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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傀祠峭嶺(一)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傀祠峭嶺(一)

大雨之後,葑原一片汪洋,莽莽樹林只剩了一團團的樹冠浮在水上,好似黑綠的水草垛。

空氣溼涼陰冷,天上仍有黑雲壓頂。倒映在水波里,天地一色的昏暗。

風過,吹的滿原的水波盪漾,一道黑影掠進了一個黑森森的樹冠裡。

來人道:“尊上,沒看出要來打我們,看著倒像在做擺宴迎接誰的準備。狐帝特意派了支精銳回狡雲窖取了千年的澄釀酒。聽著要來的是個有些地位的。”

我託著下巴沉思了片刻:“好端端打著架,突然要回去擺宴,也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

這事要從前天早上我回來時說起,我耽誤了些時間,差不多中午才至弱水,蘇木荇他果然不愧於他只能壓制住一晚的名頭,我到時,雙方已經開始混戰了。

但所幸打的時間沒有很長,我至戰場時,天亦放晴了,狐帝大抵覺得天時不憐愛我們了,可以壓低傷亡同我們來日方長了,遂鳴金收了兵。

晚上又接二連三發起了佯攻。大抵是不想讓我們踏實睡個安穩覺。擇星尊者憂心忡忡,道他這使得是狼來了的招數,待假的幾次過後就會有真的一招。遂時時帶人整裝戒備。

昨天白日又有過幾次摩擦,人數都不多,沒有傷亡。

夜晚以為又會有佯攻,結果平安無事。一問,在外的鬼兵道有信自北方傳來,給的曦文。當時他們確實準備又來打擾打擾我們睡覺,但那信一接,竟毫無動靜了,安然到天明。擇星尊者摸不透這路數了,遂天一亮就派我出來探探虛實了。

符生蹲在一旁的樹枝上,道:“尊上,雨停了,看著也不會再下了,我們失了天時,他們又要有援兵,不然先下手為強。”

我思索片刻,頷首:“也好。這戰事該結束了。”

召了魔鳥來,我們尋了個空曠的山頭,攤開輿圖埋頭說事。我一指狐火升林旁的傀祠嶺:“蘇木荇確認過了,他們後備補給在這塊,兵力雖不多,但都是強兵,鳳凰一族留下來的大部分在這裡。頗有些女眷,怕誤傷,他們不會起天火陣。蘭霆,曦文那相好蓮箬也在這兒,要特別注意她,她是個心思很玲瓏的姑娘。你帶著人去那邊把人牽制住。打出這地兒已被你拿下的架勢即可。”

蘭霆蹲在旁邊,拍了拍胸脯:“無需架勢,保準兒拿下!”

擇星尊者看了看蘭霆,看向我道:“尊上,他去嗎,那裡可頗有些女眷。都是擔心自家親人來做義工的。按你這慈悲的心思。”他又道,“這事交給阿魄更好。”

我在看地上的輿圖。

擇星尊者瞅了瞅我,又看了看在一側大大咧咧挖鼻孔的蘭霆,露出了不忍直視的表情,道:“尊上,阿魄無非是擔憂你才燒了那信,正是用人之際,不要因小失大。待事了,再罰他不遲。”

我將輿圖捲了,淡聲:“那我去那兒,你帶人和蘇木荇配合一下,將曦文或者狐帝牽制走。”

我站起身:“我在傀祠牽制住被引走的一方。此行要快,打的是一招措手不及,過兩個時辰還沒結束就收手。彼此都很瞭解了,他們會反應過來。”

擇星尊者無奈嘆了口氣,道:“你去那邊,若被引走的不是曦文,這裡誰能和他打一打?這邊是正面戰場,那邊還可以迂迴一下非必要對不上。”

他無可奈何道:“我去那邊。”

我哦了一聲:“那也行。記得注意那個叫蓮箬的姑娘。”

擇星尊者露出一副你一早就這麼打算的這是在等我上鉤的幽怨表情,繼而道:“我帶著阿魄去啊,總把他關著算甚麼事。他又沒做錯甚麼。尊上你太兒女情長了。”

我屈指吹了口哨,牽住魔鳥的頸繩,拍了拍它烏黑的羽:“阿魄是被我寵壞了。”我躍上鳥背,“兩個時辰後,狐帝大營見。”

擇星尊者搖著羽扇,霎時忘記為自己徒弟鳴不平,全是馬上要打勝仗的興奮,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得令。”

我原本還存著狐帝和曦文可能是做戲來誆我們動手的,萬沒想到,他們果真是在預備擺宴迎甚麼貴客。大抵也沒想過我這個一貫退讓迂迴的打法會突然冒進強攻,都未曾有甚麼很重的防備。

而我也著實沒想到蓮箬這姑娘對曦文竟如此重要,普一聽說她被擇星尊者挾了,立馬親自帶兵去援救,連片刻遲疑都沒有。

遂我很是輕鬆的打進去了。抱著手邊聽著魔兵壓戰俘,邊在看那方長桌上的菜式時,聽到一個魔兵飛馳電掣的跑了進來:“軍報!有個穿白衣服的神駕雲而來,看著是要入營。”

我面色微微一變,一看這雕的繁複花朵的菜式,這宴規格,好一點的來的是天君,壞一點的,來的怕是天帝。

天君雖說頂著天君的名頭處理神族大小事務,但還不至於狐帝特意去狡雲窖拿千年的澄釀。若是天帝,這事就有點難辦了,沒多少人和他打過,但他這能打的赫赫威名在上一代就如雷貫耳,是很難打的角色。

他一貫高居三十一重天梵境不怎麼出來,怎麼莫名其妙要來這裡了。總不至於是魔族和神族打架,他看不慣魔族要贏?

我沉思了片刻:“換了衣服隱蔽。帶到帳中。”

我掀開營帳走了進去。狐帝被鎖了修為安坐在高座之上,雙手搭在膝上,看著我面色鐵青,神色不怎麼好看。他面色不好看我是理解的,任誰剛在家擺了一桌子菜要招待朋友,家就被人搶了,都不會是個好臉色。

遂我在一側心平氣和坐了,給自己倒了杯茶:“請援兵只請一位?有點託大了罷。”

狐帝冷哼了聲:“對付你們,綽綽有餘。”

我心頭咯噔一聲,難不成真是那傳說中的天帝。

端著茶還沒喝,聽見他冷冷道:“如今這場景,倒還饒了本帝勸他助我的口舌。”

我慢慢抿了口茶:“哦,這麼說您這位援軍原本不是很想助你啊。”

天帝果真是個擰得清深明大義的神。

狐帝目光上下將我一掃,如草芥般不屑:“他不過是憐憫無辜魔眾,在你手上枉死送命。雖依本帝看,魔族這類,殘暴不仁為禍人間,倒死得其所。”

我撐著頭看他:“哦,那倒讓你失望了,禍害遺千年,我們一般都挺能活的。而且身體還很抗造。”

方說完,帳外踏入魔兵:“尊上,至營外了。看著沒有發現我們。”

我揮手讓他退下,站起身去看坐在主座很是有一身傲骨的狐帝:“您還是自己走到後面去吧,我手重,您這身子骨老了禁不起折騰。”

他面色更鐵青了:“你!!”

而後站起身,狠狠一撩衣袍,往座後的鏤空的屏風去了:“只會逞口舌之能!”

我屈指給他下了禁言咒。自己再搖身一變,變成了狐帝,坐在了主座上。

我摸了摸有些胡茬的下巴,對一側的魔兵冷聲道:“逞口舌之能!”又摸了摸下巴,“像嗎?”

魔兵一愣,愣過後心服口服頷首:“像!比那老狐貍還像呢,又傲又勁的。”

身後的老狐貍狠狠拍了一下屏風,只發出悶悶一聲響。我想了想,又給他下了個定身術。才心滿意足頷首。

摸著下顎的胡茬,心想我這打的又是一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就算他是天帝,他也應該抵不住沒有防備的一招罷。

他應該抵不住罷?我心頭略有點沒有底氣。畢竟是天帝這樣的人物,別說交手,就是見我都沒見過,可眼下事已至此,沒甚麼其他更好的法子了,只得出此險招。

我端著狐帝的架子正襟危坐在主座上,聽著帳外腳步聲漸進:“帝君在帳裡候您。”

一道清潤的聲音道:“好。有勞。”

這熟悉的聲音一落入耳中,霎時好似晴空一個煙火綻起。我面色瞬間十分精彩心花都要怒放了。

那帳子被一隻修長皓月似的手撩開,露出昏沉天幕下,一座精雕細琢不染纖塵的玉尊。

來者素白的一身衣袍,晶冠泠然,衣袂髮絲翻飛中玉顏冷絕,桃花眼淬亮沉靜。

我默不作聲盯著他進來,後知後覺想起,若淮雖一直被叫做神君,但他確實是拜的帝位,只是為人太過清簡低調,沒甚麼架子,愛讓人叫他神君。讓我一時沒想起,這九重天上是有兩個帝君的。能得狐帝這樣相待,給曦文傳信的,我應早想到是他。

他迎著我的目光,似起了一絲疑惑,偏了偏頭。那頭墨髮如絹絲從肩頭滑落。

我不由自主支手托腮眯著眼去瞧他,感慨原來凡間說的那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是這個意思。明明沒有過很久,我卻實實在在覺得距離我上次見他像過了九個秋那麼長了。

若淮在這裡,雪白的一道影,仙氣傲然,在這昏沉沉的空氣中真是讓我心情怔然間鬆快了不少,不見他不覺得,一見他,我確實很想念他。

若淮一掃我身側站著的人,又望了望我身後的屏風,那方面上出現了一絲瞭然的無奈,朝我伸出了手:“清——”

在他伸手的這一刻,我電光火石的想到,他是個九重天上的帝君,這位狐帝對他也頗禮待,若是讓他們知道若淮跟我這個魔不清不楚的,以他性子,定要受很多莫須有的流言,還不反駁。

遑論是現下這他方傳信來,我就趁機深入他們營帳腹端了他們帝帳,若我兩這關係一顯眼,很容易被人覺得是他要行我方便,才讓他們擺宴失了防備,給了我可趁之機。

這得給他潑多少髒水?!

我忙咳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當場召出了銀衣,搖身解了化形術,一拍案頭,躍了下去,嘆道:“若淮神君好眼力,這就看出不是本人了。”

若淮保持著伸出手的姿勢,似有些疑惑。

我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他伸出來的那隻手,真是很想上去牽一牽,但現下確實不是個能牽手的情況,遂我依依不捨從他手上挪開了視線,反手執了銀衣,遙遙一指,衝他一眨眼:“聽聞神君劍術無雙,劍鋒無痕,今日斗膽,問劍玉衡。”

若淮瞥了眼我身後,慢吞吞收回了手,沒說話。

我又對他略一眨左眼,道:“帳裡太窄,出去打。”

若淮嘴角有了絲莫名的弧度,道了聲好,便負著手退出了帳子。

我鬆了口氣,跟著撩開帳子,一看,嘴角一抽。

擇星尊者帶著阿魄,曦文蓮箬以及蘇木荇都在外面。四周密密麻麻圍滿了人。看著擇星尊者確實聽了我的話格外注意了蓮箬,注意的都捉在了身邊,進而在曦文手裡撿了個大便宜。兵不血刃結束了這場戰鬥。很是輕鬆帶著人來了。

擇星尊者搖著羽扇嘀咕道:“這人有點眼熟。”

蘇木荇拿著摺扇有一搭沒一搭在敲手心,高深莫測道:“還說是哪個貴客,原來是這位貴客。”他一語雙關酸道,“確實是個對雙方都很貴的客呢。”

擇星尊者恍然回神:“若淮,這不是若淮嗎?”

若淮略頷首:“尊者。別來無恙。”

擇星尊者露出笑容:“無恙無恙。”而後似想起了甚麼,面色一變,急走了幾步撩開帳子一瞧,沒看見人,又回來看我,“尊上,人呢,你不能光顧著兒女情——”

“擱那屏風後面呢!”我面不改色連忙打斷他,“我同若淮神君還有劍要試,這邊的事你先處理一下。”

擇星尊者疑惑道:“還有甚麼事,不就是逼狐帝簽字畫押止戰了嗎。你不在這兒怎麼處理?”

我將炯炯目光挪到蘇木荇身上。

蘇木荇展開扇子給了我一個你無可救藥的眼風,幽幽道:“讓她先去試劍罷,瞧著腦子都不好使了,還怎麼談。”

擇星尊者疑惑嗯?了一聲,我伸手朝若淮做了個請的姿勢:“若淮神君,您跟我這邊來。”

若淮伸手,毫不介意握住了我伸出去的那隻手,十指扣住,道:“好。”

我面色一僵,只覺四周目光如炬,頃刻全聚集在我兩相握的手上了,那兩隻手承受了太多震驚呆愕的視線,已有些承受不住了,有些瑟瑟發抖了,我忙不疊小聲道:“好多人好多人,若淮,你的君子禮不守了?”

若淮道:“這是夫——”

夫甚麼?他總不至於是要說這是一種夫妻禮?!

看著連蘇木荇的目光都變的驚悚了,我猛的劇烈咳了起來,咳的滿面通紅:“咳咳咳咳,我,我突然嗓子好不舒服,若淮神君,咳咳,聽說你會看點病,咳咳咳,這邊,快來幫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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