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戈葑原(二)
擇星尊者一雙慧眼目露精光看我,很是恨鐵不成鋼:“尊上,你早給我傳個訊息說你還活著,我不就領兵從這狐火升林摸進去,繼而就可以抑住曦文這支天兵的喉嚨了,還能給我們的地盤增加一大塊呢!”
他痛心疾首:“你一回來,把葑原這大好的地界拱手相讓,連退三百里就罷,還要做道歉的姿態,這讓我們魔的臉面放在哪裡?這一塊又沒甚麼居民住,全是荒山,給魔族種種糧食怎麼了?打下這塊地,也是死傷了不少人的,決計不能還給他們。”
見我不語,他斬釘截鐵表示了他的決心:“就算狐帝親臨,天兵列陣,我也會守下它們!”
我張了張嘴,他打斷我:“他們也是有氣性的,死傷了那樣多的將士,你這好心他們可不定會領情。”我又張了張嘴,他繼續打斷道,“還讓我們在心理上落到下風了。實在不是一步妙棋。”
我無奈,正要說話,他轉頭看我:“現在這個情形已是最好的情形了。我們連退三百里,表明了不願再戰的立場。而守住打來的地界,乃是表示他們不領你這情也必須領,畢竟我們也是很能打的。”
他道:“你一回來,我們打贏的機率大大增加,給了我很多信心啊。”他摸了摸因為想要維持高深莫測的魔設,所以留出來的山羊鬍,“要不是你不想打,我其實是很想和狐帝過過招,看能走到哪一步呢。”
我意識到我插不進話,識相閉緊了嘴。等他叨叨完。
他這才摸著鬍子看我,目露恨鐵不成鋼:“尊上,我們為魔,還是應該有為魔的基本素養,打打架搶搶地盤是很正常的事,你不要露出一副我們做錯事的形容。”
他很是數落了我一番,終於把自己說的口乾舌燥,去端了茶喝。見我一副默然不語,好似聽進去的模樣,滿意了片刻,道:“你剛才準備說甚麼來著。”
我道:“狐帝回青丘了。現下和曦文領了兵正在弱水之畔候你。”
擇星尊者嘴裡的茶嗆了一下,大驚:“我怎麼沒聽見風聲?”
我嘆息:“因為人剛到。而要告訴你的這風聲,被你一直在打斷。”
擇星尊者選擇忽視我的這句話,繼而道:“為甚麼候我?”繼而有些沾沾自喜,“哦?難道他們神族的,很是有一雙妙目嘛,能看出那些仗不是蘭霆那個草包能打的。”
蘭霆那位草包聽見了,怒極:“你他孃的——”
後面我選擇性忽略了,對擇星尊者含糊道:“那確也不是。”
擇星尊者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正了正衣冠,道:“我這樣可否妥帖?”
我頷首:“妥的不能再妥了。”
擇星尊者一觀我之神情,好似突然靈光乍現福至心靈想起,這種兩軍交戰一般是主帥議和的事了,語重心長道:“尊上,你可萬萬不要覺得我此行為越俎代庖,你我,都是為魔族捨身之人,萬不可生了嫌隙。”
我巴不得他越俎代庖一下,自然不會介意,且現下確實是誆他去的。遂有了一絲心虛。含糊:“那是那是。”
擇星尊者大度一揮手道:“尊上同我一道罷,也顯得我們魔族重禮。誠意很夠。”
我回憶起那位神使冷冰冰說出的那句神君和帝君請魔尊往弱水蒲花林一敘。咳了下:“我恐怕不能去。”
擇星尊者這個心思玲瓏的魔,頭一次疑惑了:“為何?”
還能為何,當然是我怕曦文是來搶鎮空璽的!這麼幾天光顧著收拾蘭霆和他那些死心塌地動不動晚上就要來行刺我的下屬,我很是顧不上去練陣。鎮空璽就這麼大大方方掛在我身上,我一去,不就被曦文捉了個現行,到時我怎麼抵死不認那都不行了。
遂我含糊道:“魔族大軍即將拔營回冥,可煞氣的事還沒解決,設牽一陣也需時間,我現下要趕快回青冥設陣了。”
擇星尊者沉吟片刻,搖著羽扇道:“如此看,尊上這件事確實更重要。”而後便很是貼心的表示,這邊的事情交給他,他一定做的妥妥的。
我不是很放心。我囑咐他:“確實如你所言,青丘死傷慘重,魔族要全身而退,架子便不能放的過低。這些地你要守我雖有意見但也不阻止你,只是僅此而已,不要再徒生爭鬥。”
擇星尊者不甘回了我一句既答應了尊上,我不會食言,便去準備行頭了。
我才安心馬不停蹄回去青冥。將鎮空璽趕快練了。期間我很是擔心若淮或者宋雲樞突然冒出來,但一直到我將鎮空璽練化,青冥都一派平靜。
魔族無論男女老少都可當兵用。蘭霆那一遭頗帶了些人出去,整個青冥繞在狂風煞氣之中,悄無聲息,好似死域。
除了玄樹之下,鋸木頭的聲音仍日復一日的響起。
我刨了兩口飯,看著樹下堆著的竹椅板凳,好似整個青冥只剩一心一意守樹的禾老頭一如既往的歲月安好。道:“他們都要搬出青冥了,你做這麼多東西賣給誰?”
禾老頭挽著袖子夾菜:“賣給執禮那個老魔頭,他在準備他第四個孫子的滿月禮呢。”
我吃了一驚,在這樣艱苦的環境裡,沒想到我這位人中龍鳳魔中霸王的刀哥,他仍然很能享受天倫之樂,便道:“他又生了一個,能養得起嗎?”
禾老頭平靜吃著飯:“養不起。前面那兩個去年餓死了。”
我一怔。聽到他繼續道:“他帶著大的那個隨蘭霆出戰了。你沒看見嗎?”
我回憶起葑原上空無盡的黑潮白霧的燼氣,慢慢道:“大的也才一百多歲罷。就帶去戰場。”
禾老頭將碗裡的飯一顆不剩刨進嘴裡:“不帶走怎麼辦呢,青冥沒東西可吃了。”
我沒說話。也不知道該說甚麼。縱然魔族舉兵侵犯了別族,打破了五族之間千年的和平,但我其實一直很能理解魔族。畢竟這麼個鬼地方,較其他四族,要住起來真的很不容易。
想到擇星尊者在這樣的境地之下,竟都沒有先做出攻佔地盤的行為,而是在青冥裡等我,想著我能拿回鎮空璽,實在是對我一如既往盲目的信任。
禾老頭在我出神的間隙,乾淨利落撂了碗筷:“後吃完的洗碗。”
牽一陣從設下至布好,不眠不休整整用了十日。
這真是我設過最龐大最精細的一個陣了。花了很多魔力來合,而我魔心不存,修為也損了些,要不是禾老頭、執禮尊者以及懲戒尊者的幫忙,我恐怕會力竭倒在第七天。
鎮空璽這東西我一直不知道它到底是個甚麼,只是確有一種如它名字所言,鎮鎖空間的能力,就似虛無之境這個狀態不定的境竟能一直飄在紫紡山裡便是它的功勞。
而今,我要用它來定住青冥這方導致糧食作物保質時間流速變快的煞氣。
十日的清晨,瓢潑大雨傾河而下。魔神她大抵是不願我做這種事的,瘋狂的打雷下雨吹風。雖浮在半空,但和在河裡沒區別。我屈指,在水簾似的雨幕裡引天雷劈開練成一團藍水球的鎮空璽。
雷電相擊中,灼目的白光映的青冥亮如長晝。鎮空璽化作燎天的藍火,驟然四散,流星似的飛落。
藍火撕破昏沉的天幕,我專心致志結印時,聽到了說話的兩道聲音,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老少。只是一道略脆些,一道略潤些。
脆的那道說:“這裡太沉悶,我們去外面看看罷。”
潤的那道說:“你只是想去看看自己造出來的世界。”
脆的那聲坦然道:“好吧,我是想。你不想嗎?”
潤的那聲沒說話。
脆的又道:“可我想看看你長甚麼樣。這裡太黑了些。”
潤的那道不解風情道:“我們沒有形體。”
脆的又說:“出去就有了。”
潤的那道想必是被說服了,但他沒有出聲答應,只是在沉默。
脆的那道便開心道:“好,那我們一起出去。”它滿不在乎道,“你這樣愛乾淨整潔,就不去下面了,去上面罷。我以後去上面找你。”
潤的那聲輕輕道:“好。”
風雨裡,我認為我日夜兼程擺陣終於把自己腦子擺壞了。現在都出現幻聽了。且是個很煞有其事的幻聽。自我懷疑之中,我看見禾老頭執著把青傘浮在玄樹周邊,周身衣服被風雨撕扯的亂七八糟,他皺著眉看著我,隔著雨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結下鎖印,另隻手抬住抹了抹眼睛,落了一手血紅。煉陣和設陣都要耗費很大的精力,為了融合,還要耗費些魔力,但那些魔力同佈陣相比,實在只能算是九牛一毛。遑論要設的這陣遍佈的是囊括榆山崑崙山脈八千里,橫過黑荊林十萬丈的青冥。他這是在提醒我不要硬抗。可現下這個境地,我只能硬抗。
那一下硬抗,讓我當天落成陣後立馬就失去意識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醒過來。
一醒來,阿魄在我身邊神色嚴重的說魔族和青丘的戰事不但沒停止,還在鬼族的加入變的更慘烈的時候,只想永遠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