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幽篁(三)
白袍青年屈指化了一張紅檀木的椅子,設了個防雨的圓陣,將椅子和他們都囊了進去。繼而單膝跪在椅面,將懷裡抱著的人輕柔放在了椅上坐著。
符生這小夥兒定睛一瞧,那姑娘泠泠一雙銀護腕,歪著頭靠在椅子上,生死不知。面上染滿了血,青絲宣洩中混沌紋的黑袍顯出銀質的浮光,領口似被撕壞了,釦子也不見了,但因被人理的過分規整沒見甚麼不妥,倒顯出幾分隨意的慵懶。再一瞧,脖頸之上深深淺淺的瘀痕。
這副凌亂的模樣,符生吃了一驚。繼而看著那白袍的青年抬袖,將她面上的血細細擦盡,伸手將她額頭上的傷抹了。露出了一方熟悉的面容。符生這小夥驚愕了,那不就是不才在下他們要來收屍的魔尊——我嗎?!
遂連忙招呼他家君上去看,他家君上自然看見了。不但他家君上看見了,阿魄也看見了。
據他言,原地一陣地動山搖,騶虞顯出巨大的虎相原身,一爪將那境拍碎了,進而虎嘯震天,下一爪子拍的就是那白袍的青年。
白袍青年在狂風巨浪之中,只是收回了給女子擦臉的手。衣角都沒動一下,周身氣浪一蕩,只堪堪吹動了髮絲,毫不費力掀開了近身的虎影。
一人一虎僵持之間,一個藏青色服飾的少年仙侍和一個白袍的男子自雲霧一閃,近了那白袍青年的身邊。那藏青色的少年行禮道:“君上,曦文神君帶人在前接應。”他視線掃過他們一行人,以及身後戴著半拂面的鬼兵,“問鎮空璽可拿到手了,需不需要他來幫忙處理。”
那後來的白袍男子低頭看了看坐在座上死生不知的姑娘,掃過她那一身狼藉,面色一變,道:“她這是——”
而被兩個人望著要答案的白袍神君目光卻落在他身邊自家搖著扇子獨自清美的君上身上,神色沉靜,眸光澈淨而深幽。良久,才收回目光道:“拿到了。走罷。”
平靜如水的一把清潤嗓音。
言罷,三人便循著另一個方向召了陣風走了。虎相落地顯出藍白衣袍青年憤怒的神色:“站住!你敢這麼對她,找死!”
又是一陣風過,阿魄追著那行人去了。
符生這才在這情況裡回過神,對搖著扇子一臉看戲無所謂的他家君上,好心道:“君上,按著你和尊上的關係,我覺得你也應該去追一追,給她報一下仇。”
蘇木荇驚奇道:“報仇?報甚麼仇?”
符生只覺他家一貫聰慧過人的君上一出來好似就降智了,於心不忍道:“尊上這副衣衫不整的樣子,她還生著一副這樣的樣貌,很容易想應該報甚麼仇罷。”
他家君上的智商終於回來了。面色變了變,至了那紅檀木椅邊,託著女子的頭偏了偏,露出了脖頸之上大大小小的瘀痕。他家君上神色瞬間難以言喻了。
符生這小夥,畢竟是很善解他家君上的意的,看著他毫無要去追的動靜,決定為我們的友情補救一下,遂道:“君上,看方才那人,剛才能用仙力替尊上把額頭的傷抹了,卻不抹這裡的,他可能是故意放著讓我們看的。他在挑釁我們。”
依著符生對他家君上的瞭解,他家君上是最見不得別人挑釁的,遂當下肯定是要站起來去幫一下阿魄,給我報報仇的,但他沒想到,他在猜他家君上心思上一貫遊刃有餘的情況,這次失手了。
他家君上面露疑惑:“你說他挑釁我?”他家君上伸手在消女子頸間的痕,滋滋的青霧縈繞,“他為甚麼挑釁我,我和小四性別——”他說完這話,面色微微變了變,好似想到了甚麼不好的事。良久,顫顫站了起來,拿扇子敲了敲手心,似不可置通道,“符生,你說,有沒有可能,他確實在挑釁我?”他家君上面上表情很精彩,“我可能,當了很久棒打鴛鴦的棒,有情人之間絆腳的石頭。”
符生自從沒猜對他的心思便陷入了自我懷疑,聞言一句沒聽懂,更自我懷疑了,遂沒說話。
他家君上在瘋狂唸叨甚麼,看著好似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得到了絕世神功,但這個絕世神功第一頁寫著欲練此功必先自宮這種話,讓他神情很難辨。
符生一言不發在猜他家君上的心思。猜來猜去還沒猜明白。他家君上長舒了一口氣,道:“所幸,她兩也走到這地步了。”他自言自語道,“那真愛相互之間受點折磨,也是應該的。”
符生終於不想猜了,遂開口道:“君上,那我們不去給尊上報仇了?”
他家君上展開扇子扇了扇風,看著很是輕鬆愜意:“報仇?我瞧著小四知道這事應該會很高興很得償所願。我們可以著手準備準備她成婚要送的禮了。”
說完這話,他家君上有了感嘆:“可見情之一字是多麼偉大啊,連那麼清心寡慾的神碰上都成這幅德行了。幸好小四是個魔,身子骨硬朗,經得起他那副折騰。”
未了,他家君上幽怨了下:“怎麼我這個做大哥的還沒個影,她就得償所願雙宿雙飛了。”
說完這話,身側一個鵝黃的身影撲通朝他們跪了下去。
兩人這才發現,身邊一直站著個陌生的姑娘,且聽了很久他們的八卦談資。
他家君上搖著扇子本能道:“免禮。”反應過來這不是在幽安淵,遂道,“你這姑娘,跪我做甚麼?”
那鵝黃色衣裙的姑娘頭伏在地上,聲音有些顫:“見過鬼君。我是梧桐鄉少掌印吾樂的侍女染蘄。”
他家君上搖著扇子,面色很愜意:“哦,染蘄,是個不錯的名字,抬起頭來我看看。”
染蘄抬起了頭,臉上尤有淚痕,道:“鬼君,有一件事,恐怕鬼君想錯了。”她似有些難以承受說出那話的結果,咬牙道,“尊上這幅樣子,不是你想的那個人,是,拜我家少君所賜。”
符生眼看著他家君上前一刻還微風和煦的臉在聽完染蘄說的話陡然涼了下來。染蘄道:“我家少君,情之所至被憤欲矇蔽,對,尊上下了藥。尊上修為被鎖,拗他不過,才——”
符生便眼見著他家君上眸光明暗交替,沉了下去,站在椅邊,搭了女子的脈,神色淡淡:“繼續說。”
他家君上自從登上王位一貫笑顏示人,說談笑烹茶間五大世家檣|櫓灰飛煙滅,不是吹的,他大笑或者大怒基本都是裝的,但唯有面容平靜,好似很溫和的時候,那是真要動怒的前兆。溫和的笑了,那就是盛怒了。
他家君上要動怒了,這是個很嚴重的事。符生收斂了神色,對地上跪著的人肅道:“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從實招來。”
染蘄頭埋在地上:“這件事,要從三百多年前,魔族大尊來梧桐鄉說起……”
染蘄這個姑娘說話一貫周全,生怕少說了甚麼讓其顯得誠心不夠導致求饒時落入下風,說的又細又慢。
符生在這一波接一波的劇情裡津津有味,回頭一看,他家君上似覺得太難站了,已鬆鬆把人從椅子上抱起來自己坐了。符生覺得他家君上這行為不好,但看著他家君上右手五指張開託在女子背上,玄青氣彌散,似在給她療傷還是解咒尚不可知,但確是個耗費精力的行為。他家君上出了幽安淵一貫懶散,走路多了站的多了會累繼而會覺得煩悶,遂坐下來用這樣的方式倒很符合他家君上的作風。
且他本人確實很樂意看到他家君上和尊上這副其樂融融,甜甜蜜蜜的動靜,遂他張了張嘴,道:“君上你這樣尊上會躺的不舒服。”他上前給他指導,“你這樣,放腿上,拿扇子抵住她,哎,對,把你的腿收一下,對!君上你坐下去一點,這樣顯得有氣質,哎——,這就對了。”
調整完,符生眯著眼欣賞了好一會兒這副自己親手擺出來的畫面,聽到染蘄的關於三百多年前的事已要結尾了:“尊上,說她不喜歡醜的,並說少君很醜。這件事在少君心裡,留下了很深的影響。他記了三百多年。”
他家君上發出了一聲忍俊不禁的嗤笑。
染蘄繼續道:“一百多年前,少君涅槃成功,長成了一副倜儻的容貌,就想去青冥尋尊上,但那時——”她頓了頓,“尊上去了幽安淵。”
“幽安淵顯世,四族都牽扯其中。當時鬼君您和尊上的事,算得上沸沸揚揚,尤其是她孤身入淵,在湯漿槐池玄銀冥槍挑玉湖,以命相護您的那段,經常被那些說風月段子的人添油加醋的說。”
他家君上靠在椅上,起了興趣:“怎麼說的?”
染蘄沒想到他對這事感興趣,遂頓了頓,道:“有首傳著的七言詩,道,玄銀冥槍挑玉湖,半池星碎半池霧。三尺霜華封水路,一痕月色護冰壺。"
他家君上臉上露出了難辨的神色,道:“符生,我怎麼沒聽到過這個?”
符生忙上道行禮:“君上,你之前聽過一個沒這麼文雅的,覺得他們寫的太爛,還愛亂寫,不想看,遂我都給清了。”他挺直了腰板,“再也沒讓只言片語入您的法眼。”
他家君上的面色更難辨了,半晌,喃喃道:“天爺啊,在這樣的傳聞下,我都對若淮說了些甚麼啊。總不至於,若淮當時是——”
他閉了嘴,騰出手揉了揉額,道:“繼續說你家少君的事。”
染蘄垂首:“是。”她跪的闆闆正正,“在這樣的傳聞裡,少君自覺得鬼君你是尊上心悅之人,尊上以命相護,必定愛你愛的深刻,所以少君自覺有緣無份,懨懨回了梧桐鄉,一蹶不振借酒消愁,意圖將對尊上的愛意磨滅。王妃不願見少君這副頹廢模樣,就告訴他如果真那麼喜歡,就改變一下自己,變成她喜歡的樣不就行了?繼而在她喜歡的基礎上再勝過她喜歡的人一個甚麼,那姑娘自然會移情別戀到他身上來。”
染蘄頓了一下:“當時,王妃只是想安慰少君,少君從小沒吃過甚麼苦,所以在我們的打算下,他應該在瞭解過鬼君你在改變中,就打消這個念頭的。”
符生這個小夥腰板挺得更直了,不屑的冷哼了一聲:“自然,我家君上的風姿豈是你家少君能模仿成功的?”
染蘄頷首:“是。鬼君風雅之名在外,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又剛逆盤翻身坐上鬼王位,滿腹謀略,實在是很不好模仿。”
符生腰板直的恨不得原地再長兩寸。覺得這個侍女委實很有眼色。
染蘄繼續道:“可,壞就壞在,鬼君你長了一副太過豔麗的容貌。”她頂著符生詭異含著你是個傻子吧長得豔麗了還是個錯了的目光,硬著頭皮道,“讓我家少君覺得,尊上她多半是看中了你的臉。”她委婉道,“畢竟當時尊上說她最不喜歡的型別是醜的,由此可得,她最喜歡的型別只能是美的。只要長得美,一切都不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