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戈葑原(一)
拿到鎮空璽後,我過了很長一段晝夜不分充實的連吃飯都只能刨兩口就要去打架和制陣的生活。
因為前有曦文這個喜歡維護五族和平,見不得神族被欺負的神將領兵在弱水之畔,和魔族以六百六十六部落蘭霆為首、想要佔領一塊好地方過日子的魔兵們打仗;後有我這個本來天衣無縫沒人能知道是我盜走鎮空璽的計劃,先是有了宋雲樞這個目擊者,繼而還有若淮這個苦主的親目,讓這個計劃漏的全是洞。前後都很需要時間處理。
我很大程度擔心等他們到時,我在抵死不認時略有心虛,演不好這場戲。
待若淮回過神來,可預想的便是到青冥來把鎮空璽拿回去再報一下我脫他衣袍的欺辱之仇。
好一點的情況是,他自己獨身來,無外乎帶著小宋。壞一點的是他和曦文把這事一說,帶點天兵天將來。就會讓情況更糟。
遂我拿到鎮空璽後,和阿魄馬不停蹄奔赴了弱水葑原。意圖阻止一下這場大戰。但曦文想必是護丈人家心切,走的極快,我和阿魄馭風而行的腳程都慢了一步。到時,已經打完了。
翻過瀰瀰大崖,站在青丘那片土地上時,舉目一望,原上仙澤和魔氣交纏肆意,白黑交錯的燼氣飄蕩在葑原上空,濃郁的無法視物。這樣重的殤氣,將湯湯三千尺深的弱水凝成水龍倒灌至九天,又成卷的潑下。烏雲壓頂,遠山之上蒼雷爬過,雷聲如鑼。
魔族將這戰場拉的很寬。東至青丘北淵,西至國境狐火升林。青丘這支狐族,戰力算不上強,又因佔著荒弱水之濱這塊山清水秀,物產豐富的地界,甚麼都不用做日子就能過的很舒適,大抵是對修煉越來越不感興趣,遂普一對上來搶地盤窮兇極惡的魔族,根本沒有招架之勢。短短半月,戰火成燎原之勢,一路往青丘帝君的狐殿、狡雲窖推進,已佔了臨近好些山頭市城,版圖不小。
我抹了把臉上腥臭的水澤,行在滂沱殤雨之中,對這事感到奇怪。蘭霆這個魔,屬我和他打架打的最多。先統一魔族時,他是最不服的那個,隔三差五都要去打他一次。後天災頻發,他也是最不聽話的那個,總是要我親自提著銀衣去守著,他才磨磨蹭蹭不情不願去做事。
但又因他確實能打,且是個很有義氣的魔,收服他就能收服蟠龍口那一百三十九個部落,遂我只能行迂迴政策,不能真的一槍把他砍死了再找個聽話的上來一了百了。須知魔族這個種族它雖在這艱苦的環境裡孕育出了很能屈能伸的本性,但當他屈到極致,伸不了了,他也是會想著爛命一條你竟敢殺我大哥,我和你同歸於盡也不會認你這個殺我大哥的女人當新老大的氣節的。
蘭霆有些本事,但據我和他交手這幾百年來看,他這位義薄雲天的大哥,還沒有那樣大的本事,能在八荒唯四的帝君之一、素有兵詭之稱的狐帝君手下,半個月把這場仗打的這麼漂亮。用兵老辣且穩狠,風格很是眼熟。
我趁著夜色摸入魔族主將的帥營,知道了為甚麼這打仗風格如此眼熟的原因。
裡頭一道熟悉的聲音冷冷哼聲:“這話我已和你說過很多次了,當前我們只是佔著狐帝在外的優勢,才走的這麼順利。現下天族馳援,再打下去到手的都守不住,是該據守的時候了。”
另一道有些不耐煩的聲音道:“瞧你那娘們兒唧唧膽小的樣兒,甚麼狐帝天帝的。他們用兵再厲害那也得看兵能不能打,我魔族這大好兒郎,一個頂他們十個,再巧妙的計謀也抵不過我們能打!打仗最要緊的就是士氣,我這大勝之師,怎麼能退?打,還要繼續打,現在這點地盤建個冥宮都不大氣。”
我默默看向了阿魄。無聲對他表示控訴。
阿魄目不斜視發表抗議:“師父說在青冥等你的,我也不知他為甚麼在這兒。”
這人用兵能不老辣能不穩狠嗎。這幫他的人是從三百多年前就跟著我征戰,在收服魔族狠狠鍛鍊了一把、繼而還去幽安淵走過一遭又狠狠鍛鍊了的擇星尊者。這就能理解蘭霆這個因一身匝匝腱肉分去了腦子營養,只剩滿身義氣的大哥,能這麼快把戰場推進到了青丘八分之一地盤的原因了。
擇星尊者道:“你執意要去送死,不要帶著魔族戰士們去。”
蘭霆似覺得很疑惑:“我不帶他們,我還怎麼打?我看著有那麼傻嗎?”
擇星尊者想必是這樣覺得的。但他打不贏他,只得道:“你既知道你一人去不行,就不要再帶著他們去送死。”
蘭霆明顯沒有答應他。說出了膽小如鼠這樣以他文化有些晦澀的成語。擇星尊者冷哼一聲,拂袖要回青冥,被他找兵來扣了。
我突然對蘭霆的智商有了新的認識。衍生出難道他之前都是在裝傻騙我的懷疑。不然以他心智,斷不可能做出扣押擇星尊者好吃好喝在帳裡供著他這樣聰慧機智的行為。
須知擇星尊者是個以魔族興旺富裕為己任,對魔族心有大義的尊者。遂要讓他眼睜睜看著蘭霆領著魔兵去送死,他必不可能接受。但他改變不了蘭霆,而繼續打下去贏得機會極低,還很有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這是一樁怎麼看都不行的買賣,遂他只能求個眼不見為淨,拂袖離開。
但蘭霆這一手把他關在了帳裡,他每日要眼看著魔族士兵因為他無知的指揮去送死,這無異於在他心頭凌遲。久而久之,無奈也好認命也罷,他總會又坐上指揮戰場的位置,力求死的魔少一點。
阿魄聽完我說的話,很是沉默了一會兒,繼而委道:“他有沒有可能,只是擔心師父去尋了鬼君,畢竟鬼君帶來的三萬鬼兵正駐紮在不遠處。鬼兵在戰場之上無影無蹤的輔助隱術沒多少生物能防住。”
他雙手做了個繞著帶子勒脖子的動作:“屆時,前有天兵狐兵,後有鬼兵,兩面繞頸,他怕自己打不贏。”
我這才想起,蘇木荇還被我們扔在紫紡山裡。想到他很有可能在等我回去和他匯合,而我已經自顧自朝另一個方向奔赴戰場,全然沒有擔心和看重他這個大哥的心懷。而他本還是帶著兵來馳援魔族的。我額頭冒出了一縷薄汗。
我抖著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嚴肅:“可見蘭霆這一年智商確實成長了。把擇星尊者一把扣了這步棋,走的實在是妙。”
阿魄動了動有些蹲麻的腳,奇怪道:“尊上,方才我就想問,我們不能直接打進帳子裡,一把將蘭霆按了,繼而帶著魔兵回去嗎?為甚麼要蹲在這裡偷聽。”
我不能說我是因為好奇蘭霆為甚麼短短一年打仗就這麼厲害的原因,想要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這個理由。
遂我嚴肅道:“阿魄你可知,兩軍交戰,作為才勝利的一方,還身在敵軍地盤,最忌諱甚麼?”
阿魄猶豫道:“……不斬來使?”
我屈起食指給了他一腦鑿子:“是內亂。當內部亂起來,很容易讓虎視眈眈想要反撲回來的敵軍找到機會,繼而把我們包了餃子。你都跟你師父學甚麼了?”
畢竟青丘才在魔族身上吃這麼大的虧,又有了曦文這個強有力的靠山,我不太相信我情真意切說一句對不住都是他們胡鬧我們現在就回家,他們就能不計前嫌並且大度的讓我們離開。
阿魄捂著頭,吃痛嘖了一聲,忿忿不平:“尊上,不能這樣打我的頭!”
我看著帳子裡熄滅下去的燈。從地上站了起來:“把那些早睡的副將搖醒。帶過來。”
阿魄也站了起來:“是。”
片刻之後,蘭霆這個才滿心歡喜閉上眼要去做大殺四方美夢的小夥,再睜開眼,就看見了坐在他榻邊拿著盞油燈在笑,看他的我。
想必前三百多年我因時常打他,給他單純的心靈留下了很多陰影,遂他猛然見到渾身溼透,面上因為寒冷顯得煞白的我,嚇得虎軀一震,哇的一聲從榻上滾了下來。
這聲中氣十足繞樑三日亦不可絕的驚悚聲音迴盪在營帳之中。待餘音消散之時,蘭霆神色悲憤跪在臺下,高昂著頭顱:“殺,你把我殺了!我死了,我的精神也會世代相傳,還會有千萬個如我一般為魔族爭取好日子好地盤的好兒郎站起來的!”
我支著頭看他,饒有趣味:“這一年看了些書,連世代相傳這種詞都知道了。”
蘭霆露出矜持的喜色:“是吧?我也覺得我最近文化長進不少。”
我認同頷首:“我早和你說過,不要自稱老子、本魔這種中二的稱呼,顯得很沒有文化。你看你不自稱之後,就顯得很是有文化了罷。”
蘭霆追悔莫及的嘆息:“那確實應該早點聽你的。”繼而想起了他是我階下囚的身份,面色一怒,“老子愛自稱甚麼自稱甚麼!你少假惺惺的想要拉攏我!”
我驚奇撫掌:“積德了!你文化水平愈來愈高了!甚至很知道在甚麼語境用甚麼詞啊!”
他終於在身側人哧哧憋笑中反應過來,我可能說的不是甚麼好話,開始仰天大罵。
聽著蘭霆囫圇就那麼兩句髒話,我撩開簾子去看站在地形圖前看的擇星尊者,嘆道:“這樣真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