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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璇璣靈墟(二)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璇璣靈墟(二)

從小到大我都不是很喜歡下雨天。青冥不怎麼下雨,偶爾下過都是狂暴的好似要把土地和人砸死的姿態。長大了外出青冥,不論是眠眠的細雨還是雷霆的暴雨,我都覺得不好,天地被雨絲相連,混沌一片,便顯得人在裡面太過渺小。

可今夜的雨,在封月山的雨,下的很好聽。屋裡只有那盞搖晃的燭火,乾燥潔淨,屋外是漸漸小下去的嵐嵐山雨。我確也感覺到了自我的渺小,也在這渺小中感到了安心。

我們總是渴望太過龐大的東西,譬如永恆無瑕的愛和確定明媚的答案,在這漫漫長路之中心無雜念旁若無物的前行,卻忘記抓住當下的每一個渺小但安心的瞬間。

月白帷幔旁放著一方長椅。我站在椅邊拿著帕子將若淮那頭如緞的長髮細細擦了,看著落在沉香木門上的影子,有些壞心的去揉亂他的發:“沒事愛沉在水底屏息這是個壞習慣。”

若淮安然坐在燈下,任由我對他那頭長髮進行摧殘,伸手似想接過我手裡的軟帕:“會很安靜。”

我躲開了他的手,攏著他那頭髮愛不釋手摩挲了片刻,想起方才那些丟臉的場景,唔了一聲,沒臉說話。

若淮終於抓住了我流竄作惡的手腕,從我手裡拿過了軟帕,將我拉到了身側坐下,自己慢條斯理拿手掌壓了壓被我揉亂的發,道:“我給清影擦。”

我依言挨著他坐下,凝著他在燈下似出水芙蓉玉白的臉龐,輕聲:“那怎麼好意思。神君親自動手。”

若淮唇邊有了一絲無奈。動作很輕的覆在了我頭頂。他在認真做事時,格外專注,靜水流深似的幽靜。

我看了許久才依依不捨眨了眨酸澀的眼,低聲道:“若淮,你不要騙我,天河動盪,沒了鎮空璽你還能醒來,我不是很信這是天道憐愛了我。”

若淮專心致志在擦發,抬手間寬袖因為過大露出一截脂玉的小臂,緊實修長的線條分明,和他這副幽蘭似的氣質實在相差很大,他道:“還沒去補最後一次,它就長好了。這件事,是有些奇怪。”

他將那方帕子疊的整整齊齊,放在了一側:“還沒查出緣由。”

難道,上蒼真的開始憐愛我了?我支著腮看他,輕聲道:“如果我沒來,你也決定要睡一段時間,是不是?”

只差最後一次。他就會如宋雲樞所言,神靈歸於星空,消散或者再不醒來。前面那兩個多月,他大抵耗費了不少仙力,不然不至於連我入了殿,近了他身都沒發覺。

沉入水底屏息凝氣時,全身上下一絲仙力都探不出。能解釋的,無非是他需要休養,全部斂入仙府裡去將養神識了。

若淮並膝坐在椅邊,伸手在挽我過長的袖口,長睫低垂有條不紊,道:“只是想靜一段時間。”

我扯了扯嘴角,故意道:“是甚麼,讓神君的心一點不靜呢。”

若淮將那袖子理的十分規整,側眸瞥了我一眼。赤裸裸寫著明知故問四字。

我抬起左手看了看他挽起來的袖子,看著他微皺的烏眉,又故意道:“這邊這隻,沒有那邊的挽的好。”

若淮轉過了身,淡淡道:“不是說忙。衣服烘乾了,雨也小了,換了回去罷。”

他這副不高興要趕人的模樣。我不由自主莞爾了下,按住了他要轉過去的肩膀。若淮壓著眉頭看我,一頭如鴉的墨髮似亮綢,那雙桃花眼在燭火裡光華流轉,如幽潭的星輝,分外耀目。

我喉嚨裡一句若淮也會生氣嗎的調笑哽住,被他這副模樣看愣了會兒,未了莫名其妙憋出一句:“若淮,我其實會看手相,你要不要看看。”

若淮桃花眼微微一挑。他明顯是懷疑我這個不學無術的魔會甚麼道法看相。

我起了興致,在他一側挨著同他肩並肩坐了下去,興致勃勃去拿他撐在膝頭的左手:“免費的,不收你錢。”

若淮眼裡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繼而順著我在我眼前攤開了一直微微蜷在膝頭的手掌。

燭火之中,這隻手骨節分明蓄力其中,是隻十分適合執劍的手,白皙清冷,皓玉凝霜。

掌心紋路深邃而綿長。我依著燭火在賞若淮這隻素白清瘦的手,若淮側著眸在看我:“可看出甚麼了?”

我回神,高深莫測嗯了一聲,讚賞頷首道:“觀君此手,骨相清奇,紋路分明,宛如玉琢。實在是副很了不得的命數。”

若淮唇畔有了一絲淺淺的笑意,面上仍然沉靜:“噢?”

我指尖落在他手心橫過的一條紋路:“掌紋深正,金花印拜相紋,事業通達,前程坦蕩,位極人臣貴不可言吶。”

若淮靜靜聽我胡扯,略頷首:“聽著我是個很大的官。”

何止是很大的官。這天上地下,從星辰裡修成的神,掌四時之秩序,星寰輪轉,沒誰能比他更擔得上天潢貴胄這四字了。可他卻一直持著孑然無物的性子,清簡的過分。

我側眸看他,誠懇點頭:“可見我確實有兩把刷子,算得很準罷。”

若淮眼裡帶著莞爾的笑靜靜注視著我,沒說話。

他這副樣貌又這樣安靜的看著我笑,真是讓人有些把控不住了。我咳了一下,把視線拉回來,繼續去看他的手,道:“生命線圓潤綿長,身安體健,壽祿雙全,無災無厄。”

若淮看著我指尖順著他掌紋往下,劃到了手腕,笑意更深:“下面該說姻緣了?”

他側眸看我,輕聲:“我的姻緣線,是怎樣的呢。”

我皺起眉,托腮嘶了一聲:“這可不好說了。”

若淮攤著手注視著我,唇畔笑意璨然:“嗯?還有清影不好說的嗎。”

“倒也沒有那麼難說。”我艱難的在他這笑容裡把控住自己盪漾的心神,屈指撫著他橫過手掌的那條紋路,“神君這方手相是難得一見貴氣內斂,紋路天成的上上相,只是確有美中不足,便是這姻緣,略有坎坷。”

我故意停頓不語,去看若淮。

若淮上道頷首,含笑注視我:“還請解惑。”

我伸手去撫他的掌紋,道:“情紋迂迴帶折,似有天劫攔路,情深不壽,緣淺易挫。非福薄,只因命格太尊,凡情難配吶。”

若淮凝眉思索了片刻,未了鬆開了,坦然道:“我本也配的不是凡情。”

神和魔當然算不得凡情。

意識到若淮這是說了甚麼不得了的話,我心神又止不住盪漾了下,咳了一下忙收斂了回來,雙手去握他的手,對他凝重道:“若淮,現在我要摸一下你的手掌寬厚,來看你這姻緣的結果,可不是佔你便宜。”

若淮眼裡笑意一閃而過,面上依然沉靜:“好。清影不會佔我便宜。”

我咳了一下,佯裝正經的將他的手翻來覆去捏了個遍,他手上有因常年執劍落下的微微薄繭,並不十分滑順,握起來卻格外舒服,沉穩有力,暖意綿長。

我不著痕跡張開手,手指滑入他指縫,同他的手十指扣住了,才抑制住有些急的呼吸,鎮定道:“雖情途多磨,緣來稍淺,然紅線暗牽,終有歸處。待雲開霧散,必能守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是先苦後甜、情歸圓滿之相。”

若淮沉默的聽完,付之一笑,繼而看著我扣著他的手,嘴角有了意味深長的笑:“清影,這也是——”

我握著他的手將他抵在了一側的椅背上,跪坐在椅上,打斷了他的話,肅道:“我對面相也略有涉獵,你今天撞大運了,我決定再送你一次相面。”

若淮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我面上,那雙眼幽深而沉靜,頓了良久,聲音輕了些:“好。”

我兩距離太近,他身上幽幽的冷梅香襲來,讓我有些心旌搖曳。呼吸交融間,他那雙一貫三分春色不顯多情的桃花眼深邃且惑人,好似漩渦幽潭,會讓人不由自主的沉溺。

我手撐在他肩上,有些抵擋不住這距離下若淮的目光和姿容,不自在的錯開了視線:“算了,我其實不是很精通相面——”

若淮伸手扶住了我。繼而將我放在他肩頭的另一隻手抬起,讓我的指尖停在了他額頭那方小小的美人尖下,目光沉靜對著我的視線,聲音低了些:“不怕。”

燭火搖曳之中,萬籟俱寂,只有叢叢嵐雨不知疲歇的飄揚在山林裡。

牆上有兩道影子,近的好似依偎。

我指尖拂過他額頭,眉眼,輕聲:“觀君面相,清如寒玉,靜若秋月,神骨天成。印堂開闊,是為守世謙謙神尊,孤清自持。”

手指往下拂過他高挺傲人的鼻樑:“鼻樑端正,主心懷蒼生,德配天地,一生大道坦途,重禮遵義。”

我手指再往下,落在他那雙粉潤的唇上,聲音更輕了:“唇色溫雅,唇珠圓潤——”

我止住了話。若淮的目光一如既往沉靜在我面上流連,靠在椅背上任我跪在他身上對他為所欲為,風平浪靜的一身風姿。

屋裡陷入寂靜。見我沒說話了,他才略抬眼來看我的眼睛,聲音略沙:“嗯?”他在疑惑我為甚麼不說了,但這副略心不在焉的模樣,卻又好似並不在意我到底說的些甚麼。

我捧著這張過分好看的臉,是這樣近的距離,也沒甚麼瑕疵的玉顏。在燭火之中,透出如畫的繾綣。

我手指伏在他唇邊,呼吸相聞,掃在面上讓人面頰發燙,我輕聲:“若淮,我現在有件很想做的事,恐怕要徵求你的意見。”

若淮靜靜凝著我,良久,才彎了彎眉眼,清風拂水的一個笑,道:“之前,倒沒見清影這樣禮貌。”

我愣了一下。繼而想起了空霄別苑裡那個我偷來的吻。我一直以為我掩藏的極好,從未被他或者旁人知道,但若淮這模樣,他明顯是一早就知道。

若淮似看出了我的驚愕,將我鬢邊微溼的發理到了肩後,桃花眼裡盈著柔潤無奈的水澤:“我不想,沒人能對我做那種事的。”

我呆了呆。那些事溢位酸澀讓心頭軟成一灘溫水,我終於抑制不住盪漾的悸動,低頭覆在了那雙似粉櫻的唇上。

兩唇相貼,凝脂般涼軟,含不住的潤滑。

燭火幢幢。屋外風雨漸小,潮澤大雨過後的涼風從半撐開的窗戶裡旋進來,帶著新雨過後草木的滌淨。

我只能聞到若淮身上那愈發馥郁的寒梅冷香,合著山外雨後的清新,讓我意亂情迷。

我略睜眼,燭火微搖中,帶著牆上的兩道人影也微微輕顫,我止不住想和若淮更近一些。他手掌撐在我背上,把我朝他越壓越緊。

在下一次分開之際,我抵著他額頭喘息,輕聲:“若淮,現在,成親好不好。”

若淮一怔,捧住了我的臉,沒說話。

我親在他鬢邊,感覺心裡的情慾似一株藤,抽出枝蔓,將我纏的嚴嚴實實,我啟唇去含他潮紅的耳垂,輕聲:“不願意嗎。”

舌尖一觸,若淮身子微微一顫,拿手止住了我,我們離的極近,我甚至能看清他那雙眼裡自己有些紅痕的眼角,他輕聲道:“可這裡甚麼都沒有,清影嫁給我。要是最好的。”

我撫著他眉眼:“我都在這裡了,還需要甚麼?”

若淮安靜看了我良久,才起了一個淺淺的笑,晴光映雪的炫目,嘆息:“那,至少還要一杯酒罷。”

這一刻,我無比慶幸懶惰的我是學過幾招隔空取酒的術法的。不然此刻就不能趁著此良宵隨他心意了。我屈指,在一側化出了兩杯酒。拿給了他。

若淮拿著那杯酒,頭一次顯得有點新奇,他這副模樣,讓我心裡更軟了,我輕笑道:“神君,只知,新婚之夜要喝合衾酒,不知該怎麼喝?”

若淮輕撅眉,明顯不高興我這麼說,似要把那杯酒放下。我眼疾手快挽了他的手,將我的那杯倒進了嘴裡。冰涼的水澤在體溫偏高的口腔裡,沿著食道滑下去的感覺明顯。這麼涼的酒,進了肚,卻生出一股熱氣,衝的腦袋發沉。

若淮拿著那杯酒,側頭沒動。唇線微抿。

我撫了撫他鼻樑,勾出抹笑:“我的錯。神君又沒成過親,自然不知道步驟。不該笑。”

聞言,若淮不知想到了甚麼,眉頭皺的更深了,要把我推開去放酒。

我低頭,從他手裡叼走了那隻酒杯,仰頭倒進了嘴裡。在他驚愕要來阻止的動作裡,覆上了他的唇,將嘴裡的酒渡給了他,低聲:“給你溫一下。”

若淮驚了一下,耳根漫上緋紅,繼而便很順從的任我為非作歹了。

看著他那方玉似的喉滾動了下,我伸手將他嘴角的水澤撫了。聽到他嗆了一下,繼而很快自己壓了下去,面上浮出潤紅,那雙淬亮的眼裡似有一絲疑惑。

這樣生動的若淮。我嘴角不由自主有了笑意:“在想為甚麼這東西這麼難喝,還那麼多人喝?”

若淮淡淡瞥了我一眼:“清影又知道。”

我扣住他的手,十指交纏抵在心口,道:“我不知道。只是知道若淮而已。若淮這個嚴於律己的神君,頭一次喝酒竟是在自己成親夜。”我嘆息,“只我看見,好得不得了。”

若淮面上沉靜如舊,想了許久,才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輕聲道:“清影,成親禮我會補給你的。你會是最美的新娘。”

我輕輕笑了下,去親他額角:“我知道你會的。”

若淮嗯了一聲。沉緩片刻,又道:“我們還有很長很好的餘生,可以用來廝守。”

我親在他眉心:“是想問我為甚麼想今天成親?”

若淮他是想問的。但他不知在顧慮甚麼沒有先問出口。現下我先說出了,他忍不住輕聲道:“為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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