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花野甸(一)
天道她冷酷且無情,最愛看這種彼此誤會相互錯過的戲碼。
如果一定要說是從甚麼時候我們便朝著相反的方向越走越遠時,大抵是渺滄荒川那一夜,若淮以為我醉酒說出了那些話,而我決定堅定的走向他時。
這真是很奇特的情況,我以為的彼此心意相通,只差一步就能圓滿的那夜,竟是這場背道而馳感情的啟始。
據宋雲樞說,那夜之後,我對待若淮一反常態的殷勤,讓若淮驚異了兩天。但沒過兩天,他就坦然接受了這個事實,並且預設了這段關係。
而我以若淮是個對誰都好的神,他對我做甚麼包容的事情都是出於高潔品性的念頭,一直覺得他很難追。
可如今回頭想想,大抵是有我的不配得感作祟,我沒法想象,我對若淮做出那些無下限的事後,他還能原諒我並喜歡上我這件事。遂他每日會給我帶的桃子,讓我和他學習我睡著醒來身上搭著的衣服,在別人開我玩笑時嚴肅的制止,我都歸結於,若淮是個高風亮節且很溫柔體貼的神這個理由上面。
我從未想過,他早早的就依言把那顆心捧了出來,放在了我這裡。
我不敢那麼想,他那麼好,我這個惡劣的魔,怎麼敢這麼想呢。我知道就算當時宋雲樞挑開了說明了,我也不會那麼想的,我只會想,若淮他不是認錯人了就是想讓我受受情傷報仇之類的。
我們的開始,從那夜起便是不平等的。他太過於溫柔的包容,好似永遠沒脾氣的性子,讓我產生了懷疑的憂慮。
在弱水之畔,蒲花園裡,宋雲樞聽過在虛無之境裡的種種,露出了悵然可笑的神色,他道:“禾清影,縱是吾樂說謊在先,可預設的是你,真的能把自己婚姻之事說來還人情的也是你,如果你心頭真的在意他,不會如此不愛惜自己的名聲。”
我無言以對,只能聽著耳畔的風雨沉默。
宋雲樞道:“我很後悔,沒有在神君練雲星石時阻止他,真的任由他將那東西送給了你。他自星辰修出,一方雲星晶石,是關乎本命仙元的東西,他抽出來送給了你。”
他語氣有些冰冷:“可你呢,你說你不喜歡那個,找他要雲扣,他給你了。可第二日那兩樣東西都在了言卿手裡,說甚麼是你的戰利品,你知道你的行為,有多惡劣嗎?”
時間越過三百多年,讓我想起了我衣襟上的那枚雲扣。那方我幫著邢櫻抵擋了許多次爛桃花才求來的一方可以收納景境的米禰兒。以後見著好看的景緻就可以收進去,進而尋個空曠的地兒用仙法照著一做,無論何時都能親身體驗當下的景緻。是個不錯的法器。
我將它練到了我衣服第二顆雲扣上。那顆釦子我很喜歡,上面雕著婆婆納小花的圖案。
我從宋雲樞口中知道了若淮的生辰和我的生辰是同一天。蘇木荇在饕餮樓藉著我的由頭大肆吃喝,我尋了個機會溜了出來,依著傍晚的霞光翻進了空霄別苑。
佯裝衣服破了問他借針線。我當然知道他這個男神仙是沒甚麼針線的,而且衣服破了也不用要針線補。
若淮無奈之後,拿仙術給我補,問我要掉的扣子。
我將那顆釦子遞到了他手上,道了聲生辰吉樂。並又開了些我兩緣分之深,同年同月同日生,以後也應當同年同月同日合棺之類的玩笑。
若淮他是驚訝的,他不知道我為甚麼送禮送的這麼別緻,他手心攤著那顆釦子,頭一次好似不知該拿它怎麼辦。最後道:“我沒有給清影準備禮物。”
我託著腮看他,玩笑道:“倒也不是甚麼大事。你時時貼身放著,別弄丟了,就當是送我的禮物了。”
若淮握緊了那枚雲扣,濃密的睫毛似蝶翼一垂,他輕聲道:“他們送了你很多禮物嗎。”
鬼混的同窗確實送了我些東西。但那與其說是禮物不如說是整蠱用的玩意。畢竟沒誰生辰會送對方甚麼迷情藥得子丸以及鬼畫符的春宮圖的。
我想著那些東西,心情複雜捧著茶喝,在想若淮難道也很羨慕有很多禮物收。我想了片刻,得出他這個總是顯得冷清的神,也許真的是羨慕我這個和他同一天生辰的魔,有收到那樣多的禮物的結論。雖然那些禮物不成體統,但確實是禮物。完全沒想過他是因為吃醋,沒有去饕餮樓,也是因為吃醋沒有給我準備禮物。
我滿心都想讓他開心,遂第二天便從裡面掏了些能看得過去的東西和我那些狐朋狗友徹夜長談,最後讓和他關係不錯的給他送了一些去。當時其實很忐忑,有些擔心若淮會不會覺得這是一種施捨,繼而和我的關係更僵了。
但等傍晚我翻進空霄別苑時,若淮站在一堆東西面前,明顯是在憂這些東西該怎麼處理,沒怎麼表現出不高興的模樣,才鬆了口氣。
到了一看,他們沒有秉持著昨夜我苦口婆心的勸告送體統東西。延續了他們一貫的作風,只是因為男相的我對若淮的歹心那時整個渺滄荒川人盡皆知,遂甚麼得子丸□□主要是針對兩個男子的。
我頭暈了暈,只得道:“……看來,他們也很擔憂你的情感生活。”
若淮那方沉靜的面上有淡淡的無奈。繼而拿出了一枚晶藍的似菱形的東西,輕聲道:“補給清影。”
我受寵若驚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通透流光,好似星辰,愛不釋手摸了很久,才嘆道:“神君好大的手筆,我一個釦子能換一顆星星?”
若淮側過臉,沒說話。
我將那枚菱形的星石在手裡掂量了下,違心道:“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喜歡。”我摩挲了下,有些戀戀不捨嘀咕,“都想要,這可怎麼辦。”
若淮聽見了,明顯愣了下,沒想過我不喜歡這個情況。他略皺眉,似覺得這情形有點難辦了,又道:“甚麼都喜歡?”
我坐在桌邊,託著腮看他:“若淮,你好似很少穿有扣的衣袍。一件都沒有嗎?”
若淮很快明白我要說甚麼,也明白我想要的是甚麼了。眉眼有了一絲無奈:“有。只是普通雲扣。”
我恍然大悟,繼而毫不要臉道:“原來你是擔心你的扣子沒我的貴重,這很好辦的。”我將他給我的那塊星石毫不猶豫收入袖中,“這樣,我要兩個也成。”
若淮靜靜看了我半晌,為我的不要臉而沉默,繼而終於露出拿你沒辦法的神色,去屋裡了。
我毫不客氣尾隨進去了。
看他拿出了一套衣袍,正要摘領口的束扣,我止住了他,輕聲道:“若淮,我能要第二顆嗎。”
若淮很好學,他問:“有不同?”
我看著他,拿手指往衣袍一側連了一下,嘆道:“難怪你覺得你的扣子不如你這顆星星貴重。博聞強識的若淮神君,不知道第二顆雲扣代表甚麼?”
若淮他畢竟博聞強識,很快反應過來了。那雙桃花眼微微一愣,繼而耳側便漫上了一絲淺緋。不深,只一縷,淺淺的好似花瓣。
取我衣襟近心扣,付與相思意中人。
他不說話,我心頭有些緊張的看著他。屋裡陷入一片沉靜,許久,若淮伸開手,往下,取了第二顆雲扣。
我當時能聽見我那半顆魔心砰砰砰的直跳起來,讓我有些不受控制的咽口水,我握住了他手腕,忐忑問道:“若淮,你是真知道的罷?”
那我找他要這東西,他也應該知道我要的到底是甚麼。
若淮那雙眼陷入澈淨的沉穩,他將那枚釦子取了下來,用仙術細緻安在了我衣襟上。唇線一抿是個清風拂水波的笑,雪霽月然,凝著我輕聲道:“清影,同樂。”
我被他那一笑,看的神識呆滯,腦子裡嗡的一聲亂成一片漿糊。自然也忘記是怎麼雲裡霧裡從別苑裡回去的了。
我以為那天后,我和若淮的關係可以更近一步了。雖還籠罩著不真實的飄飄然感,但若淮知道雲扣代表著甚麼,他也送給了我,這不真實感又透著夙願得償強烈的歡喜。
那日後,若淮被掌院帶走去山下處理了一個沼魑。沼魑這東西生於沼澤存於沼澤,藏遁無形,南荒多雨林,沼澤更多,遂就算是個才修成暗影沒多大修為的沼魑也很難抓更難清除乾淨。除了把沼澤全凍了消殺或者框出一個方寸之間將其趕進去連著那塊沼澤練了沒其他的方法。
天諭先生帶若淮是很簡妥的方法,畢竟無論是封冰還是空間之術,他都很拿手,整個渺滄荒川沒人比他更擅長了。
可等他回來我們再相見時,我能很明顯的發覺,他對我的態度發生了變化。他開始刻意和我拉開距離,避開我了。
如今,我好似知道了若淮避開我的理由。我恍惚了瞬,呢喃:“言卿?它們怎會在言卿那裡?”我抬眼看他,“我從未給過任何人,也沒說過甚麼戰利品的話,你從哪裡聽來的?”
宋雲樞凝著我道:“我和神君,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你以為他會認錯自己的本命星石嗎?”
我面色慢慢白了:“……可我確實,不曾弄丟過或是給過旁——”我怔了一下,止住了話頭。想起了某日,我在寢殿外面遇見了言卿,她神色有些古怪,遇到我也沒用尋常一樣粘著我說話,只是道了聲想起有急事,便匆匆跑遠了。
言卿確實經常不顧男女之別隱進我寢室來找我,但她不至於會做出偷竊的行為,而我回去時,東西也很妥帖的放著。遂並沒有在意言卿的反常。
“是她拿了。”蘇木荇低聲開口,嘆了口氣,“當時,你對若淮的上心程度遠超在身邊的任何人,言卿初時只以為你是開玩笑鬧著玩的,但你日益認真,讓她覺得奇怪了。你生辰過後,她知道若淮送了你個東西,起了想看看是不是他給你下了甚麼迷魂咒的念頭。”
蘇木荇看著我道:“便入了寢殿,趁你不在,拿走了。”
我愣住:“可我每次回去,它們都在。”
蘇木荇沉默了片刻,道:“是。因為只拿出去了一個多時辰。我在外看見她拿著那東西在敲,似想看看裡面是甚麼,知道你對這東西看的重,所以讓她趁你沒發現,趕快還回去。”
他看向宋雲樞:“可就是那樣巧,就那麼片刻,被若淮看見了。”
宋雲樞站在蒲花旁,撐出遮雨的法境上瓢潑大雨滂沱,似怒放的煙火,境裡金粉搖風,蒲棒凝褐。他扯了扯嘴角:“任誰看見昨天送出去的禮,在一個不相干的人手裡,心裡都不會是好受的。”
他面上微涼:“更遑論,這個人是言卿。她會說些甚麼,我想你會比我更清楚。”
我張了張嘴,心頭悶悶的墜痛,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宋雲樞道:“即便如此,神君也並未怪過你,他一如既往的包容你,甚至在等你的一個解釋。可你身邊有太多要好的同窗好友了,他只要表現出疏離躲避,你不會反思自己是哪裡做得不對讓他不開心了,只會攜著三五好友去解悶找樂子。”
“他,從未問過我。”我酸澀道,“我以為,他只是不喜歡我——”
而我是個有眼色不願礙人眼的魔。
宋雲樞不屑的笑了一聲:“你一直見的,都是他溫和包容的一面,他不是個對誰都好的神君的。在九重天紫靄天宮,太微垣若淮帝君的名頭一向是同孤傲凌厲掛鉤的,這麼多年,只有你一個能那樣近他的身,得他那樣對待。若這算不上喜歡,我不知道在你眼裡,到底甚麼才算。”
我扯了扯嘴角,低聲:“他應該和我直說的。”
宋雲樞冷笑下:“要他好似乞憐的問你要解釋,讓你分他一些時間陪他嗎?”
我閉了閉眼。
蘇木荇拿摺扇虛虛扶了我一把,淡淡道:“若說錯,小四也並未做錯甚麼。再則你家神君的性子也忒冷情了些。感情的事,最好攤開了說。”
宋雲樞側頭看他:“鬼君說話真是很通透,那你和她說要娶她時,話有說通透嗎?”他近身一步,“幽安淵的事後,我家神君和你偶逢,你和他說的那些話,又是通透的嗎?”
蘇木荇默了默,頭一次啞口無言。可見宋雲樞他這些年確實長進很大,連一貫在口舌之上沒輸過人的蘇木山都敗了下風。
宋雲樞看著我,道:“我看得很清他對你的感情,不願你們這樣錯過,我幫了你很多。可你好似總覺得自己就應該追不上他,後面你累了,越來越敷衍了,在那時,你說神太難接近,想找個鬼試試。而蘇木荇說了你若是個姑娘就要娶你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