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4章 虹雨桐鄉(三)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虹雨桐鄉(三)

我時常不願去想命運無常這四個字。但在梧桐鄉看見那個姑娘時,我卻實實在在感覺到了命運無常這四個字是怎樣的殘酷。

若淮之於我,差不多相當於玄樹之於我。我為玄樹而生,在不知不覺間,在我心裡若淮已能和五百多年朝夕相處的玄樹並肩了。

若淮是個認定了某事就絕不會輕易改變的人。

我記得在渺滄荒川課堂上,教授陣法課的老師曾提出一個問題:假若一對恩愛的夫妻,在他們最相愛之時,陰陽相隔了,留在世上的這一方因摯愛離世生出怨恨天命的巨大執念,是否可以為其造一個同現實一般無二的陣,讓這對恩愛的夫妻在這陣中白頭偕老,恩愛一生,進而兵不血刃消解掉這份執念。

與塵世別無一二的陣,一樣的生活,一樣的人,甚至不能說是假的,這就是個隔離塵世的活陣。而活下來的那個若是個通透的,都會選擇相信這是真的,進而接受。畢竟要在摯愛離逝的怨毒中煎熬,也是很痛苦絕望的。那堂課上大部分人,包括我都選了會。只有若淮他這小部分的一個人選了不會。我記得他的那句話,他說:仿品再似,終非原物;假作玲瓏,怎解真念。

由此可見,若淮是個活的很真實做不得假的一個神。縱然這東西同真的一模一樣,別無二致,連分都分不清誰真誰假,在他眼裡假的就是假的,他不會接受一個贗品。我不知道他為甚麼認錯了人,但我心頭一直隱隱知道終有一天他會發現自己認錯了人的。這是把懸在我頭上的利劍。

我本以為劍鋒離我很遠。畢竟這五百多年來我從未聽說誰和我長得很像,或是若淮有甚麼牽扯不清的情史,我甚至有邪惡的念頭是,那個姑娘她可能已經沒在這世上了,消散的連燼氣都沒有了。

可當我看見那身藍裙,繫著白綾的姑娘時,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利劍當頭劈下,一劍入魂,又快又狠。

再有理智時,我已挑了她眼前的白綾。神思恍惚的想,有不同的,她這雙眼,比我的要明媚的多,也清澈的多。好一朵傲然獨立於日光下的薔薇花。

“大膽!哪裡來的粗鄙刁女,怎敢對殿下如此無禮——”

這位侍女沒有說完,因為這姑娘抬手止住了她的話,看著是個脾氣很好很溫柔的姑娘。她伸手撫了撫自己的眼簾,柔聲道:“姑娘,我眼睛看不見,你把我黃泉冥光摘了,我更看不見了。”她頓了頓,道,“你一言不發摘了我視物的綾,可是與我是舊識。”她略有些歉意,“實在抱歉,我方醒來,以往的事我都不太記得。大概,也不記得你了。”

梧桐鄉的風一貫輕柔,吹在身上是清涼的,我拿著那根綾,只覺今日這風吹的我渾身冰涼,涼的都要沒有知覺了。我看了她很久,久到好似一顆種子都要發芽長成樹了,我才出聲道:“方醒來?”聲音略有些啞。

她撫著眼簾,對我這冒犯的行為仍持著大度的禮貌,歉意的笑:“是啊,聽姑姑說,我受了甚麼傷,她們都以為我死了,沒想到還能醒過來。只是醒過來,除了兩個名字,甚麼都不記得了。”

我將那根綾還給了她,道:“還未請教仙子芳名。”

她略一頷首:“雲傾音。”

我古怪的笑了一下,呢喃:“傾音?連名字也這樣像嗎。”

她身邊的侍女替她戴好了白綾,她便好似能視物了,見著我,驚了一下:“姑娘,你可是我親人?”

我自知面色有些差了,卻無法勾出個笑或者從從容容說句讓這氛圍不那麼僵硬的話,只凝著她道:“初次見面。”

她又驚了一下,道:“可你與我,除了眼睛,長得分毫不差。”

我扯了扯嘴角:“也許是有緣罷。”

她沉吟了片刻,似沒有接受這個說法,道:“可我見你,不知為何,卻很熟悉。”

我垂下了眸,還沒說話,聽到她道:“對了,你認識若淮這個人嗎。”

好似寒冬臘月一盆冷水從頭到腳淋了下來,冷的刺骨之中又有燒灼的火苗舔舐著周身,又麻又痛,真是種奇怪的感覺。她輕輕道:“若淮若淮,這個名字和我的名字是我唯一記住的東西。姑姑說他是太微垣的帝君,但她不讓我去找他,姑娘,你認識他嗎。”

我看著她那張臉,啞聲道:“認識。”

她似有了一絲歡欣,眉眼生動的舞了一下:“你能和我說說,他是個甚麼樣的人嗎?”她聲音輕了些,“我總覺得,我和他應該是有甚麼難忘的事的,或許我應去找他,這樣就能想起我的記憶。”

這樣溫婉清麗的女子,配上雅潤如玉的若淮。怎麼想,都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

微風拂過兩側的梧桐樹,梧桐花瓣紛揚,白色花瓣邊緣有一圈小小的緋,在日光之下,緋褐粉白分明,好似凝固的殘血。

我不記得是怎麼離開了那條路,又是怎麼亂走回了少印宮,坐在書案前,卻又想起這趟出去本是去書齋找書的。半路遇到了人,我竟連書齋都沒去就返回來了。

我站起身要重新去尋那本書,卻又在下一刻坐了下來。如今我做的這東西,真的還能派上用場嗎。或者說,還有必要做下去嗎。若淮他知道自己認錯了人,他不再會接受我這個贗品的,或許他自己也會很痛苦,他這個活的很真實的神不會像我一樣假裝靜好得過且過,因為我想抓住他抓住當下的選擇,間接也要讓他來承擔這個錯誤的後果。

梧桐鄉山四季如春。我在這春日的烈烈暖陽裡,雙手撐在書案上捂住了自己的雙眼。

屋外鳥鳴聲悅耳,水流淌靜。這一天來的太快了,讓我有些措手不及。事情沒有如我自己所預想的那般發展,我便不能先盡力感受這段感情,進而收心做準備,想個妥帖的法子來將對彼此的傷害都降到最低。我還沒有珍惜夠,這日子就要結束了。

眼前陷入一片漆黑,我就能安靜的想一會兒事。可說想事,腦子卻好似僵著的,生鏽似的滯澀。一直到有人在叫我,我才放下手,染蘄睜著一雙大眼,手裡拿著我畫失敗的落翎陣圖,她道:“這可稀奇,我頭次見你累了。”她興致勃勃將那圖按在我面前,“我有一個想法,你看,沿著你這方向,不然把青冥所有的煞氣都澄了……”

我渾渾噩噩聽了會兒,道:“凰後本名是叫雲霓。”

染蘄疑惑的嗯了一聲,不知道我為甚麼突然對凰後感興趣了,她看著我點了點頭。

我以手支額,微閉上眼,低聲:“她有個侄女,叫雲傾音,你知道嗎。”

染蘄露出回憶的神色,又一點頭:“傾音殿下雖不是凰後所出,但凰後從小帶在身邊,為怕委屈她一直沒有成親,梧桐鄉的都知道她的。”她想了想,道,“傾音殿下她娘在生她時就早早離世。她爹雲壘是凰後一母同胎的哥哥,是天君手下的前鋒大將,五百多年前在南海處理神族同妖族鮫人部落衝突時殞命,天君賜了傾音殿下神族首公主的封號。她三百多年前,好似因為歷劫還是去烏陰塘拔甚麼草,仙逝了。是個可憐的姑娘,怎麼問到她。”

三百多年前。大抵就是在我去渺滄荒川那段時間。我張了張嘴,支著手看著案上的圖畫,仍沒勇氣把那句話問出來。

染蘄看著我的神色,猶豫了片刻,試探道:“你知道她和若淮神君那些往事了?”

我慢慢抬手去拿一側整齊擺著的茶杯,將它們一一翻過來,垂著眼道:“說來聽聽。”

染蘄意味不明唔了一聲,見我倒了茶,自己先興沖沖捧了一杯,道:“我其實也不是很知道,只是傾音殿下幼時常往九重天上跑,天君憐她小小年紀就失了雙親,任她自由出入九重八十一天境。我聽聞若淮神君幼時是由霄衍天帝帶在三十一重天自己身邊養著的,大抵她們就是在那時相熟了罷。”

她吹了吹茶沫,自己灌了一口,回憶道:“大概是四百多年前,傾音殿下被若淮神君送回鄉,一雙眼不知為何被人挖了,但聽著是同若淮神君有關,若淮神君去了隱落幽幽之地,取了黃泉冥光給她造了條能視物的白綾,照顧了傾音殿下兩個月,後面過了一百多年便聽說傾音殿下要大婚。”

她瞥了眼我的神情,吞吞吐吐道:“說成親禮成的日子定在若淮神君執太微垣星圖那日。求個雙喜臨門。”

我端著那杯茶,看著淡褐色的茶湯裡自己一雙黝黑的眸。黃泉冥光沒那麼好取,億兆凡塵的凡人會過冥司,凡塵濁世,嗔痴怨念恨五毒氾濫濃郁,五毒會隨著人死被帶入冥司,冥司往下是刑司十八層地獄,再往下便是死寂無聲之地,盛著萬千凡人一生的嗔痴怨念恨,再往下才是隱落幽幽之地,五毒聚齊會生出甚麼來,沒人知道。

但想必若淮是知道的。他是個天然從星辰裡修出來的神,最忌諱沾上嗔痴怨念恨,他竟能去冥司拿黃泉冥光給她造了一條白綾。若說只是好心,我其實不是很信。

我端著那杯茶,沉默了良久,才送入口中,沉默的時間太久,這茶已經涼透了。我感覺著那口茶好似一口難以下嚥的冰凌,沿著食道劃入肺腑,不是那麼柔順。聽見染蘄哎了一聲:“這些事嘛,大家都是聽個傳聞,若淮神君當時我雖沒見過,但聽見過的仙侍說,年少時是副很凌厲冷情的姿態,完全不似現在這般溫潤好說話。大家都覺得只是傾音殿下單相思呢。”她又看了眼我表情,安慰道,“就算真有甚麼,傾音殿下也已消散三百多載,尊上你呢這麼兩年那些轟轟烈烈的情史卻不止一段,誰沒點過去呢,反正結果,若淮神君現在是陪在你身邊的。”

我又灌了口冷茶,扯了扯嘴角:“誰說不是呢。”

見我這樣說,染蘄面上鬆了些,又見我一口一口灌茶,猶豫道:“尊上,這要入夜了,你喝這麼多茶,今夜又是預備不睡了嗎。”

我站起身,至窗邊看著灼灼而盛的梧桐花,道:“來了這麼久,都沒喝過你們梧桐鄉極負盛名的千日醉。看著吾樂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我也該回青冥了。”

染蘄直起身子來看我,一驚:“這就畫好了,設成功了?”

我扯了扯嘴角,眯著眼在看隨風成卷的花雨:“花枝東流水西流,咫尺天涯兩處愁。”

染蘄聽罷,從案邊離開挪到我身側,似覺得我這模樣挺令人費解的,她猶豫道:“尊上,你竟這樣喜歡若淮神君,連他的過去都這樣介意?”她復而調侃道,“假使若淮神君是你這性子,聽著你那些事,只怕天天都要愁一愁了。”

我側頭帶笑看她:“想找個藉口喝你們點千日醉,誰知道你這麼不解風情,尋常我說到這,都應該主動捧出來慰藉我之傷情了。”

染蘄恍然大悟,繼而有了一絲慚愧:“哎呀,尊上你早說嘛。”她擺了擺手,“我就說你不是那拘泥於兒女情長之事的人。”她撩著袖子出門去了,“你等著!”

有時候酒量太好,不是個好事。梧桐鄉釀出的千日醉並不怎麼醉人。我這越喝越清醒,越喝越冷靜,真是讓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染蘄已趴在案上睡得正酣了。一輪皎皎銀烏懸於梧桐繁花之間,雨簾帷幕之中,靛藍深色裡好似一片會浮動的玉帶。

悽風冷月,繁花流水,是個很適合品酒的景緻。只是這酒不論灌多少下去,好似都不會讓我身上起甚麼溫度,反而越喝越冷了。

我將最後一口倒進嘴裡,打了個哆嗦,扶額告誡自己:“只這一夜。”我低聲道,“今夜過後,收回你那些心思,你已得到很多,再不要去招惹人家。”

我抬手去拿另一側未開封的酒罈,一隻手穩穩按住了。我抬頭一看,紅袍的青年站在夜色裡,月色灑了他一身清輝,反而透出玫瑰的豔色。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