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雨桐鄉(二)
那天后,我在梧桐鄉住了下來。一方面是鳳凰一族涅槃這情況簡直算得上是死而復生的奇蹟,我要花些時間來摸清這奇蹟為甚麼會產生,進而要把這奇蹟理順了換個方式運用在青冥和若淮身上,需要些資料,而這奇蹟的資料只有他們鳳凰一族獨家持有且不外借,我離開不了。
另一方面是吾樂委實傷的不算輕,且總是尋死覓活不遵醫囑,一般這類透過傷害自己來達到讓別人也受到傷害的招數,只對愛他的人管用。可知鳶夫人是最愛他的那個,這招便狠狠拿捏了她。遂她必不可能讓我痛痛快快的去看資料學東西,每日都要尋我去看四五次吾樂。這就拉低了我看東西的效率,且可知在吾樂傷好之前,鳶夫人不會那麼容易讓我離開。
為了節省時間,我只能每天把書案搬到吾樂寢殿,埋頭苦心鑽研看東西,間或幫一下醫師侍女給吾樂灌藥。
這樣過了一個多月,吾樂終於能下地走走了。只是三個多月過去,他肩頭玉衡的傷一直好的很慢,若不是醫仙們天靈地寶不要錢的往他身上招呼,只怕還是個流血的窟窿。
我未曾見過若淮發怒的樣子,在硯水臺我說出還人情的話時,他眼底有些怒氣,但還尚有理智,沒做出甚麼出格的事。但據染蘄說,他那夜是怒極。玉衡出鞘,帶了殺意,才會造成這樣不易好日益潰爛的傷。
想到這是為我,心頭有軟軟的觸了一下。又想到我竟沒看見,又惋惜了下。若淮一貫沉靜,生氣的時候是個甚麼樣子呢。真是無法想象。
又想到他是認錯了人,把對那姑娘的愛投射到我身上的,就有些索然無味和嫉妒了。
“尊上,你這是畫的甚麼?”
我回神,看著染蘄雙手託著腮歪著頭在看圖紙。我將鎮紙往一側挪了挪,囫圇道:“一個陣法。改了十八遍了。還是不太對。”又道,“你這兩日來的很勤,不是要去考你們那甚麼凰明殿的掌侍。”
我頭天到,第二天染蘄就知道我來了梧桐鄉,來找我敘了舊。
從虛無之境回來之後染蘄自請辭去了吾樂隨身案侍的身份,降到最末的侍花女郎,去了凰明殿,準備從那邊開始一步一步往成為凰後那位置努力。雖然我聽說凰後那邊已有三五十個繼承鳥排著的,不一定輪得上她,但她這個樂觀且積極的少女,她覺得世事無常,萬一哪一天那三五十個繼承人都因某些原因不能繼承了,那她就是唯一現成能立刻走馬上任的凰後了。
她說要在機會來臨之前做好所有的準備,這樣上天才會憐憫你給你機會,繼而你才能抓住那個機會。我覺得她說的很對且樂觀的過分,心性實在讓人佩服。須知要堅持不懈去做一件看起來就沒機率成功的事,是很需要勇氣和毅力的,也需要強大的心態。
但染蘄這姑娘堅持了,瞧著也很有繼續堅持下去的毅力。她之前所說我是那個女性搞事業的標杆,我不是很同意,我覺得她自己才是那根標杆。事縱難為,亦執勤而行,非愚執,是對自我的負責和勇敢。
遂她偶爾捧著些東西來尋我,問關於魔族的一些事情,我都會耐心且誠實的回答她。問的最多的是之前魔族同青丘的戰事,她說因為幾千年五族都沒在明面這樣打過仗,出了這檔子事,現在時局政念這塊有了新的素材,考官每次都狠狠的考,一考就是好幾大篇,是個好得分的情況。
她問我魔族在這裡面發動戰爭的動機是甚麼,我把事情和她說了,未了道大抵是想活命吃口飯。她若有所思,最後鬱郁告訴我她那道題按我說的得了零分,正確答案是魔族是夥強盜,肆意興戎,塗炭生靈。逞一己之慾。我聽罷,大感莫名,虛心求教:“沒聽出具體是甚麼動機。”
染蘄將那紙捲了,看著我猶豫道:“通俗來說,是說你們性格是這樣的,愛搶地盤。”
我那時正在看‘關於金羽翎和涅槃之間無法言喻的牽絆’這本書,聽到這句話,深覺魔族名聲在外,同打家劫舍燒殺搶掠這些詞也有很深的無法言喻的牽絆。
染蘄她很生氣,她忿忿道:“出題先生太不嚴謹了,這答案能算個答案嗎?難道他們還能比尊上你這個親歷者更懂魔族的動機?我扣的這九分很冤枉。”
看著她氣憤的要去上訴,我不知該怎麼安慰她這是權威的力量。就譬如在魔族我若說一棵桃樹上結出來的是梨子,那就算它結出來的是又紅又大的桃子,魔域的魔眾們也都會選擇性失明說那又紅又大的桃子確實是梨子,至於它為甚麼又紅又大,可能是因為梨子變異。因為我是權威,權威就是這麼用的,能讓桃子變成梨子,說的人還會心甘情願給它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染蘄她這個明朗的少女沒有上訴成功,因為又有新的考試需要參加。是因為凰明殿的一隻鳳凰突然想明白自己遠大的抱負和理想是去見識見識八荒九幽的風土人情而不是在凰明殿這個暗無天日的政務裡蹉跎一生,幡然醒悟掛職離開而設的一個找替補幹活的考試。
染蘄躍躍欲試信心滿滿,她覺得這是上天給她的機會,她要抓住。
遂當這位要抓住機會的少女出現在我案前,我很疑惑。
染蘄嘆氣道:“說那位出走的鳥兄剛走到溟荒,就因為兜裡沒錢吃不起飯又回來了。所以這個考試就取消了。”
他們鳳凰一族吃喝住行一貫不將就,而五族都知道他們這個性格,每每見到都要為配合他們的身份狠狠對吃喝住所漲一把價,遂鳥兄沒錢這個理由很充分,也很現實。
染蘄鬱鬱不樂,在說自己不眠不休準備了這麼久竟就這樣取消了,真是白費力氣,那位鳥兄既然已經掛職離開想回來就應該和她們一起堂堂正正考之類的。我無法安慰她這個天真的少女,這又是權威的力量了。權威說有考試就有考試,權威說沒考試就沒考試,而至於沒考試的原因是那位鳥兄真的回來了還是他們有別的安排,那也是他們考慮完一言而定的,無需考慮染蘄這些只需接受結果的群眾。
我提筆看了看畫的東西,而後將鎮紙拿開,把那團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裡。
染蘄忙不疊爬過去把東西撿了起來,道:“尊上,你到底要弄個甚麼東西出來,這版又不行?”
我扶額:“我要是知道我要弄個甚麼東西出來就好了。”我幽幽擱筆,取了新的一張紙,“就是因為不知道要弄出來的是個甚麼,所以一直不行。”
染蘄託著下巴舉著看了良久,提議道:“也許尊上你應該先實踐,再畫圖呢。”
我拿鎮紙一寸一寸壓過紙面,沉默了會兒,道:“你是說你想來當那個死了讓我想辦法復生的自願獻身者嗎?”
染蘄面色嚴肅了:“尊上你還是先畫——”她沒說完,閉緊了嘴。
她話止的很突兀,我抬頭去看她,又順著她視線看過去,吾樂坐在椅子裡,一手拿著茶杯放在桌上,一手支著頭閉著眼似睡得很沉。
我驚了一下,站了起來。
染蘄也驚了一下,她小步過來,小聲道:“尊上,你要做甚麼?”
我沉重道:“去看看他還有氣沒有。”畢竟我們說話這麼大聲,吾樂這一貫嬌生慣養的少爺,他不可能在這麼吵的環境裡還睡著了,那多半是昏迷過去了。可他最近明明將養的還不錯,難不成那是迴光返照?
染蘄小聲道:“只是睡著了。”她感慨,“好難得。以往他睡覺時一絲聲音都不能有的。”
我凝重道:“你確定他是睡著了,而不是突然斷氣了或者痛暈過去了,耽誤了搶救,我兩可能都會被鳶夫人拉去陪葬。”
染蘄附耳道:“是睡著了。我畢竟當過他那麼久的近身案侍呢。”
我這才放下心,重新坐了下去,拿鎮紙心無旁騖開始壓紙,道:“這麼看,你們少君倒很能適應環境嘛。”
我提筆沾了墨,規規整整寫上:落翎十九版,開始想這次從哪裡開始下手,想起我剛說的話,道:“終於習慣我們每天這樣喧譁,改變自己了。”
久久沒聽到回答。我寫完字,抬頭一看,染蘄拿了個白絨毛的披風正柔柔搭在吾樂身上,細緻的將肩頭那塊理好了,才從他手裡把茶杯拿走,輕輕放回了茶托裡。
而後盯著吾樂在看。我看著染蘄看吾樂的目光和她兩差點面貼面的距離,在那一刻心頭猛然溢位驚悚。造了孽了,染蘄這姑娘她莫不是對吾樂有點甚麼想法?!
她這目光委實算不上清白,可她若對吾樂有點甚麼想法,照我縱觀話本子的路數來說,她都不應該對我這麼友好。難道竟是我狹隘了?
我捏著筆,尚在驚濤駭浪的狐疑,染蘄託著下巴像是看夠了,側頭看我,神采奕奕道:“尊上,少君長得很好看,不是嗎。”
我執筆的手抖了抖,呃了一聲:“是,是挺好看的。”我復而委婉道,“只是有時候看人,他要綜合來看,只單單看中容顏,很容易釀成悲劇。譬如一個殺手你若只看中他長得好看這個優點而忽略掉他可能會讓你丟掉小命這個缺點,就虧大發了。”
染蘄陷入了沉思,她轉頭又看向吾樂,看了良久,道:“尊上是說,少君可能會讓我丟掉小命?”
我不覺得吾樂會讓她丟掉小命,我只知道若鳶夫人知道了,她可能會讓染蘄丟掉小命。畢竟她這捧在手掌心的寶貝兒子,她作為鳳凰一族的權威,不可能讓染蘄這個侍女來染指她兒子的,染蘄這滿腔熱忱的付出極大可能是竹籃打水,海底撈月,極小可能會在她實現自己遠大抱負時有那麼一絲希望的小火苗。
想到這裡,我又驚異了。難道染蘄這姑娘,她其實一開始的遠大抱負就是成為凰後,進而把吾樂收了。我肅然起敬。不愧是女性之冉冉升起的新星,雄偉的標杆。忒有魄力忒有想法。
遂我沉吟了片刻:“你好好努力,爭取將這可能性扼殺在搖籃裡。”
染蘄手指摩挲著下顎,道:“尊上,我覺得少君長得比若淮神君好看呢。”
我放下了筆:“你眼睛甚麼時候瞎的。”說完這話,我確定了,染蘄這姑娘她就是對吾樂心存不軌,進而情人眼裡出西施,不然不會說出這樣顛倒黑白歪曲事實的話來。完全沒想過我也是這種情人眼裡出西施的貨色。打心眼裡覺得若淮長得要比吾樂這禍水好看太多。
染蘄側頭看我,露出惋惜的目光:“尊上,你上次還和我說世間百花千姿百色,不能比,可現在,你覺得若淮神君,是最好看的那朵了?”她悲憫搖頭,“你墮落了。你終於還是陷在兒女情長裡了。”
我想起若淮,無需想起他的一瞥一笑,只要提及這個名字就止不住心軟。知道染蘄說的是對的。
如今一個月過去了,萬一他已經去青冥找我了,而我還在這裡磨這陣子,距完成尚遙遙無期,還和染蘄在這裡討論容貌問題,真是沒吃夠相思的苦。這想法又讓我五味雜陳了下,相思,真是令人唾棄又甜蜜啊。
遂我收斂了神色,開始專心磨我的第十九版,囫圇道:“若淮他也不止是長得最好看,心性也是最好的。”我感嘆,“怎麼有人生成這樣,甚麼都好的。”
染蘄嘖嘖嘖的開始搖頭:“尊上,我要把你從我偶像的神壇上踢下來。”
我還沒說話,聽見撐著頭的吾樂涼涼道:“你們兩個吵死了,再這樣多話,都滾出去。”
染蘄聳了聳肩,自從調到凰後那邊當差,她顯然更自我了:“少君,我是來找尊上的,而尊上,你覺得她是很願意在你這兒的嗎。”
吾樂一指門口,道:“滾。”
吾樂畢竟是權威,權威發話,染蘄只得幽怨的行禮告退。臨走時帶走了我的落翎十八版,說要瞻仰瞻仰,外帶看能不能為我分憂。我巴不得多個人討論出主意,將畫失敗的十七十六版都給她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我這案頭的紙越堆越多,我以往以為我在設陣這方面是有點天賦的,一待兩個月了,我這陣還毫無進展。真是讓人忍不住懷疑自我,想是不是自己不適合幹這事。
但人大抵都有一顆不願向命運低頭的心,面對越難做的事,他反而起了我偏要看看它難做到何種程度這樣的心態。在這條路上一往無前,總覺得自己能改變命運進而成功,也不會想自己成功的這一插曲是不是也是命運的安排。
我畢竟沒有做成功那東西。我將其歸結於命運並不想讓我以那方向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