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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寒戈葑原(五)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寒戈葑原(五)

這場架沒打多久,他們很快發現了不對,紛紛歸巢。待我落到對面山頭和蘇木荇匯合時,天上只剩零星幾隻被圍毆的鳳凰了。

我抹了把臉上的水澤,見著蘇木荇執著傘立在一塊峭壁下,手裡似拿著一副卷軸,面色略有些凝重。

我閒少看見他這副好似大難臨頭的模樣,拍了拍魔鳥,將它放飛了:“曦文有防備?”

蘇木荇回神,嗯了一聲:“收的很快。沒得手。”

我點頭:“倒也不是甚麼大事。無非再打兩個月了。”

我看著他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大感莫名,因為蘇木荇打這仗一貫是懶散的很,主要做配合我的動靜。閒暇時還會撫琴烹茶,對這場架打的好似是來遊山玩水的,勝敗也不關心。如今卻這副模樣,實在難得:“難道你竟是個好勝心很強的人?普一沒按著計劃來,失落成這樣。”

蘇木荇幽幽看了我一眼,將懷裡的卷軸丟給了我:“有件事,再等你自己反應過來,恐怕要來不及了。”

符生執了把傘遮在了我頭頂,沒讓淋著雨。我接過那畫抖開一看,畫上綠萼梅鮮美,女子藍衣白綾,捉摸不透的泠然悽傷。

我上上下下看了兩遍,道:“這不是那副畫的很像我的畫嗎。”我將它捲了起來,“正打仗呢,又要做描畫這麼風雅的事嗎。”

我回憶起他的日常,他好似也沒做甚麼正經事,而失了這次圍剿他們的機會,又要在這裡消磨不知多久,遂道:“你這是預備拿來打發時間描摹一下?”我委婉道,“那恐怕需要的時間不短。這仗打不了那麼久。”

蘇木荇側著頭在看我,一臉一言難盡:“你不是一直好奇這是誰畫的嗎。”

我將那畫卷成細細一捆,道:“你找到那畫師了?”

蘇木荇似有些難以啟齒:“是若淮。”

啊,這熟悉的名字。讓我有一瞬晃神。在這兩個月我因為打架疲累和忙碌之中,沒怎麼想起,倒顯得有些陌生。我愣了一下,繼而哦了一聲:“難怪,能好看成這樣。他這個好學生,果然做甚麼都很厲害。”

蘇木荇沉默了良久,道:“你就只有這句話?”

我想了想,道:“你怎麼知道是他畫的?這上面又沒寫名。”

蘇木荇道:“太微垣的綢軸,封月山的麒麟墨,還有星辰之色。這幾個東西,除了他沒人能用罷。”

我一愣,繼而想的卻是,難怪這顏色這樣好看,原來是星辰之色嗎。可星辰不都是冷冰冰的白光麼,怎麼是彩色的。

蘇木荇見我沒說話,有些幽怨:“你就還沒有甚麼其他要說的?”

我呃了一聲,無奈道:“你讓我說甚麼?難道說若淮畫的這個姑娘其實是我,他暗戀我很久,相思難解所以畫了這幅畫來睹物思人?”

蘇木荇眼裡的神色更復雜了,露出奇異的悲哀。他沒說話。我委婉道:“我和若淮,哎,他應該拿我當仇人罷,就算這真是他畫的,畫的也是我,那應該也是想找人暗殺一下我。讓他心頭的黑暗面少一點。”

蘇木荇無可救藥的閉了閉眼,言簡意賅道:“是你前面想的那樣。”

我嘆息:“就是嘛,他是想暗殺——”我一愣,又幽怨了,“甚麼時候了,這個玩笑過不去——”

蘇木荇拿手按住了我肩膀,瘋狂搖晃,咬牙切齒:“他就是暗戀你!從渺滄荒川他就看出你是個女的了!一直暗戀你,而你這個榆木腦袋,根本沒發現,說追他又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還愛不反駁別人說的話,和我,和宋雲樞、柳戚鳳、還有酒碭、淨菟走的很近,別人開甚麼不著調的玩笑都神秘微笑好似預設,讓他誤會了很多事!”

我在他這話裡僵住了,繼而華麗麗的凌亂了。

蘇木荇嘆了口氣:“他提前離開渺滄荒川,是為你,生了心魔,是為你,鎮空璽你拿走了,他沒來拿,也是因為你為魔族需要,才上報天帝不允追尋。他對你,不可謂不真心。”

我呆滯了一下,腦子轟隆懵了:“……等等,你在說甚麼啊,他生了心魔,是——”

水鏡之中的事歷歷在目,虛無之境裡生病他餵我喝藥時輕聲的呢喃,以及我在天通河邊給他設的陣,他根本沒看到阿魄,只是在看手上纏繞的靈力,就陷入了陣裡,是因為,他看出那上面有我的靈力嗎?他的心魔,是我?!

我抑制住心頭那強烈的悸動,吞了吞口水,捏緊了卷軸:“……你別亂說了,人家光風霽月的,我已很對不起他了。別再說這樣——”

蘇木荇打斷我道:“虛無之境的事,我本想著等這事結束再告訴你,但現下恐怕來不及了。是若淮把你帶出來的。他最後將你抱出來時,化了一方檀木椅。”他指了指我捏著的畫軸,“就是畫裡的這把。我覺得眼熟,回去翻開一看,確實是這把。”

我面色慢慢白了:“不是你們把我帶出來的嗎?”

蘇木荇沉了口氣:“你兩之間,陰差陽錯中對彼此誤解都很大。”

於是我知道了虛無之境裡全部的事情經過。

耳側是疾風暴雨,蒼雷滾滾,我頭一次這樣手腳冰涼,茫然無措:“可他,在渺滄荒川,他沒答應我,在硯水臺,他也推開了我。我——”

蘇木荇嘆息道:“渺滄荒川的事,大概是同我和宋雲樞有關。你說的硯水臺,我就不知是甚麼了。”

我有些呆滯的轉頭,又轉了回來,突然覺得腦袋裡一片漿糊,我手腳有些顫抖:“蘇木荇,這種事,你真的確定嗎,我覺得,他不應該會喜歡上我這種——”

蘇木荇按住了我,低聲道:“現在,你必須要去找他了。我從南海過來,遇到了宋雲樞,他在龍宮尋琉璃三煞棺,在給他神君備一副長眠的棺槨。”

我一怔。

蘇木荇立馬道:“別怕。人現在暫時還在。這麼多個月的大雨,是因天河有異,星辰之空破了個洞,導致整個九重天都不穩了。不把洞補好,遲早這雨要把整個八荒淹了,你拿走了鎮空璽,他就只能自己去補那個洞。”

我身上漸漸冰涼下去。只能有些呆滯的問:“他怎麼去補啊。”

蘇木荇道:“他是星辰裡的修出來的神嘛,這種補天的活我不知道,只是聽宋雲樞說,要補很久,而最近要近尾聲了。而他,壞的情況是消散在九天之上,好一點的情況是留有一副軀殼陷入長眠,但因為神靈已歸了星天,可能幾百萬年之後會修回來醒來,也可能永遠不會。”

我一直知道我對若淮有很深的歹心,我將其劃為愛看美色、征服欲、和對不起他的愧疚。我從不承認我心頭其實是很喜愛他的,那種愛是卑劣的,我這個魔的愛,只會玷汙他那身雪白的月風。他是個太過端方謹然,身心澄明的神君。而我對他之所為,也無法稱之為愛。

但現下那些深藏在理智思緒最深處的歹念重新浮上心頭,我能很清醒的感覺到,我沒有了魔心的那個位置,狠狠痛了一下,繼而綿長的蔓延,無休止的悶痛。

我會再也見不到若淮,這其實能接受的。我知道他在這世上,我不能去偷偷看他,但所幸他一直很有名,總會聽見他的訊息,知道他在做些甚麼,繼而在每次聽到他的訊息時懷念起那個旖旎的夢,再心滿意足繼續過我自己的生活。我對若淮,別無他求,只要他好好的在這世上,好好的掛在九天之上,做那個不染纖塵的神君就好。

可現在,他要離開了。且是因我。我不知道該不該信。只是在風浪裡站了很久,我頭一次在這裡感覺到四周風雨的冰涼。我捂住有些沉悶的胸腔,啞聲道:“宋雲樞在哪兒?”

蘇木荇露出鬆一口氣的悵然:“我就知道你對他也是有情的。”而後一展扇子,拖著我往山下走,“我把他捉回來了。”

見我面露呆滯,他好心道:“那有些事情,也需要我們兩個,不,三個對一對,才能對出事情的本來面目嘛。”

於是,我知道了那些和我記憶裡大相徑庭的往事。

我以往從不信命運二字。這可能歸功於我在渺滄荒川上學時,覺哥的功勞。他是一個實在上進的青年。

總是給我灌輸諸如我命由我不由天,休言萬事皆前緣、 縱有狂風折枝起,亦要扶搖九萬里之類教人想要格外上進的言論。

我在這樣潛移默化之下,本就是個不怎麼服輸的少女,更不信所謂的命運了。而我打一開始不相信命運,其實是覺得天道若給每個人都寫了命和運,一切都會按著她的方式走,久而久之不知道得多無聊。

這若是出摺子戲,那從它開演之前,我們就會得知結局,那這出摺子戲大抵是沒多少受眾群體的。遑論受眾群體一直只有天道她自己一個。她每天沒甚麼事只看戲,是個正常的都想看點新奇的摺子戲了。

可當我聽宋雲樞說完那些事情,在滂沱大雨的夜裡,行過封月山那古老且蒼涼的山門,看著若淮披著單衣閉著眼緩緩沉入水底時,仍不可能避免絕望的想,也許真的是命運,才讓我們一而再,再而三的錯過。也真的是命運,在我幡然醒悟之時,又讓我失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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