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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婆納梨樾(三)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婆納梨樾(三)

擇星尊者狐疑的目光在我和若淮身上流連。辭別了蘇木荇,我囑咐若淮這個毫無仙力的神不要在息毒裡亂走,又給他設了層護身的境,才和擇星尊者去了上識階。

這一次,沒有其他的退路,我們只有戰,這一條路可走了。曦文領兵在守幽安淵,以他認為我和蘇木荇的關係,他應當算是天族兵力較強的一列了。

粗粗一算,除了曦文這位六皇子,天族竟還頗有些兵力,連一向幽居北海水府的二皇子都披掛上陣了,頂著的是青丘那方的戰場。

我算了算這些日子遷出去的居民:“妖王那邊無非是因天族兵力強盛受了威脅,凰後多半是因神族是在天族麾下不得不聽令,這兩位不是不想留我們,而是不敢留我們。遣兩隊魔兵去迎遷回來的魔民打回去,就說這地兒給我們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把地兒佔死了。凰後和妖王不會過多難為我們,只要把這姿態做足給天族看,即可。”

我拿了一側的護腕,扣在了手上:“我去青丘,會一會這位二皇子北海水神。還是把戰場放在葑原罷,大家都很熟了。”我看著那盞被從窗縫中鑽進來吹的左右搖擺的燭火,低聲,“既然想打,那就打打看。”

擇星尊者垂首行禮:“得令。”

我推開門,今日的煞風極大,吹的整個青冥的房屋樹木都呼呼作響,好似恨土的嗚咽。

我至葑原時,正逢蒼雷滾滾,上空金鱗甲的青年劍鋒雪亮,水刃染血,落的又狠又快。我聽到了一聲雄渾的哀鳴,這聲音讓我整個人都僵了僵,這聲音從小就跟著我,我太熟悉了,只是它從不會發出這樣痛苦的悲鳴。

我執了銀衣,同那金甲的青年對了兩招,他很快收了手,冷聲道:“可算等來了正主。”

我略使力挑開了他的劍鋒,屈指結印,給那極速墜落的身影降了速,有些不穩的托住了他。

阿魄那雙琥珀的眸明明滅滅,面上染滿了血,我扶住他,看了看他這一身血跡把那身藍白袍染的透亮,竟看不出到底具體是哪裡傷了。

阿魄側眸,露出像小時我出去玩不帶他的委屈神色,貼在我肩頭:“尊上,你,你終於來了……”

我徒勞扯了扯嘴角,抱著他道:“我來了,我來了。沒事了沒事了,是不是很痛。”

阿魄有些委屈的嗯了一聲:“早知道,不修成人形了。以前,我當虎的時候,一直都在你身,身邊,現在……”他沒再說話。

我略分開了他,去摸他的頭,輕聲:“阿魄?”

阿魄閉著眼,嘴角抑制不住的往外溢血,輕聲道:“尊上,你是不是,還,還在怪我……”

我捧住他的臉,像小時那樣捏了捏,柔聲:“怎會。”

他那雙琥珀的眼裡滾出淚水,他想抑制住咳嗽,卻一直在往外吐血,血淚混著染了我一手黏膩的漬,他歪在我手裡撇了撇嘴:“你就是,你怪我,燒了那封信……,一直把我調離你身邊,先,先是讓我回青冥,看,牽一陣,咳——,從梧桐鄉回來了,又把我調到青丘……”

他眼裡的委屈更甚,眼淚源源不斷落了下來:“你以前,去哪裡,都是和我一起的……你就是在怪我……”

我捧住他的頭,靠在肩頭,另一隻手摸向腰間帶的東西,柔聲:“沒有的事。我當時只是生氣了一下,後面這些事,是因為阿魄長大了,可以做很多事,你也看見了,青冥現在亂成這樣,到處都差人用,阿魄很厲害,身上擔子很重,不能再粘著我了。”

阿魄臉埋在我肩頭,我能感覺那黏膩的血順著我脖頸溫熱的濡溼了衣衫,他止不住的在抖,聲音越來越輕:“我,那個人的劍好快,我,我打不贏他……,我好睏,也好累……,我變成虎了你肯定帶不走我了……”

我終於摸出了我做的那個東西,是一個左右轉的圓盤,我將它顫抖的握在了手心裡,撫了撫,道:“阿魄,這東西,我第一次做,不知道有沒有用,也不知道用起來感覺怎麼樣,要是很痛,你要忍一下。”

阿魄歪著頭聲音低的漸漸無聲:“尊上,我下輩子……不想當虎了……,可也,不想當人……”

我將那圓盤握在了他手裡,讓他五指扣住按在了他的心口,屈指捏訣,魔力刺入,霎時叢叢藍色火焰騰空而燃,一輪巨大的白色文環升起,衝破葑原上空昏沉的天幕,投下一圈金色的白芒光陣。

我喘了口氣,看著阿魄歪著頭漸漸顯出虎相的原身,低聲:“阿魄,你再堅持一下,這必須在你活著的時候起才有用。你不能睡。”

藍色火焰舔舐過白虎那身茸毛,漸漸燒成一團藍冰蓮花苞慢慢升至半空,這光線太過刺目,火浪灼灼衝的頭腦發暈。

我一直在等那個藍蓮花開出繁密的花瓣,但一直到頭頂那白芒光環消失,四周陷入昏沉,它都好似一粒灰石子,裹得緊緊的。

葑原的風一貫陰冷,帶著弱水的潮氣。吹過來黏在身上,好似毛毛的細雨。在這冰冷的潮氣中,我才明白,我真的失去了阿魄。

我記得我撿到他時,他是那麼小的一隻小虎,只有我手掌心那麼大。禾老頭說他是騶虞,不是個會在魔域出現的靈獸。所以我一直當他是隻普通的白虎,免得旁人說為甚麼我身邊有隻騶虞靈獸。幼時我們吃喝同睡是最要好的,長大一些就不能一起睡了,我床太窄,晚上總被它佔完,早上起來會被壓的喘不過氣。我將這事和他說了,晚上他便將自己盡力團成一個圓形縮在角落,拿那雙圓眼怯怯看我。真是讓人沒辦法拒絕。遂每次睡到半夜我醒來都是在地上的。

想起那些事,我不由自主笑了一下。只是很快悲慟就湧上了心頭。

那時我們最愛一起出去鬼混,在各個部落偷雞摸狗看漂亮少男少女,除了禾老頭,這是我最親近的家人。他原本是那麼無憂無慮的一隻虎,修成了人形,我揹負上了魔族的責任,讓他肩上擔子也重了那樣多,如今,連命都喪在了這裡。

我再也看不見我那隻毛茸茸的小白虎了。他再也不會又委屈又悲傷的看我了。

而在最後這些日子,我甚至都沒好好和他待會兒,為了那封信心裡有隔閡,覺得自己把他寵壞了,刻意和他疏遠。

我屈指一挑有些模糊的眼,抽出了銀衣,凝著遠處站立的人,道:“阿魄,他讓你很痛了是不是,我們打回去,打回去就不痛了,就舒服了。”

遠處天幕咔嚓一聲爬過一條紫電雷,銀衣的每一次相擊,我都能感到靈力激盪震的手腕酥麻。

沒過幾招,我一槍挑了他的劍鋒,將其扎向他胸膛,他略側身,銀衣的槍風切過他腰腹,抵在石壁上咯吱一聲脆響。

他捂著腰腹的傷口捏訣遁走,面色有些發白了。我轉了轉有些發酸的手腕,站起來看他,冷聲:“我不想打架的,是你們逼的,我不想看見任何一個人死去,可你們為甚麼要這樣逼我?!”

銀衣槍在下一道蒼雷炸響之際,狠狠扎向他的心口,這一槍我用了八成力,依著他的修為,是躲不開的,但這槍註定沒紮下去。

一把金刃的劍鋒硌住了銀衣,繼而一掌將那青年推開了,來者白甲金冠,容貌英俊而硬朗,他道:“老對手來了,還是和老對手對對招罷。”

我避重就輕接了他幾招,提槍而立,側頭看他,道:“曦文,又是你。”

曦文收劍回鞘,禮貌微笑:“畢竟也只我能接一接玄銀冥槍,不是嗎。”

他側頭對身後的青年道:“二哥你負了傷,先走。”

那青年凝著我看了會兒,捂著腰腹的傷道了聲好,卻沒有依言走,僅是往後退了兩步。

我提起銀衣,嗤笑道:“以往我只是不願鬧的太過,你倒還真以為你接的住了。”

尚未刺出,天幕之上好似細瓷裂痕的聲音傳來,我一愣,抬頭一看,那包裹的嚴嚴實實的藍冰蓮顫顫盛出了第一瓣花瓣。繼而是第二瓣第三瓣。

層層疊疊的蓮花花瓣綻放,極速枯萎,藍火之中,一團小小的白虎成型,繼而伸展身體,猛的從那枯萎的花朵中躍了出來。

一躍出來,四爪驟然粗壯,顯出龐大且雄偉的虎像。他輕輕巧巧落地,一轉身,藍白衣袍的青年睜著一雙琥珀色的圓眼凝著我,他有些悲傷的彎了彎嘴角,道:“尊上。我怎麼又是虎又是人啊,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的話。”

那一刻,我險些潸然淚下。

我握緊了銀衣,朝他招手,像小時我們做過很多次那樣,啞聲:“過來我看。”

阿魄走了兩步,繼而化成虎相兩三步跨了過來,一把撞入了我懷裡。

我被撲倒在地,揉著他毛茸茸的頭,仔仔細細查了他身體,見果真光潔如新,甚至都比以前乾淨不少了,才仰面躺了下去,嘆息:“成功了。是成功的。”

阿魄拿頭親暱的來蹭我。我費了些力將他放在我肩頭的爪子挪了下去,笑道:“你知道你自己有多重嗎,從我身上滾下去。”

阿魄將自己端端正正坐了,全壓在了我身上。我險些一口氣沒上上來。餘光一瞥,見著那青年面色慘白盯著阿魄,才想起眼前這還有兩個天族的皇子。

我拍了拍阿魄。他回頭一望,從我身上下來了,原地化成人相,將我從地上扶了起來。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著曦文一臉古怪的表情,扯了扯嘴角:“曦文神君,你還不知道這代表甚麼嗎,不如你先問問你二哥,他剛才做了甚麼。”

那金甲的青年慘白的一張臉,往前將曦文拉了過去,小聲同他說了話。

曦文的臉色肉眼可見的可怖起來。我眼睛一刻不眨的看著他的表情,在他難看到極點時,淡聲開口:“曦文神君,你的戰帖,魔族接了。也請你們神族做好準備。”

我拍了拍阿魄的肩膀,冷冷一扯嘴角,道:“因為魔族,即將有一支不死魔軍。我們來看看,到底是誰會後悔打這場仗呢。”

曦文面色沉沉看著我:“不可能。你不可能做出那種東西。”

我心情頗好頷首:“好,那我們下一場就來看看,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將地上的銀衣撿了起來,看著他道:“我要感謝你們,將魔族逼到這個地步。將我逼到這地步,現在這場仗不是你們說要停就能停的了。”

曠野的風拂過葑原,吹皺了玉帶似的弱水。阿魄跟在我身邊,轉過那兩人視線了,才躍躍欲試道:“不死魔軍,尊上,你竟能做出這麼厲害的東西,我都不會死了,剛才幹嘛不讓我去報仇,你再給我治回來就行了。”

我扶額,小聲:“我是說來唬他們的。”

阿魄明顯不信,他看了看自己這一身:“可我確實活過來了。”

我呃了聲,撓了撓臉:“你這情況很特殊,和鳳凰他們那所謂的涅槃很像,要用修為給你堆一個涅槃的環境才行——”我閉了嘴,“你見哪隻鳳凰能涅槃兩次的。”

阿魄驚了一下,摸了摸自己心口,遺憾:“我又只有一條命了?”

我給了他肩頭一錠子:“你還想要幾條命!本來就只有一條命,打不贏就不要打了,幹嘛和他死拼?”

阿魄側過頭:“那位北海水神,很會攻心。老說一些讓人生氣的話,沒控制住。”

我往魔族營地走,阿魄跟上了我的步伐:“尊上,那豈不是說,我們都可以有兩條命了?”

我唔了一聲:“人太多了你這方法就不行了,你幫我找一些東西,也許真的可以製出一支不死魔兵,拿來威脅威脅神族。”

阿魄喜不自勝:“是。”而後他瞅了瞅我,慢吞吞靠在了我肩頭,“尊上,你又和我像小時候一樣好了,真好。”

我拿手去抵他的頭,目不斜視:“你現在不是頭小老虎,是個男的,能不能和我保持距離。”

阿魄道:“我當老虎時也是男的,我們一起長大,你天天摸我都不保持距離。”

我嘴角抽了抽:“當寵物和當人是不一樣的。”

阿魄抱手道:“我不管。”

我捏拳又給了他肩頭一錠子:“得寸進尺。一會兒讓你師父看看,你這副一點不沉穩的樣子。”

阿魄抱手冷哼了聲。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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