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納梨樾(二)
與此同時,魔族和神族的摩擦,也已從和青丘的小摩擦變成了兩族之間,見到就會火拼的程度了。
起因是擇星尊者聽說息毒氾濫,將蘭霆留在了新得來的以傀祠分界、弱水之南那塊地界據守。蘭霆是個很有兄弟情義的魔,普一聽說青冥因息毒死傷慘重,當天夜裡就違反了兩族剛簽訂的止戰條約,意圖將魔族的領土擴大一些多住些人,帶人奇襲殺入狐火升林,往裡直搗狐帝的狡雲窟去了。
在打到茗伊山時被天族狩獵的一位將士看見了,當即稟告上了天君,天君雷厲風行,在我訊息都沒收到時,一紙將令調了臨近的鳳凰一族馳援青丘。蘭霆佔著茗伊山的地勢,竟很爭氣的扛住了,打的有來有回。
我聽到訊息時,是曦文扔下的一方戰帖。他道,神族不是個軟柿子,不是任由我們說打就打說和就和的,既然我們毀約在前,他們也不必遵守山君留下的五族共存和約,要打就打個痛快。
我將那方戰帖拿至上識階,我知道是要到做決定的時候了。我最不願面對的那個場景,它註定是要出現了。
擇星尊者首先批判了蘭霆的做法,進而表示事已至此,青冥息毒肆掠成這樣恐怕待不了了。既然左右都是要搬走的,蘭霆既已掙出了這個口子,那就往那方向走,左右和狐帝已打出經驗了。再要他些地住住,也是沒法子的事。
大巫尊者和懲戒尊者沉默了很久,懲戒尊者撫著自己的鞭子,道:“青冥,真的不能待了嗎。”
擇星尊者嘆息道:“魔神並不憐愛我們,息毒氾濫,短短十天將近一成的魔眾染毒塑骨,這片土地,再待不了了。”
大巫尊者一言不發出了門,她道:“我生在這裡,也只會死在這裡。”她最後回頭含淚看我,道,“尊上,你把孩子們帶出去罷。”
我知道她在為我做選擇,她知道我不願做侵佔別人地盤的事,尤其是這樣舉族全遷,九百多部,需要很大一塊地盤才住的下。她想的是,將孩子們帶到擇星尊者之前佔下的地盤生活,而老了的魔,譬如她,她不願離開青冥,也不願我為了她們去做搶佔別人東西這種事,那就留在青冥。
我撫著擇星尊者畫出來的地圖,看向坐在窗邊的執禮尊者:“大尊的意見呢。”
執禮尊者仰著頭在看玄樹,鬢邊白髮蒼蒼,自言自語似道:“怎麼會走到現在這個局面呢,小禾,前些天都還好好的。這是我們的家,現在竟說待就待不了了。”
我沉默了會兒。將圖紙遞給了擇星尊者,對懲戒尊者道:“二尊和五尊者安排魔民分批往青丘和妖族蠻荒那邊遷罷,已和妖王透過信,但他那裡也並不富裕,留不下太多人。阿魄那邊的戰事讓他留點手,我和大尊走一趟梧桐鄉。”我低眉,“看凰後能不能將鳳凰一族管轄的溟荒邊這塊納給我們。我還想迂和一下,能不打儘量不打。”
擇星尊者將圖紙折了,輕聲道了句:“早就打起來了啊尊上。”
回了殿,我又沒找到若淮。他好似也在忙甚麼,總不在殿裡。我近來忙得過分,匆匆給他留了信,便和大尊去了梧桐鄉,面見了凰後。
凰後聽罷事情來龍去脈,不但將空閒的溟荒那塊劃給了我們,還有靠近紫紡山那塊也一併納給了我們,且指了兩隻神使鳥為我們引路。我原本以為天君的手令下我們兩族關係不會那樣友善,但沒想到凰後如此深明大義,這事的成功給了我和執禮尊者或許不用打仗就能完美解決這事的信心。
回了青冥,我開始著手規劃魔族各部落遷徙的路線和方向。我想著也許可以給南荒的精靈一族也送個信看看,雖然青冥位於北面,與他們遙遙相對,中間隔著妖族,但妖族同魔族交好,是個能過路的,也許可以往更南面走走。
事情有條不紊的進行,除了青丘那邊的戰事焦灼著,其餘的好似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息毒蔓延的太快,十天就能消掉魔族一成的居民。按照這樣的趨勢和速度,不到三個月,魔族就該滅族了。可遷徙和求收留這種事都需要時間,我將從梧桐鄉帶出來的落翎三十二版改了改,在青冥撐出了一個境,原先是想避免息毒的侵蝕,可改著改著,似乎能改成可以讓魔族民眾在某種情況下死而復生了。
這情況讓我震撼了下,繼而又有了喜色,要是這樣,豈非可以讓魔族不用搬走,在息毒裡生存?只是死死活活的,可能身上會不舒服。這發現讓我激動的手抖,我連夜熬那陣。
若淮晚上會點燈在我旁邊,也看一些魔族的書冊,不知道他為甚麼那麼愛學習,看的多的是玄樹,他像是對玄樹特別感興趣,但玄樹這東西書上一般記載的不多。他就會問我,但我其實知道的也不多。所以只能他自己摸索。
我兩相顧無言,各自做著各自的事,他偶爾會幫我溫茶,間或替我削一削需要的東西,白日那些浮躁的焦急的心情,都會在有他的夜晚被抹平,他就像只屬於我一個人的溪流,總會無聲沖刷掉那些漣漪的刺,帶給我寧靜。我怕天族發現他們九重天太微垣的帝君在我這裡,怕他們因我因魔族對他表現出惡意,遂我從不敢叫他若淮,也不敢在外人面前同他過於親密。
他能在這裡陪我,就算是出於不確定和猶豫抉擇,我也已很滿足。
這樣的日子終結在那月的十五。是個陰風大作的天。在魔史上,那個尋常的日子立在頁首,標示著這注定是不尋常的一天。那天是三息之變的開端,第一息啟始,風起。
那日清晨,我渾渾噩噩從書案上抬起頭,身上有幽幽的寒梅冷香,我一看,肩頭搭著若淮的衣袍,對面他手倚在鬢邊,著中衣閉著眼呼吸悠長尚在熟睡。我慢慢又趴了回去,同他頭抵著頭,看著他濃密的睫毛,突然想到了交頸而臥這個詞。
我不受控制的伸手,手指止在了他額頭上方一寸的地方,隔著虛空,眷念的拂過他眉眼,鼻樑和唇瓣,才戀戀不捨收回手。
方收回手,門便被人推開了。
我側頭一看,竟是擇星尊者。他是個很有涵養的尊者,從不會做踹門或是推門就進這樣沒禮貌的行為,有此行為,只能說明事態緊急到他控制不住了。
我看著他那沉沉的面色,坐直了起來:“怎麼了?”
擇星尊者將一疊信封按在了我的案頭,聲音還有些因為趕路的不穩:“歉信。精靈族回絕了我們的請求。”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不止是精靈族,凰後也寫了歉信,說那地方不能給我們了,妖族也是同理。同一時刻,都不接濟魔族了。”
我一愣,拿過其中一個翻開看了看,無外乎都是自己需要這地方了,不能拿給我們的託詞:“理由呢?”
擇星尊者沉沉搖了搖頭:“不知。只是遷出去的居民,全都被趕回來了。”
我面色白了些:“青冥現在息毒肆掠成這樣,他們沒甚麼修為,是要把他們送回來送死?”
擇星尊者嘆了口氣,似才看見一側抬起頭的若淮,他頓了頓,道:“這是?”
我拿了信站了起來,沒管他的問題:“去上識階。”擇星尊者頷首,跟著我走了兩步,我想起了某個東西,又回頭將我做了一半的東西拿了,才跟擇星尊者一起出了門。
方出殿門,迎頭對上一身赤紅錦袍的青年,身邊黑衣的侍從執雙刀而立。來者摺扇一合,眉眼不似尋常的輕鬆調笑,略沉:“小四,看來你們被這魔神折磨的挺慘。我進來時,看見外面很多骨塑。”
骨塑,是被息毒侵蝕完全形成的一種類似形體的殼子。保持著人的形狀的神態,只是蒙上了灰泥,就像骨頭做的雕塑。一點外力就會碎成燼氣。
見著蘇木荇,我鬆了口氣,道:“你來的這麼及時,想必是知道我想要的那個答案。”我又一看他神態,嘆息,“你這副模樣,這答案,多半不是那麼讓人舒心。”
蘇木荇束手而立,道:“想必你已收到那些原本想助你的人的歉信了。”他抬袖,也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方白金的帖,“很巧,昨夜,我也收到了一封信。這封信不止我有,五族除了你們魔族,其餘四族各支脈的將領王首都有一份。”
我接過,翻開一看,短短兩行字,我看的卻很想笑,我將那帖子遞給了在一側使勁觀望的擇星尊者,扯了扯嘴角:“天君這是要做甚麼?他們不願助我們,還不許別人助我們?一定要我們待在青冥。”我嗤笑了下,“把崑崙山君的話用在這裡,確實是個冠冕堂皇的由頭。”
擇星尊者已看罷,將其合上遞給了一側的符生,沉沉道:“尊上,明擺著他們是要逼我們和他們打一場。你這迂迴的路子,恐怕行不通了。”
忽而一陣大風颳過,我們幾人都眯著眼看去,那陣大風裹挾著黑煞氣直衝雲霄,漸成龍捲,又在下一刻驟然消散。
我們一同看了片刻,符生小聲道:“尊上,這次,我們恐怕不能助你了。曦文神君駐兵在外,我和君上這次出來見你,都花了不少精力。”
我側頭看向蘇木荇,道:“沒道理把鬼族牽扯進來,你為鬼君,身上擔的是鬼族一族安妥。再則你們那縹緲法界,也只有你們鬼族住的慣,不可能收留下魔族。你能告訴我這訊息,我已很感激。”
蘇木荇沉默了片刻,嘆道:“小四我也不瞞你,我確分身乏術。若不是幽安淵現在也不太平,憑他曦文——”他止住了話。
我順著他視線回頭一望,若淮迎著煞風出來了,風浪將他那身白袍卷的獵獵,蘭枝玉樹的一道影。蘇木荇搖著扇子看他走近,眯著眼看了半晌,才五味雜陳看向我道:“你這,又有新歡了?”
我心虛含糊:“案牘勞形,略解疲累。”
蘇木荇語焉不詳的唔了聲:“瞧著和若淮有幾分相似。”
我心頭一咯噔,肅道:“我喜歡這款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像很正常。”
蘇木荇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慢慢悠悠搖著扇道:“原本我想著你這境地恐怕是孤立無援,如今來看,倒是我想多了。”
他一合扇子,鬆鬆敲了敲手心:“罷,既然他在,我也放心回去收拾我那爛攤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