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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落翎幹域(二)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落翎幹域(二)

最先和藹可親的是天君。突然便派了神使下界來幫青冥收息毒了。這個做法我是理解的,畢竟大家都住的好好的,突然要融九百多部魔族去住,家裡地方變擁擠了不說,因為生活習慣不同就會產生矛盾。天君選了最直接最方便解決這事的法子,幫我們一起收拾息毒,這樣便能避免我們外出爭地盤和人產生矛盾了。

我是很歡迎的。擇星尊者並不是那麼歡迎,他對這位貿然發動戰爭,又不許別人助我們的天君沒甚麼好感,他高深莫測道這是神族設的一個計謀,可能是意圖以收息毒的理由打消我們防備,再暗下殺手,把我們團滅了。

因為擇星尊者的保密工作做的極好,所以沒人知道這陣的陣源在我身上,其只要把我殺了,這不死魔軍就會通通隨我去見魔神這個事實。他分析,他們是想趁我不備,沒有起陣,把魔兵都抹了脖子,這樣就算我能制不死魔兵,沒人可制了,也成不了多大的氣候。

遂擇星尊者很防備這群來青冥收息毒的神族,魔族才和神族開戰,仇敵相見分外眼紅,常有矛盾,便拉低了進度。而又因收息毒是個細緻的活,青冥廣袤,息毒肆掠極廣,一年半載應該收不完,遂魔族遷徙的道路也並未停止。

我依然忙碌在選個山清水秀的地兒先讓魔族住住的道路上。雖神族沒有再正面反對魔族的搬遷,但其原本的居民對猛然要有一個新鄰居,且這個鄰居是名聲在外的魔族這件事就不是那麼好接受了。他們表現出了強烈的抗議。

居民不像軍士,能打一打打服。魔族確要在那裡和他們比鄰而居,是個想正常過日子下去的都不能把關係鬧得太僵,遂這些瑣碎的摩擦小事,分去了我很多心神。要拿捏住那個度,很不好做。

就在我心神俱疲處理了一起在鳳凰神界邊兩方居民互毆差點把房子燒著了的瑣事時,擇星尊者來信,說青丘狐族尋到了一種能快速消解息毒的方法,讓我趕快回去看看。

他在信裡提到,這個方法,是一個叫蓮箬的姑娘找到的。我知道擇星尊者的意思,我曾囑咐過蓮箬這姑娘心思很玲瓏,需要注意,所以這事他多半已確認過是真的,才會這樣寫信讓我回去。他覺得是真的,但這姑娘又讓他覺得有異,拿不準該信該否,遂才讓我一同回去商量。

在青冥見著蓮箬那刻,我猛的想起之前我曾說她胖的話,如今這句話又差點在我嘴邊脫口而出。

我懷疑的目光一遍遍掃過她的腰腹,懷疑我之前的懷疑其實是真的,她這肚子裡說不定真的揣了幾隻小狐貍,不然不可能圓潤成這樣。

可曦文這個神,又不是甚麼敢做不敢當的性子,若真懷了怎麼也該是明媒正娶迎進曦和宮。若懷了但不是他的,他也不應是和蓮箬這樣恩恩愛愛相敬如賓的關係。總不至於曦文這個神,他其實有些特殊的癖好?

這些神的心思真是讓人難以捉摸。

蓮箬攏著袖子柔聲道:“狐火升林之前偶有息毒,所以我和息毒算得上很熟悉了。這個法子也是偶然間發現的。”

我走在執禮尊者身旁,聽著她說這話,想起在渺滄荒川的事,這樣看,蓮箬這姑娘她確實和息毒很熟了,這樣危險的東西,當時就能裝著給言卿設阱,大抵是能拿捏它幾分的。

執禮尊者在致力於詢問為甚麼能這樣處理。他這個一貫喜歡刨根問底的魔,一把年紀了仍有顆不恥下問勤敏好學的心。

蓮箬柔柔笑道:“大尊,這其中牽扯到狐族的一些秘辛,請恕我不能多言。”

想來每一族都有些能稱之為一族之基的秘密,譬如魔族有正魔血脈有玄樹,鳳凰一族有涅槃的金羽翎,鬼族縹緲法界的雲舵,便可想象,青丘狐族必然也有這樣一個秘密。這樣一個秘密自不可能對外族的人說,遂執禮尊者只能遺憾的表示理解。

我不是很能理解她。我在她身上栽過,遂對她一直持有偏見。但我到了地方,看著她遣人掐訣設光陣,靈光閃爍之後,那塊區域的息毒確實消失的無影無蹤後,我對這姑娘起了敬意。崑崙山君都收拾不了的東西,這姑娘竟能拿人設陣輕輕鬆鬆化的一絲都沒有了。甚麼叫長江後浪推前浪,山君遺留歷史上。八荒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好幾天。這就是了。

在場所有半信半疑的魔見到那一幕後,都激動的眸含熱淚,其中以執禮尊者最為歡喜激動,想到又能繼續留在這片他愛的深沉的土地上,他激動的拍的我的肩膀邦邦響。若蓮箬是個男子,他都要當場同她結拜認他當禾老頭下的三弟,讓蓮箬這看著比我還小的姑娘,狠狠佔一把我倫理上的便宜了。

我蹲在地上,在看翻湧的恨土口絲。執禮尊者已在和蓮箬商量,要如何佈一個陣來將青冥的息毒全收了。

和我一起蹲在地上的,還有憂心忡忡的擇星尊者,他摸著因為要維持他運籌帷幄世外高人魔設特意蓄的山羊鬍,道:“尊上,我這心裡,總覺得不對。”

我抓了把土,看著恨土的口絲飛速收回地裡,道:“可這看著確實是收了。而且收的很乾淨,很迅速。”我張開手將土撒在地上,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灰,“尋常我們要收大半個月才能收完全,她這一下,不過半盞茶的時間。”

我隔著濛濛煞氣去看那姑娘,她翠綠的衣衫在風浪中飄揚,手指挽了挽耳發,側頭認真說話時,是副嫻靜溫良的模樣。

可我也記得渺滄荒川的種種,這柔弱的姑娘,她斷不是表面這樣柔弱可欺的,也不是這麼好心的。

擇星尊者沉重道:“這下除了防備,我們倒沒有更好的法子應對了。”

摸不清她是甚麼路數,便只能隨機應對。我意味不明嗯了聲,站起身:“我去趟青丘,查查她說的這陣。青冥的防備也不要太明顯,畢竟是來幫忙的。”

擇星尊者搖著羽扇,在看那邊討論的熱火朝天的人群:“得令。”

那日後,我去了青丘狐火升林周邊一趟。要查陣,而且是個之前從未出現的陣,其實是個很難查的事,譬如我說我能設一個陣練出不死魔軍,那就算曦文他再想知道我這陣是真是假,除非他自己能根據已知知識把這陣復現,其就只能以我的結果來看真偽。

我要知道蓮箬這以天兵列隊做成的收息毒的陣,是不是真的,也是同理。雖然看其結果確實是能收,但心頭想起這姑娘總是莫名的難安。

從狐火升林往裡走過一條名叫芳溪的河百里就到蓮箬這姑娘的老家,褐尾洞。左右一打聽,除了這姑娘是個上進姑娘,很是她們三尾褐狐一族的驕傲外,竟讓我聽到了八卦,原來她當真不是胖了,當真是懷了。我擦了擦額頭的汗,為我說了一個懷了寶寶的姑娘胖而受到良心的譴責。

談到這個話題,一花褐狐大娘擺手,做出不願多談的模樣:“那男的是個有權有勢的,家裡人眼睛安天上不同意囉。不門當戶對囉。把肚子搞大了又不負責囉。好沒天理囉。”

九天之上天君這塊最是介意階級門戶,我不想再聽這八卦,問道:“息毒,這裡經常出現嗎?”

花褐狐大娘痛心疾首:“可不囉。偶爾就有一兩團出現,幸好小蓮做出了牽引的東西囉。一出現我們就吹走或者收囉。”她提著紫砂壺灌了口水,道,“就是法器做的不大囉,每次盛不了多少囉。”

她囉囉說著話,就好似紫砂壺裡的水一直在嘴裡捨不得嚥下一般。復而看向我,狐疑道:“你這狐,怎麼不像褐尾的囉,從哪兒來的囉?”

我站起身佯裝要回家吃飯,離開了褐尾洞。行在回青冥的路上,我仍半信半疑,畢竟息毒沒那麼好收,而在褐尾洞眾狐口中,蓮箬她確實從很小就對息毒這東西感興趣,有可以牽引走或者盛一些的法器,但都沒有說有直接快速消解的例子。若能直接消解,崑崙山君也不會花大力氣做出一個境來專門澄澈息毒。

至冥殿,我去上識階尋了懲戒尊者,讓他幫我查一查青冥從始至終共出現過多少叢息毒,除去我們收掉的,現在還有多少。

這是個很繁瑣的活兒,但我當下也沒有其他能確認她那陣是否是真能收息毒的方法。萬一這姑娘用了甚麼障眼法只是將那些息毒牽走了,在那裡做了障眼的東西來騙人,依著她要在青冥設除息毒的人陣和方位,很難不懷疑,是要準備把青冥一鍋端了。

依著當時的數量,消散的不在少數。我只要大致看看青冥現在還有的息毒數量就知道她是牽走了還是真的收了。

回寢殿時,已是午夜。殿頭時鶴髮出悠揚的三聲脆鳴,我合上門,見著案頭白袍的青年撐著頭閉著眼呼吸輕緩。

身側十二重的青銅枝燈燭火燦燦,給他那身不染纖塵的白袍渡上一層豔色的紅邊,眉眼在暖黃的光裡,顯出冷峻的漠意。

我至近處,對著這張不是若淮的臉略遺憾了下,若是若淮自己的那張臉,在這樣暖融融的光下,恬然安睡,應該是副很養眼的畫面。

我側眸一看,見他手下壓著的紙上寥寥幾筆畫著樹圖,旁邊寫著諸如玄樹、息毒、天河之類的字樣。若淮這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怎麼對甚麼都這麼好奇。

雖然我有一段時間也很好奇息毒這東西到底是哪兒來的,但當沒有答案的問題太多時,那好奇的這種心態,其實就沒有那麼強烈了。

我將筆從他手裡拿開,掛到了筆架上。煞風從大開的窗戶中捲進來,簌簌吹著屋裡垂著金環的經幡,叮鈴鈴的響。

若淮略皺了皺眉,似被這陣風吹的睡得不太安穩。

我站在一旁看了他片刻,後知後覺想起他身上沒有仙力,這具身子同凡人無異,被這風吹著,肯定會著涼。

等我回過神,已拿了一側的薄裘搭在了他肩上。剛放下手,若淮長睫一顫,在燈下睜開了眼。明澈而幽靜,似秋水澄流。

他屈指撫了撫眼簾:“清影。怎麼回來的這麼晚。”

我在他對面坐下,翻開擇星尊者送來的些摺子看,道:“有些事。”

若淮放下手,靜靜看著我。

我對著他這目光,默了會兒,翻著摺子道:“困了就去睡罷,再好奇也不能總這麼熬。身體會吃不消。”

若淮側頭,似看見了自己肩上的裘被,自己伸手拿了下來,搭在了一側,沒有回話。

一直沉默到天亮。屋外暮色四合,燭火的暖黃漸漸變成冷輝,我再抬頭,見著他皺著眉又倚在一側睡著了,不自覺莞爾了下,沒那麼多精力會困會打瞌睡的若淮,真是少見。

將窗戶關了,我一撇他寫的東西,依稀可見正魔血脈四字,愣了愣。禾老頭這老頭沒道理會把這東西和若淮說,他這到底在查甚麼。

難不成他在查玄樹和正魔血脈之間無法言說的牽絆?這東西我都尚不知是甚麼牽絆。

我拿起來細細看了看,還寫到星寰天河。他寫東西筆墨極少,寥寥幾筆,似個甚麼推測,大抵只能他自己看得懂,我尚在沉思這是甚麼時,門外有人敲門:“尊上,葑原告急,駐守的魔兵來報,狐帝舉兵拿下了傀祠嶺一脈。將居住在那塊的魔民都趕出來了。”

我一愣,放下了紙:“阿魄不是在那邊嗎?”

魔兵道:“魄大人事發前在鳳凰神界紫紡山安置流民。本是應稟告五尊者,但五尊者剛帶人去了妖族僑地。”

“知道了,點兩隊人隨我走一趟青丘。”我側頭,若淮已被吵醒了,仍持著一身波瀾不興的風姿。我想起狐帝,他怎麼突然又開始搶地盤了,魔族有不死魔兵之後,大家不都其樂融融了嗎。想了片刻,我道,“給執禮尊者把這情況說說,讓他跟著蓮箬設陣時防備些。”這個時間,這個發展,真是讓人有不好的猜測。

魔兵道了聲遵令便退下去了。

屋外煞風依舊,案邊十二盞骨火熊熊。魔鳥發出桀桀怪鳴振翅飛旋,聲音詭異且空冷。我心頭驟然生出一股未知的驚惶,這倒是頭一次有這不詳的預感。讓我有些神情恍惚。我扶了扶額,低頭一看,若淮在一側替我倒了杯茶,推到了我面前。

我勉強扯出了個笑,將那茶端了一口灌了,才心神不寧去看他:“今日,你不要到處亂走了。你又沒有仙力護身,我總覺得——”

若淮站起身,伸手將我攬進了懷裡,手託在我後腦按在了他肩頭。是不發一言的安撫。

我閉上眼,嗅著他身上那冷幽幽的梅香,略平靜了些,收手加深了這個擁抱,感覺到那熟悉的祥和和寧靜,我深吸了口氣,才輕拍了拍他肩膀:“或者,去禾老頭那兒,你不是對那樹很好奇嗎。有他在,就算冥殿不在了,你也不會有事。”我頓了頓,“希望是我感覺錯了。”

若淮手指慢慢撫著我後頸,沒說話。

屋外魔兵道:“尊上,點好人了。”

我放開了若淮,又囑咐了遍留在冥殿的魔兵看顧好他,才往青丘去了。

人們或許都曾站在那個命運既定的路口上,無措的張望。也許心裡也隱隱覺得前方有甚麼不好的事等著,但除了忐忑的繼續往前接受命運的安排,真是找不到其他法子來應對。焉不知你的反抗也是命運寫好的一部分呢。大多時候,人們總是在逃避命運的路上和命運相逢。

那日天陰,偶有大煞風。從狐帝那迂迴的打法裡回過神時,阿魄也已得到訊息到了傀祠嶺,說了些鳳凰一族不知為何也一反常態出了兵強硬驅趕魔民,所以他不得不去看看的話。

這明顯要把我引出青冥的路子,讓我心頭那預感愈發不好。將這方戰場匆匆撂給蘭霆後,我和阿魄回了青冥。

因要防備蓮箬這姑娘和她帶來設陣的天兵,我將大部分將士都留給了執禮尊者。但等我們到軍營時,那裡只留了據守的零星幾個人。

得到大尊帶了人往回瀾山方向去了,因為曦文領兵在那帶列了迎戰的陣。回瀾山因挨著冥河,住了很多魔民,又因地勢,息毒肆掠沒那麼嚴重,很多未遷走的魔民都聚集在那塊。

前擇星尊者去了妖族僑地,後我又去了青丘。執禮尊者他必然是反應過來這是一招調虎離山,以為曦文要趁機攻下青冥,所以將人都帶著出來迎敵,這是很正常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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