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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婆納梨樾(一)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婆納梨樾(一)

我一喜,一指染蘄身側的椅子:“吾樂呀,你來的正好,你們梧桐鄉的千日醉,甚好,來陪我喝兩杯。”

吾樂站在案前,目光幽暗且深邃,他沒說話。

我一拍腦袋,恍然道:“我忘記你是個病人,病人確實是不能喝酒的。”便去拿他按著的酒罈。他用了些力止住,道:“你喝太多了。”

我一看地上的空瓶,擺了擺手:“這才哪到哪兒,我酒量很好的。”

我用了些力從他手裡把酒罈搶了過來,一把揭了蓋子,聞著撲鼻的酒香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灌了。

吾樂沉沉嘆了口氣,將我這雜亂的書案理了理,才提了把椅子坐在了我對面,面容沉在夜色裡,看不分明表情:“你已得償所願,這又是演的哪一齣。”

我端著酒一杯接一杯的灌,看著窗外的月色,捏著杯子指指點點,道:“ 春老花殘,韶華易逝。人生在世浮華一載,趁著這冷月戚風送一送這春夜。”

吾樂沉默了片刻:“梧桐鄉常年四季如春。”

我哦了一聲:“那感懷一下永恆的春光。”

他又沉默了良久,見我一口一口灌著酒,才按捺不住直起身將那酒罈按住了,道:“你真的喝太多了。”

我拿著那隻白玉的空酒盞,把玩了下,看著他輕聲道:“吾樂,我突然有些理解你了。”

他似嘲似諷的笑了一下:“你是想說,你對若淮也是勝負欲嗎?”

我將那隻酒盞放在案上,仰身倒在椅子上,睜著眼看著頭頂巍峨高聳的紅梁,道:“是強求。”

吾樂沒說話。我捂住了眼睛,澀聲:“我向你道歉。這件事,是很難平靜的接受的。”

接受若淮對我的好是那位姑娘的,接受這樣毫無底線的自己,接受和若淮從今以後再無瓜葛形同陌路,以及收回放在他身上的那些執念和歹心。這件事,一晚上恐怕不行。

一隻手拽下了我捂著眼睛的手,吾樂站在我旁邊,語氣帶上了沉重:“發生甚麼了?”

我吸了口氣:“甚麼都沒,一切都正確。走歪的時鐘終會被撥正的。這才是對的。早該這樣。是我心存僥倖了。”

吾樂半蹲下身,同我視線齊平,那張臉也落入了月色中,帶著蒼白:“如果愛他那麼傷心,為甚麼不回頭看看我。”

我凝著他那張臉,扯了扯嘴角:“吾樂,此話,我原路問回給你。你為甚麼不回頭看看呢。”

吾樂怔在了原地。

我低下頭去看地面好似銀霜的月色,一寸一寸挪在我的腳面上,森白的刺目,我輕聲道:“感情這東西就是這樣的,沒有任何道理可言。會讓人衝動、盲目、狹隘以及偏執,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裡面的寵兒,以為會得到圓滿的結局,所以一直執著,最後落到個可悲的結局,還會想是不是自己不努力不夠好。”

吾樂道:“清影——”

“別叫我那兩個字。”我低聲道,“我不想聽到那兩個字。”

吾樂道了聲好:“那你想讓我叫你甚麼。”

我張了張嘴,竟一時啞然。我從小到大都叫這名字,除了叫這個名字,我還能叫甚麼呢。我有些想笑,倒也真的笑了出來,未了只得疲累道:“我也不知。”

我伸手,捂住了眼睛,撐在臉上,真感覺到累了,那種從骨頭裡透出的酸澀疲累,這真是很神奇的感覺,之前一連幾日不眠不休設計溶境我都幹勁十足,今天甚麼都沒幹,光喝了幾罈子酒就覺得累極了,我呢喃道:“我以為我可以看開的。這些事,其實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不是嗎。”

屋外風車推著水流的輕緩聲在夜色裡格外靜謐。月色散在水幕之上,波光粼粼的一泓銀川。我在這耀眼的水花裡閉上了眼,喃喃:“沒甚麼大不了的。”

吾樂伸手,似擦掉了我面上的甚麼,我察覺到了水澤的冰涼,聽見他聲音很低道:“禾清影,你也會有今天。”

我閉著眼笑出了聲,頷首:“是啊,你解不解恨。”

已是深夜,屋裡屋外都是一片酣睡的寧靜。我能聽見屋外水流和月色祥和的流淌,屋裡染蘄綿密悠長的呼吸,以及我自己那顆不知遺留在何處,微弱跳動的魔心,它或許在痛,但所幸它沒在我身上,我這痛便還尚可忍受。

在這眠眠春夜裡,我放緩了呼吸,任由自己沉入黑沉的睡夢。迷糊中,聽見吾樂輕聲道:“我倒也想,自己是解恨的。”

屋裡屋外的寂靜如舊。

第二日,我辭別鳶夫人離開梧桐鄉回了青冥。帶走了我做失敗的落翎三十二版。想著畢竟花了這樣多的時間和精力,如果若淮用不上,或許可以拿回去試試用在澄澈青冥煞氣上。當時完全不知道這東西做成的方向會往我根本沒想過的方向走。可見命運之強悍,連某個小東西的未來都是寫好了的。

青冥一如往昔,白天黑夜一樣昏沉。煞風黑潮之中,牽一陣盡數化入恨土和冥山,我行在冥河之畔,看河裡翻湧著的食人魚,聽執禮尊者道:“兩個多月前就穩妥了。確實有用,新種出來的瓜果壞的很慢了。”

我停住腳步仰望著那棵高聳入雲天,好似一根鐵柱的玄樹。執禮尊者沒發現我沒跟上去,依然揹著手走的心無旁騖喋喋不休:“你帶回來那東西我看了,也許真的有用,只是還差一些東西,你知道億兆凡塵其原本,是一個個單獨的小境嗎,也許我們可以仿照它們那東西,在青冥設一個小境——”

他側頭一看,終於發現我沒跟上去了,感懷:“年輕人腿腳怎麼那麼慢了,和長輩說話還走神。”

我心虛的跟了上去,聽到他疑惑道:“我方才看你練槍,氣勢雖宏,內裡卻不如以往豐足了,可是在弱水受了甚麼內傷。”

我心頭咯噔一聲,完全不能說實話是因為貪念若淮和他做親密的事,從而耗了半身修為來抵神魔之別,只得含糊道:“只是太累了。”

執禮尊者深以為然嗯了一聲:“歇兩日罷,正好擇星尊者去處理弱水那邊的事了,不會壓著你批摺子。”他神采奕奕道,“不然你去億兆凡塵走一趟,歇息的間隙看看那境都是怎麼設的。”

我幽幽道:“那還叫歇息嗎?”

執禮尊者笑的親切:“怎麼不叫。”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年輕人,正是熱血方剛做事的時候。”

我看著執禮尊者的背影走遠了,才蹲在冥河邊,拿岸上的石塊砸水裡的食人魚,它們長著一口鐵齒銅牙,喳喳喳把石頭咬成碎粉,囫圇幾口吞了。

我大感驚奇,正喂的興起,執禮尊者又回來了:“對了,倒忘記和你說,前些日子有人來青冥找你。”

我心頭一僵,想起回來時看見青冥外梨花林裡滿山坡的婆婆納花,手不由自主握緊了石塊,道:“是嗎,誰。”

執禮尊者沉思了片刻,似沒想起來,道:“阿魄接見的。你去問他罷,瞧著那姑娘氣勢洶洶,好似是來找你尋仇的。”

我一愣:“是個姑娘?”

執禮尊者點頭:“是個姑娘。”他眼光一掃我,“你瞧著怎麼又失望又——慶幸?”

我不自在的捏了捏臉,有些僵硬的笑了:“那能不失望嗎,我以為是個甚麼俊俏兒郎呢。俊俏兒郎可能是來找我洽談風月的,姑娘就不太好了,可能是嫉妒我的美貌。”

執禮尊者露出見怪不怪果然如此的表情,囑咐我不要忘記正事,便去忙他新的魔鱗繡事業了。這是執禮尊者最近新推出的產品,用魔蛛絲和燼獸鱗粉繡成,在兼顧美觀的同時還能擋一擋輕微的法咒靈術,一經推出,就獲得了廣大的好評。

我覺得執禮尊者很有做生意的頭腦,且一點不像他自己所說自己是個老人家。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去做事天黑透了都不回來,精神和體力不比我這個年輕的魔低。

我從億兆凡塵抽身回來,青冥已過了一月有餘。婆婆納的花開的盛而繁燦,已隱隱有頹敗之意。可要等的人一直沒有來。

從梧桐鄉回來,我一直在等那天,也做好了心理準備。預備拿捏出大度且不在意的態度,畢竟感情這事,你情我願,現在他幡然醒悟不願了,我們也可以好聚好散。

只是等到婆婆納花敗的完全,只剩滿坡似地藤的雜蔓了,他都沒有來。我站在梨花林裡,聽著魔兵來報,說若淮神君一月前就離了南荒去往了鳳凰神界,而不是被甚麼繁雜的事情絆住了,才恍然,有時候一段感情的結束,也不是非要要個轟轟烈烈乾淨利落的結局的。

就像若淮他現在必定沒心情見我,也不知該怎麼見我,他是個光風霽月的神,普一拿我當了這麼久的替身,自己心裡想必是想不過去的。所以這一面見或不見,要不要給我個說法,都只是一種拒絕的形式,不必拘泥於此。

他許下了諾,又沒有赴約。這或許本就是一種結局了。我們的最後一面是停留在弱水之畔那時,我一直見的都是他溫柔含笑的樣子,不會感受到他凌厲冷漠的一面。這樣也好。

這樣,最好不過。

我再沒去看青冥外的婆婆納。將關於若淮的訊息屏在冥外,不再去聽他的訊息,專心練化澄澈青冥煞氣的小境。

就在那時,命運殘酷的拳頭落在了我的頭上,也落在了整個魔族頭上。青冥周圍出現了息毒。青冥周邊偶爾是會出現息毒,遂一開始我們都並沒有怎麼在意。但後面便越來越多了,已隱隱有控制不住的趨勢了。

我做的事又多了很多,不能全心全意設計澄澈煞氣的陣法,要分出時間去收息毒。收息毒是個很細緻的活,還需要高一些的修為,整個青冥也就我和禾老頭,以及執禮尊者和懲戒尊者能收一收。

億兆凡塵裡有億兆個世界,諸如某修仙這方世界,他們吸天地靈氣將養魂靈,同八荒九幽法子不一樣,我便會將他們從自己的世界帶到青冥,看看他們在魔域這裡受不受的住煞氣,能不能借鑑一下他們的方式,就在某日,從凡塵裡帶回的人,梵夜出現了。

那時我尚收拾完北面的息毒,身心俱疲,坐在椅子上,看著那道雪白的影,才恍惚想起,若淮這個人。他那雙眼不是一雙桃花眼,但內裡澄澈的幽靜和氣質同若淮相差無幾。那時魔族和青丘尚有摩擦,總在弱水之畔發生鬥毆。又因息毒,各族對魔族這情況摸不透,很怕我們不住青冥了又要去搶誰的地盤,魔兵驍勇之名在外,在這樣族族自危的情況下,掌握一手訊息就很重要了。

我普一見到這人,第一個念頭竟是這莫不是誰比著我的喜好來意圖放在我身邊的暗子或者殺手。預備來打探魔族訊息或是單純狐帝設的美人計想把我殺了讓魔族亂一亂,好讓他拿回割給我們的土地。

就從未想過若淮會真的在那裡。因為他是個光風霽月的神,從不做這種易容作假的事,也不屑於做這事的。

那時尚散了嫋嫋殿,但十二霜華都還在冥殿住著。我託著腮看了他良久,決定順一順他背後人的意,做出輕薄他的姿態,將他收進了嫋嫋殿。

他眉頭微微一皺,是個怔然和不適的表情。太像了。這不是比著若淮來造的簡直說不過去。

我來興致了就要去逗他,意圖知道一下他到底是哪族安在我身邊的暗子。但越瞭解越驚心,因他是若淮的懷疑從一開始的絕不可能變成了他好像真的是若淮。

兩日後,我特意抽了空在冥園裡尋他去餵食人魚,要確認一下這個事情。我對他一番言辭懇切刨白心意,讓他留在我身邊陪我。他烏眉微微一皺,將袖子從我手裡抽走了,冷冷清清道:“你對誰都這麼說。”

我支著手看他:“倒也不是。只對你和若淮神君說過。”

他微微一愣,略垂眸看我,似覺難以理解:“你既對他說過,就應守諾。”

我嘆道:“守諾這個事,一般要兩個人都守,才叫諾。它要是一個人不守了,另一個人死守就會顯得很愚蠢。而要是兩個人都不守了,就算得上皆大歡喜。”

他沉默了良久,手搭在膝上微微蜷了下,才輕聲道:“他不是故意毀諾。”

我慢慢直起身看他,去拿一側的茶喝:“哦,那就是無意的,可我聽聞他去了鳳凰神界。”

他又在沉默。沉默的我眼睛都要看酸了,他才道:“嗯,有些事要確認。”

我端著那杯茶,覺得四周一下靜了下去,只有階下食人魚搶食的粗魯動靜,我慢慢將那口茶灌了,哦了一聲,慢慢道:“那他確認了嗎。”

確認了我是那個贗品。

他坐在一片昏沉的煞氣裡,雪白的一身風姿,輕聲道:“沒有。他起了不該有的私心。”

我怔了一下。手裡的茶杯沒拿穩落了下去。骨碌碌在桌上轉了幾圈,被一隻玉白的手按住了。

他將那隻翻倒的茶杯正了起來,推到我面前,那雙眼一貫風平浪靜,凝著我道:“他不知該如何做。想,或許要見到她,才知該如何取捨。”

那一刻,我好似聽見了我那顆魔心劇烈的跳動。這是幻覺,我捂了捂心口,沒有感覺到顫動,這確實是幻覺。覺得自己好似還有一顆心,能讓身上感覺到暖意,我有些抖得捂住心口。若淮他說這話是甚麼意思呢,難道他在那姑娘和我之間,選擇了我嗎。還是說,他不知道該選誰,所以易容成這樣來我這裡,確定自己的心意?

那這樣確實能說得通他為甚麼斂了容貌封了仙法了。若是他發覺自己還是選擇那個姑娘的,他便仍然可以全身而退,不必向我解釋甚麼。畢竟誰被擺在明面上進行挑選,都不會是個樂意的態度的。

我這副捂著心口越來越低的姿態,終於讓他看出了不對,他離了位置扶住了我,聲音裡有不易察覺的緊張:“清影,哪裡痛?”

我扯了扯嘴角,很可悲的發現我沒有不樂意,我對他這選擇竟很開心。至少我還有被選擇的機會。我露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梵夜,你為甚麼叫梵夜。”

他將我扶著直起身,手指細緻的將我面上的碎髮挽了挽,輕聲道:“我幼時住在三十一重天,那裡的夜晚很獨特,稱做梵夜。空、寂、淨。帝君說,三十一重天夜的寂靜,是人心歇下貪嗔痴後的樣子,不再追逐、不再攀緣、不再躁動,萬事萬物本來如此,不增不減。寂而常照,照而常寂。才是這方世界最真實的模樣。”

他清潤的聲音說起話來很悅耳,徐徐道來,好似潺潺溪流,很安寧。他本應就該多說說話的。他手指撫著我的臉龐,聲音更輕道:“可我,我有了私心,我想讓那方梵夜,熱鬧一點。哪怕,只是天上多了一顆冷星。”

我眉眼有些難受的皺了皺,眼前又起了氤氳的霧氣,我扯了扯嘴角,傾身將自己靠近了他懷裡,眼睛抵在他肩頭,嗅到了那熟悉的寒梅冷香,啞聲:“你這個神,真是讓人一點辦法都沒有。我才把我自己收拾好,你就這樣輕易的——”

我有些頹然的閉上了眼,感覺溫熱的液體湧出眼眶溼了他衣衫,低聲道:“一天也好,半天也好,我不嫌少的。我很容易滿足的,就要這麼幾天。”

他身子僵了僵,扶住了我肩膀,聲音有些不穩,似在慌亂,要來看我:“甚麼只有幾天?”

我止住了他的動作,靠在他肩頭搖了搖頭,全心全意抱住了他,呢喃:“我最近好累,想靠著睡一會兒。”

他俯下身,收手環住了我,將我身上的力卸了全倚在了他身上,撫著我的背道了聲好。聲音很輕,聽不分明是甚麼情緒。

那日後,我開始忙了起來。因為息毒在青冥境內出現的頻率和數量都大大增加了。我查不出原因,又因能收息毒的人太少,魔域裡被息毒侵蝕的魔民便不再少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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