅水花。遠天咔嚓一聲巨響,疾風裹挾著驟雨源源朝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潑下。

我單膝跪在冥河邊,看著慢慢消逝血肉只留下一席龍骨的殘體,耳中似有轟鳴,慢條斯理把從眼眶鼻裡冒出來的血漬擦了。眼裡是明明滅滅的視線。

滂沱的大雨裹挾著刺目的戾風一遍一遍衝擊著染血的地面。我想起很多關於曦文的傳聞,譬如他是天君最小的兒子,卻是最懂事聽話的那一個,又聰慧又善戰,很能為天君分憂,是天君最寵的小兒。譬如他是九重天獨一無二的一隻銀龍,其色如皎月,亮如碎玉,他母親懷胎三年千辛萬苦才生下了他,寶貝的不行。

我曾聽聞龍族是九幽八荒天道的寵兒,他們是頭一個自這世間修成的靈物,當萬籟死寂時,是他們讓這世間有了第一縷蓬勃的生機。所以上蒼乃至這世間都極偏愛他們。讓其高居九重天,四季如春的仙境。

而今,我覺得這個傳聞它是真的。因為這隻銀龍的離世,我聽見了天地的悲鳴和震怒。天地顫動之後,瓢潑的大雨呼嘯而來,我能感覺到那是不同於尋常大雨的冰冷和刺痛。

這是龍殤之後的瓢潑殤雨。能穿透任何法陣法器的庇護,結結實實讓人感覺到刺骨之涼的冰刃殤雨。

我聽見一隻翠鳥在林中發出了悠長的鳴叫,它迎著雨幕衝上雲霄,迎著這場天地悲慼的殤雨,倏而遠去。

那一刻,我的腦子裡很靜。靜的能聽見我骨血之中脈絡裡,血液的流動。

一直到有人在我額前攏出了一方遮雨的空間,我才在忽明忽暗,紅中泛褐的殤雨裡,看清阿魄焦急和擔憂的眉眼。

我回憶了下他方才說的話,應該是在問我沒事吧或是讓我去躲一躲雨的話,畢竟殤雨淋多了對修為和身體都不是很友好。

我扯出了一抹笑,我也不知我為甚麼要笑,也許是終於明白,有些事不論多麼努力的掙扎,都抵不過天道輕飄飄的一筆。命運給我設了如此出彩的一齣戲劇,我應該多笑笑。我輕聲道:“阿魄,準備準備,我們可能要繼續打架了。”

阿魄眼裡有些悲傷。我想著,若是擇星尊者在這跟前就好了,他若聽說要打架了,必不會露出這副悲傷的模樣。可想到他要頂著怎樣的壓力打這場也許永遠不會有終結的架,我其實又有點慶幸是阿魄在這眼前。阿魄皺著一雙秀眉,扯了扯嘴角,道:“嗯,好。”

我倚著銀衣站了起來,看著茫茫鐵色的雨幕之中,橫屍遍野的回瀾隘,道:“這次,可能要打很久。準備,要做的充足一點。”

殤雨從額角源源不斷滑落,將我的視線染的一片血紅。我再也看不見甚麼清晰的景象了。我想,看不見,或許也有看不見的好處,至少會比看得見要更靜些。就好似這天地間,只剩了我和這具消散的龍屍了。那樣,事情或許就不會如此難辦,我要想的無外乎只有龍骨埋在哪兒這種事。

曦文這個神,我不是很瞭解,但聽說他們九重天四季如春無論何時百花繁盛,他應該會想埋在一個開滿花的地方罷。

我想起了若淮問我的那個問題。我也不知這算不算是答案,我不知殺曦文是因我失控,還是因我本來就想殺他。執禮尊者和一眾魔兵殞命於息毒,他是該償命的。可我心頭卻止不住湧出悲悵。這是一條多麼漂亮的銀龍,他還這樣年輕,死在了我手裡。

我痛恨我這多愁善感的性子。曦文是罪魁禍首,他理應為執禮尊者和殞命的魔兵償命。

那天我在那殤雨裡待了很久,身心都陷入疲憊麻木的冰涼,我想起了若淮。他如果知道這件事會怎麼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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