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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璇璣靈墟(一)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璇璣靈墟(一)

封月山種著滿山的桃花樹。嵐嵐山雨之中,我卻一朵桃花的緋色都未看見。樹木撐著蓬勃的冠葉在夜雨中沉默矗立,披著一身不討喜的墨色,沒人知道它們開花之時的灼華璀璨。

我耳中仍有宋雲樞在最後時說的那句話,他疲累道:“禾清影,你或許對他確實有情,但要愛你,實在是一件太累的事。他和我都已做過很多努力,但天命如此,這或許是個對你和他都好的結局。”

他目光是平淡的,他輕聲道:“如今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幡然醒悟也好,愧疚悲哀也好,你來不及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若如宋雲樞所言,這是天命,是我們之間披著陰差陽錯藉口的命運,我也不想就這樣認下。假若這真的是一出寫好的摺子戲。那在這之後的幕戲,不論結局好壞,我都想自己寫寫。

封月山佔地極廣,但若淮住的璇璣墟仍秉持著他一貫清簡的作風,亭臺樓榭在夜雨中透出無人的空寂,連燈都沒有點。

偌大一座帝君的仙府,只有一個掃地的老者提著燈籠行在紅廊翠林裡,瓢潑大雨之中,搖晃的一星燭火。

我知道他在哪裡。整個封月山,只有那裡還燃著光亮。在這寂寂的雨夜裡,只剩了那盞未熄的昏黃的燈燭。

可當我真的推開了那扇門,那盞燈燭在我推開門喘息之時,也熄滅了。

隨之消失的,是著雪衣的青年,左手握著貼在心房慢慢滑入水裡的畫面。

他沒有束髮,是很隨意的裝扮,面容同我上次見他沒甚麼不同,只是眉眼間多了安然,他閉著眼,有恬然的沉靜,靠著池壁,好似終於得到了安寧般,沉入了水裡。

“不可以……”我腳下踉蹌了步,膝蓋磕在青磚之上猛然一痛,我很快扶著一側爬了起來,感覺眼前攏上了一層薄霧,讓我有些看不清視線,“若淮,你不可以這樣——”

那段路我用了很久的時間,腦子裡好似有甚麼嗡的一聲斷了。我再也聽不見甚麼風雨聲了,只回蕩著命運二字。

在那一刻,我真真切切感覺到了命運的殘酷。我沒有任何辦法改變若淮要離開我的這個結局。我只能接受。

一直到湯池的暖意侵上我的衣袍,讓我冰涼的身上起了些知覺,我才抹了把有些不清的視線,伸著手在水裡顫抖的找他:“若淮,你別嚇我,我還來得及的——”

我跪在那方湯池裡,很清晰而絕望的知道,我來不及。如果命運如此,我根本沒有任何方法來拒絕承擔結局。

眼裡被熱氣氤氳的發燙,繼而有甚麼源源不斷落了下去。

我終於摸到了那方散在水裡似綢的衣袍。我循著摸到了他手臂肩膀,將他艱難扶了起來。

屋裡太暗。我屈指掐訣點了一側的燭,看清了靠在玉石階上的人。

他那副無瑕的容顏被水浸透,墨髮如鴉,愈顯雪白炫目。蝶翼般的長睫濃密,那雙桃花眼閉上,失了溫潤,凜若冰霜,華美之中冷漠的攝人。

我看著他這副歪靠在石階上的模樣,哆嗦著伸手探了他的脈,摸到一片死寂的冰涼,眼前止不住模糊下去,輕輕推了推他:“若淮?”

因著我的動作,他一直貼在心口的左手垂了下來。手掌無力的攤開,一枚圓圓的雲扣滾了出來,扣上婆婆納藍白的小花盛放。

我看著那枚雲扣,再也抑制不住心頭那蒼涼的悲哀。淚如雨下。

如果在這之前我確實還有若淮他或許認錯了人的疑慮。那麼現在這些疑慮都不算甚麼了。他認錯了人,那又怎麼樣呢,他收了我的雲扣,也把雲扣給了我,就算他一開始將我錯認成了誰,後面和他相識相知的是我,和他經歷那些事的也是我。

這一生有太多無法預測的事情發生,而離別總是觸不及防。如果他可以醒來,哪怕不愛我我都可以接受。更遑論,他還對我包容妥帖至此。所以只是將我當成了誰的替代這種小事,到底還算甚麼。

放不開手的是我,我只需愛他,而至於他愛不愛我,是因為甚麼理由愛我,都不會成為我不愛他的理由。

我終於又感受到了那寧靜的讓我覺得怔然的懷抱。我埋在他肩頭,察覺眼淚一寸一寸濡溼他的衣袍,可我抱住的這個人,他再也不會睜開眼看我了。

而我一個魔,沒有任何法子,能讓他回來。

我是個很少落淚的魔,以至於真的落起淚來,簡直到了讓我自己都嫌棄的地步,可這裡沒有別人,所以我不想再隱忍甚麼。遂我邊哭邊笑,能聽清我自己語無倫次的亂語:“把他還給我……求求你,把他還給我……”

換個人來看,大抵是要覺得我瘋了。

可我難道還沒瘋嗎。我聽著那些話,我絕不可能說出那樣祈求虛無的句子,可那些話卻真真實實從我口中,用我的聲音說了出來。

一直到我有些累了,將頭搭在他肩頭,聽見了他胸腔裡沉緩的心跳聲,才清醒了些。

我有些顫的伸手抵住他心口,還未去探那是真是假時,一隻手抵在我肩頭,將我推開了。

在分開的間隙,我依著燭火看清了那雙黝黑沉靜的桃花眼。

那一瞬間,我眼前又不受控制湧起了大霧。模糊了視線,溫熱的水澤隨著我不穩的聲線一併落了下去:“若淮,你,你沒事……這太好了……我……”

他有些不適的側了側頭,略伸手,將我又推開了些,想要起身離開。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醒了,我的祈求竟真的有用的。我好似又活過來了。我的聲音因為劇烈的情緒轉變以至有些不真實的顫抖:“若淮,別再推開我。”

他略屈指,要收回手。我握住了,聲音不由自主帶上了哽咽:“若淮,天要亮了,我的時間不多。你聽我,說些話好嗎,聽完,你要是還想讓我走,我立馬滾,餘生我再不在你眼前出現。”我低聲請求,“我說到做到。你瞭解我的。”

若淮微微一怔。

我平了平有些紊亂的呼吸,回憶著那些在宋雲樞那裡聽來的話,有些無奈扯了扯嘴角:“你送我的星星,和雲扣,我從未把它給過任何人,我也從不覺得那是甚麼戰利品,我不知言卿是怎麼拿到的,但在我記憶裡它們從未遺失過。”

若淮眸光顫了一下,慢慢轉過來看我。

我握住了他的手,聲音有些酸澀:“我把它們帶回了青冥,現在還好好放在那裡。我怕來不及,沒有趕回去拿,不能拿給你看,但你要信我,我一直留著它們,很妥帖的放著。”

若淮那雙眼一如既往的沉靜凝著我。似不信。我這樣一個劣跡斑斑滿口玩笑話的人,他不信才是應該的。

我閉了閉眼,繼續道:“渺滄荒川之後,你去青冥給我留的信,我也沒有收到。我不知道你曾來找過我。還有我和蘇木荇,我和他根本沒有甚麼所謂的婚嫁之約,我不喜歡他,他也對我無意,說那些話只是出於玩笑。幽安淵現世我去救他,起因是擇星尊者想要拿礦石。”

我看著他,有些苦澀的笑了:“而我獨身入淵護他,你知道是為甚麼的,言卿我尚可劃魔心救她,遑論是同我交好的蘇木荇呢?”

那盞燭火混著窗外的雨聲輕晃,我輕聲道:“而他和你說的那些話,也不過是想在你面前給我掙點面子罷了。我們之間,從不存在甚麼不清楚的感情。”

我握緊了他的手,貼在了心口,凝著他:“我在渺滄荒川,從始至終,只那樣喜歡過一個人。喜歡到現在,從來不曾忘卻。”

若淮靠在玉階上,墨髮溼透還凝著水珠,那方玉顏一貫沉靜,看不出是甚麼情緒。

我想起在硯水臺發生的事,低聲:“不論是在哪裡,我對你說的還人情,無非都是我想在你面前留點可悲的尊嚴罷了。我還沒有無下限到那種程度,會用自己——”

若淮錯開視線垂下了眸,似不願聽這一段。

我深吸了口氣閉了嘴,扯了扯嘴角:“我喜歡你,喜歡到無法割捨,所以那時我明知你可能是因為心魔在身還不推開你,是推不開,也是不想推開。我想和你肌膚相親,骨肉相貼,做親密的事。這才是原因。若淮,我是個輕佻浮薄不著調的人,我知道我說過很多讓人誤會的玩笑話,也做過很多讓人誤會的事,事到如今,我追悔莫及。上天也已讓我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我看著他那雙眼,那雙黝黑如深潭的眼,猜不透他在想甚麼,只能低聲道:“我還來得及嗎,若淮。你的心裡,還有我的位置嗎,哪怕只有一小塊小小的一塊就行。”

屋裡極靜謐,能聽見燭火刺啦燈芯爆開的聲響。屋外嵐雨淅瀝,若淮沉默了很久,才看向屋外,神色一貫沉靜:“這樣大的雨。你不該來的。”

他這樣沉靜的調子。我握著他的手驟然緊了緊,反應過來忙鬆開了些,有些不自在的笑了下:“若淮,你這樣說,是我來不及了嗎。”

下一刻,若淮抬手將我鬢邊凌亂的發挽在了耳後,眼底有些悲傷的潮澤,輕聲:“明天來,後天來,不論是哪一天來,在我這裡,清影都來得及。”

我心頭猛的被狠狠捏了一下。眼淚又止不住的滾了下來,我有些無措的抬手去抹,顫聲:“若淮,你不要這麼快原諒我啊——”你受了那樣多的委屈,你可以推開我,可以讓我多吃點苦頭的。

可若淮他只是伸手,託我的頭按在了他肩頭,寒梅的冷香縈繞,溫柔的將我擁入了懷裡,嘆息道:“怎麼捨得。”

我再也抑制不住心頭那痠軟成一片的潮澤,讓其從眼裡源源不斷落了下來。我伸手緊緊回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他肩頭,終於悶悶哽咽出聲:“……若淮,我何德何能。”

若淮伸手,撫著我的背,輕緩的在順我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吸,聲音輕的好似呢喃:“清影。我等到你了。”

我扯了扯嘴角,抱著他再也說不出甚麼話了,只想抱緊一點,更緊了一點,緊的彼此都不再有縫隙,不再有離別。

我感覺著這具身軀之下沉緩跳動的心跳和體溫。知道了我的答案。這個人,我要和他一直在一起,無論要面對甚麼,無論是因為甚麼,我都要和他在一起。我要待他很好很好。

今夜流了太多的眼淚,可命運已然是憐愛我的,它聽到了我的祈求將若淮還給了我,那其餘的都可以拋在身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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