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花野甸(二)
他自嘲的笑了笑:“我當你是個男子,還在慶幸還好你不是姑娘。將這事告訴了神君,本意是想讓他主動一些,坦誠一些。”
他聲音輕了些:“可我沒想到告訴了他,反而讓他做出了離開的決定。他是個難接近的神,而你和蘇木荇確實十分合適。”
我難以接受的皺了皺眉:“就因為我說的這句玩笑話?”
宋雲樞垂眸看我:“你說的,何止只這一句玩笑話。身邊那些交好的朋友,哪個沒和你開過玩笑,你又甚麼時候嚴肅表明立場拒絕過?與其說是因為玩笑,不如說是因為你的這種性格,讓他覺得累了,他無法改變你,只能選擇離開。”
他扯了扯嘴角,繼續道:“如果你兩之間,能終結到這一步,也算得對彼此都好。可感情的事,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他在那時,便生了執念心魔。”
境外雨簾朦朧,襯的宋雲樞的聲音也好似縹緲的飄在空中:“神君身上壓的擔子,絕不許他是有甚麼弱點破綻的。他花了些時間去除,沒有除盡,只得來找源頭,要問你要一個答案。屆時無論你對他是真心還是假意,那心魔都有處置的法子。”
他似自嘲的笑了一下:“可誰知一貫對功課毫不上心的你,能提前修完了課程,也離開了渺滄荒川。”
他盯著我,扯了扯嘴角:“一天之差。巧的過分。”
宋雲樞挪開眼,在看境外被雨打的七零八落的蒲花:“神君去青冥尋你,玄樹下,那位尊者說你去了鳳凰神界。他在青冥等了你兩月,太微垣星寰動盪,急召他回垣,神君留了信給你,信裡寫了甚麼,我不得而知。交給那位尊者後便隨我一同回了天宮。”
他又露出自嘲的笑:“後來我算了算日子,大概就是我們走的後一天,你返回了青冥。又是一天之差。”
明明境裡沒有風雨,我卻覺得身上止不住的發涼,艱難道:“……我,回來並沒有收到甚麼留信,你們留給誰了?”
宋雲樞涼涼看我:“玄樹下,自稱擇星尊者。那之後,神君入億兆凡塵境穩天寰,分身乏術,每次出來時都會問,青冥有沒有信來。”
“那兩百年間,我曾去過青冥想問你關於信件的事。青冥天災頻發,亂的過分,但沒有一次碰上過你。我問過你的行蹤,說你在哪兒的都有,青冥廣袤,你很出名,但就好似天意,我在那裡待了一個月,都沒見到你的面。”
宋雲樞道:“之後,便是曦文神君帶來了你獨身入幽安淵,以命相護蘇木荇的訊息。”他扯了扯嘴角,道,“曦文神君很是感慨了一番你對蘇木荇的情意,湯江槐池前,銀槍做界,玉湖為盟,風姿實在出彩。”
我腦中突然走馬燈似的閃過很多往事,無一例外都是在渺滄荒川裡的,課堂上正襟危坐的少年,一抬頭安安靜靜放在桌角的粉桃,以及海棠樹下翻飛紅花之中素白的人影。
我略啟唇,想說我不知道,想說不是那樣,可心裡只剩了深深的無力感。說這些除了好似為自己開脫,又有甚麼用呢。
宋雲樞吸了口氣,道:“尋常到了這步,大抵就會死心了。可他執意想親口要一個答案,將太微垣的事暫交給了左右執法,又去了青冥。”
他看向蘇木荇,諷笑道:“沒入青冥,倒先遇見了從青冥回來的鬼君。”
蘇木荇執著摺扇慢慢搖著,道:“我確不知道他是去找小四說這事的。”他默了下,“畢竟在渺滄荒川,他若對她有意,為甚麼一直不答應她?”他淡淡道,“再者,我本就和他不怎麼對付,又才在曦文那裡對神族的映像較差,嗆他一兩句,很正常。”
符生盡職盡責站在境邊,斂眉低首,對境中的話充耳不聞。
宋雲樞扯了扯嘴角,道:“所以,阻止君上去找她,說她現在身邊人多的很,沒空見他,早就忘記他這號人了嗎。”
蘇木荇搖著扇子沒說話。
我卻很能知道蘇木荇這行為的目的,若淮沒辦法和我在一起,要緊的是讓我趕快從若淮這段孽緣裡抽身,那不讓我見到他其實是個很正確英明的選擇,畢竟他一貫認為我是看臉的貨色,只要我不見到若淮,這歹心自然會慢慢放下了。
宋雲樞道:“何必要說出你兩個現如今濃情蜜意,她覺得你比君上更合適更知情趣,讓他不要去打擾讓其煩擾這種話呢。”
蘇木荇收了摺扇,還沒說話,符生瞥了宋雲樞一眼又一眼,聞言,終於忍不住道:“這位仙君,你想為你家君上討的這個說法委實讓人冤枉,在尊上和我家君上心裡,你家神君都是清心寡慾於情無意的。他突然在青冥出現,尊上追了他那樣久,他沒答應現下又來,尊上也是要面子的,君上只是想給尊上討點面子罷了。”
蘇木荇摺扇敲了敲手心,符生行禮:“屬下多嘴。”
宋雲樞笑了聲,笑意不及眼底:“好,便也算個誤會罷。”他轉向我,道,“我不知神君信沒信這番話,但他那日還是帶著慕白去了青冥。在青冥邊,遇見了一位叫時曉的少年。”
我一怔。宋雲樞瞧著我,涼涼道:“他告訴了神君一些事,譬如你曾和他相好了一段時間,但只是看中他的美色,拿他當鬼君的替身之類的。他以為神君是來自薦入嫋嫋殿的男侍,還苦心規勸他,不要錯付真心。”
宋雲樞自嘲道:“看中美色。嫋嫋殿。你知道他聽見這些話是甚麼感受嗎?焉知你對他,和對那位時曉有何不同?無聊閒暇時可以逗弄一下,而你做出的那番情真意切,也不過看中他那番皮囊。”
我聽著耳側噼裡啪啦的雨聲,神情恍惚,說不出甚麼話,也不想說甚麼了。
“他還是見了你。”宋雲樞嘲諷的表情更甚,卻是對自己,道,“那是,去過那麼多次青冥,頭一次遇見了你。可我們都寧願,他沒有見到你。”
他聲音涼了些:“嫋嫋殿,你親自去迎的一個少年,牽著他體貼的入了冥殿,很是關心。連來了不屬於青冥的人都沒有注意到。”
境裡一時陷入凝固的沉靜。只剩了啪啦拍在境壁上的雨聲。
宋雲樞低聲道:“那樣的場景,親不親口找你問答案,都不重要了。神君終於死心了。從那日回去後,他心魔愈發嚴重,無法再擔起太微垣繁雜的政務,天帝賜了封月山璇璣墟給他,明面是憐他性子冷清喜好清淨的隱居,實則不過是以養傷之名的幽禁。”
我聲音有些發澀:“幽禁。”
宋雲樞面色有些發白,淡淡道:“假若他為心魔所控,玉衡染血,星寰不穩,於八荒九幽都是很大的災難。才回去時,很嚴重,經常控制不住,封月山住了些能在關鍵時候出手的人。後面君上漸漸能制住了,與尋常無異了,而太微垣的某些事務只能他來做,天帝便解了其幽禁,封月山才漸漸開放。”
他扯了扯嘴角,指了指我手裡的那副畫:“在神君心魔最嚴重時,封月山無人能進,山門口的天兵備著鎖仙鐐日夜侯著,我很怕哪天封月山再開啟,就會傳來他神隕的訊息。我拿著這幅畫來青冥尋你,在冥殿外等了你五日,等來了一群看中這卷軸的強盜。”
他眉眼有些疲累:“就在那時,我便想,或許一開始就是我錯了,我不該想著全他之心去助你,反而讓神君越陷越深。而這一切種種,是命,命運如此,神魔有別,天道亦不讓你們有好結果,遑論禾清影,你對待感情實在兒戲。不是個良配。”
蘇木荇搖著扇子道:“她對那些事並不知情。”他沉默了片刻,嘆道,“也許真是無緣罷。”
宋雲樞冷漠勾了勾唇:“是命也好,無緣也罷。到這裡各自再無瓜葛已算是個妥帖的結局,可等他好不容易決定去虛無之境將情絲斬了,好一了百了消除心魔,你又出現在了他面前。”
“你擾亂了硯水臺本相幕鏡,又在他身上盜走了鎮空璽,他聽說了魔族受的天災,知道你拿著是為救魔族,稟明霄衍天帝自己擔了遺失的罪責。除了他那條命,再沒有甚麼能給你的了。”
宋雲樞神色悲涼:“禾清影,我倒寧願,他從來沒遇到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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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出了那方境,怎麼回的魔族帥營。豆大的雨珠鋪天蓋地的砸下來,讓視線陷入一片氤氳的昏沉。
四周的魔兵來來往往,蘭霆在我身邊扯著喉嚨說著甚麼狐帝在點兵,好似準備最後一搏了。
冰冷的雨滴砸在身上,我只覺透骨的涼。
一直到擇星尊者神情嚴肅的說或許明天就是決戰了時,我才回過神,有些顫的問他:“我去鳳凰神界時,有一個神,曾來青冥找過我,給我留過一封信,是嗎。”
擇星尊者撐著傘,面露疑惑:“信?甚麼信?”
我盯著他還沒說話,他哦了一聲:“你說若淮?是叫若淮罷,你和阿魄剛走沒多久他就來了,我們一起守了玄樹兩個多月,他還說玄樹不會生蟲呢。是個不錯的後生,棋下的不錯,劍術也上乘——”
“信呢!”我抓住了他手臂,聲音有些不穩,“你沒拿給我。”
擇星尊者露出回憶的神色:“我拿給阿魄了。沒拿給你嗎?”
我一怔。有些僵硬的轉頭去看阿魄。
阿魄站在雨幕邊,抿了抿唇,挪開了視線:“神魔有別,你和他並不相配。我替你燒了。”
我抹了把臉上的水,突兀笑了聲,繼而捂住了眼睛,在雨裡慢慢俯下了身子,呢喃:“你替我燒了……”
阿魄愣了下,疾走了兩步,卻又緩了下來,隔著雨幕輕聲道:“我只是不想你在一段沒有結果的感情裡,陷得太深。”
我捂著眼睛,感覺雨水從額頭源源不斷往下流淌,面上一片麻木的冰涼:“裡面寫了甚麼。”
阿魄斂眉,垂眸道:“我沒有看。只是見落款寫的若淮。就燒了。”
我想起墮凰牢裡,清晨我的那句話。阿魄竟能那樣敏銳的知道,若淮這個人,確是我心頭獨特的那一個。
遠處崇山之上爬過一條紫紅的蒼雷,繼而轟隆一聲巨響炸開。
這聲炸雷終於讓我起了一絲清明,我直起了身子,呢喃:“我要見他一面。現在就要。”
擇星尊者道:“尊上,你聽清我剛才說的話了嗎,你現在要去哪兒?”
我站在雨幕裡,四周都是水幕似的雨牆,魔兵們有條不紊在堆沙袋和餵養魔鳥,我能走得開嗎。可我現在不去,我還來得及嗎。
蘇木荇執著傘立在不遠處,神色複雜。
我凝著他,低聲:“蘇木荇,我要見他一面。”
蘇木荇嘆了口氣:“小四,你知道他或許已經——”
“我要見他一面。”我隔著雨幕,已分不清我在說甚麼了,“馬上。立刻。”
蘇木荇執著傘走了過來,另一隻手將我衣服理了理,目露無奈:“罷,也給彼此一個交代。”他收回手,道,“這裡離封月山不近,我只能替你拖到明早天亮。你自己抓緊時間。”
我一言不發,召了魔鳥來。
蘇木荇退開了兩步,道:“明早天亮,不論結果如何,要回來。你知道我說服不了你們擇星尊者,也壓不住魔族的。”
我抓住魔鳥頸間的繩子,擦了擦模糊視線的水澤。
蘇木荇那身衣袍被魔鳥卷翅的風浪吹的狂舞,他沉聲道:“宋雲樞還沒走遠,封月山有禁制,沒法咒信物不能進的。順便問問他有沒有快一點的方法。”
我將頸繩在手裡繞了幾圈,驅使魔鳥仰衝上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