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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雨夜幽篁(二)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雨夜幽篁(二)

再有意識,我好似是坐在某人懷裡的。這人似坐在不寬的一個椅子上,椅子扶手上搭著他的手,我的背正靠在他手臂上。他另隻手裡拿著個長條的物什,硌在我腰間,免得我從他腿上滑下去。材質冷硬硌得人生疼。

我腦袋一陣陣轟鳴的昏痛。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嗤笑道:“哦,你說她說你甚麼斬盡軟紅,屠盡蛟龍?小四這個人是這樣的,她一般說好話都是因為別人很煩,煩到她了,她不想浪費口舌又礙於面子才會這樣說的。”

“那時候你是不是老是煩她啊,愛和她說點甚麼琴棋書畫啊,容本君猜猜,你肯定是每天早上都去把她叫起來談心散步,晚上吃了飯還要花前月下說說人生哲理?小四她這個魔,有一副爛好人的心腸,待人都一貫和氣良善,必定不會拒絕你,倒給了你她對你有意的錯覺?”

這是,蘇木荇的聲音?他怎麼在這兒?我皺了皺眉,想睜開眼,也不知道是那一撞撞到眼睛了,還是血流進去扎到了,我這眼睛實在有點睜不開,稍微一試,分外刺痛。

我耳中轟鳴,也聽不太清楚旁的人說的話,只能聽見蘇木荇一貫調笑的聲音,帶著冷意:“少掌印這侍女說都是因為少掌印你,對小四情根深種,情之所至才造成這結果的。恕本君見識少,小四這身上被鎖的修為,她手腕額頭的傷,還有這身淤痕,都是少掌印的傑作罷?您的這情真是讓本君大開眼界歎為觀止,要不是你說你喜愛她,本君險些以為她是你甚麼殺父殺母的仇人了。”

我緩了緩神,聽到他淡淡道:“繼續。本君說停了嗎?”

符生的聲音在一側傳來:“君上,鳳凰一族來要人了。再扇下去,真死我們手裡了,不好看。”

蘇木荇嗤笑了聲:“不好看?那請他那個娘來看看,小四這身傷,就很好看?!她這脖頸上的都這樣不堪入目,身上——”他止住了話,“小四在他手裡受此大辱,魔族因兩族交好不好討這個公道,我這個做大哥的,便替她討一討。”

符生道:“是。”而後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道,“君上,要不要先給尊上吃點藥啊。以防未然。”

我迷茫了會兒,吃甚麼藥?

蘇木荇也疑惑道:“吃甚麼藥?”

符生附耳對蘇木荇說了甚麼,我沒聽清,蘇木荇沉默了片刻,道:“不至於罷?”

他似抬手查了查我脖頸,掀開了些衣袍,空氣中有一瞬凝固的死寂。繼而蘇木荇將我衣服攏好了,伸手將甚麼扔了出去,打中了甚麼,有人悶悶一聲痛哼,他冷冷道:“把他宰了!”

我被他那動作顛的不適唔了聲,繼而被他攬住了。而後我腦後悶悶一痛,我因歪著頭,這一下沒砍嚴實,但還是讓我眼前黑了黑。我眉心抽搐,蘇木荇這廝,到底是盼著我醒還是不醒?!

符生沉默了會兒:“君上,尊上方才看著是要醒了。你又給她打暈了是嗎。”

蘇木荇凝重道:“你知道她醒了要是知道這個訊息,她要做出甚麼來嗎?三百多年,為若淮守身如玉,如今栽在這麼個混賬身上了,我很怕我拉不住她,她要給鳳凰一族全殺了啊。所以還是先打暈了,我們先想想對策。”

符生道:“原來如此。”而後虛心求教道,“君上有好的對策嗎?”

蘇木荇道:“先把那隻鳥宰了。”

符生委婉:“屬下覺得這個對策,屬於中策。”蘇木荇沒說話,符生這個致力於為他家君上排憂解難的解語花開始逐條分析,“首先是君上你說的,是尊上為這個若淮守身如玉,屬下覺得上策是把這個若淮抓來,然後強迫他認下這樁事,繼而和尊上成親,此事便可以歡歡喜喜的結束。尊上想必也會十分高興,必不會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了。身心都會很健康。”

蘇木荇嘆道:“好計策。行,那抓若淮的事就派給你了。”

符生喜道:“是!”而後道,“這個若淮是誰,住哪兒?”

蘇木荇道:“哦,若淮你沒聽過啊,太微垣的執政司辰,列四帝位之一的若淮神君,他還有把劍,叫玉衡,你沒聽過?”他聲音帶上懷疑,“這幾百年,你怎麼過的一年一度侍案時政年考的。”

符生這位小夥兒沉默了很久,而後道:“君上,我覺得這個計策,有些紕漏,應該算是個下策。我們再想想其他的計策罷。”

蘇木荇道:“把那隻鳥先宰了。”

符生道:“依屬下看,等尊上親自醒了宰,是不是會比我們宰更好一些,畢竟她能自己出口氣,說不定就沒那麼生氣想把鳳凰一族全殺了,進而導致兩族關係敵對。”

蘇木荇道:“有理。”而後遺憾道,“但我把她打暈了,她應該還有很久才能醒,魔族和青丘那邊的戰事還要看著,我們沒時間了。”他乾脆利落道,“把他宰了,忙得很。”

我一愣,不能再等神識慢慢緩了,撕開眼皮察覺強光入目,一片紅,道:“魔族和青丘怎麼有的戰事?”

兩人都低頭看向了我。符生道:“君上,你的手刀最近可能要練一下了。”

蘇木荇瞅著我,對他道:“這下可以實施你那個計策了。”言語中,為自己不能宰了吾樂略有遺憾。

我眨了眨酸澀的眼,從他懷裡坐了起來,扯了他袖子擦了擦因澀痛冒出來的淚水:“怎麼有戰事的?”

蘇木荇神情複雜的抽回了自己的袖子,從懷裡掏出了手帕,扔在了我臉上:“你一來虛無之境這麼久,也不捎個信回去安撫安撫他們,你們魔族都以為你死這兒了,紛紛割裂,要搬出青冥,一下看中了青丘的一塊地,就打起來了。打的還很慘烈。”

我按住手帕,覆在眼睛上抹了抹,聽到他繼續道:“擇星尊者求上幽安淵,讓我來看看你死沒死,順便幫他收復一下叛出青冥的魔族部落。”

我回憶了下我在虛無之境裡的時間,初略一算,最多也就一個多月:“擇星尊者和阿魄竟一個月都沒撐住?”

蘇木荇翹起腿,手肘撐在膝蓋上面慢慢搖著扇子:“一個月?你進來快一年了。”

我一愣,回憶著之前發生的事,面色大變:“我不就拿腦子撞了他一下,睡了十一多個月?!”

蘇木荇道:“虛無之境裡時間流速同外面不一樣。偶快偶慢很奇異。我沒和你說嗎?”他大怒道,“你又沒仔細看我的信。”

我回憶起那封長達十頁,其中有七頁是說他聽說了哪族又出了甚麼樣的美人,意圖怎麼去看以及怎麼能和她們相知相識一下的信。呃了一聲,我確實沒認真看,我為了節約時間粗粗一略,以為他不是那種在不正經事中參雜正經事的鬼,沒想到走眼了。遂心虛捂住眼睛,囫圇:“哎,我可能要瞎了,眼睛好痛。”

蘇木荇站起身,將我按在座上坐著:“符生,找個醫師過來看看。”

符生道了聲是,我連忙道:“其實好像沒瞎,我自己運運功,也能好。”

蘇木荇搖著扇子,我視線裡的東西還有一層血紅的影,淡淡的。蘇木荇今天穿了灰白的袍子,翠玉明冠,是副很風流很矜貴的裝扮,他五味雜陳看我,嘆道:“小四,你不要告訴我,你沒發現你這身修為是被人為鎖的。”

我囫圇:“一時不察。一時不察而已。”抬眼一望,這是在紫紡山裡,兩側山崖逼仄,四周紫藤花蔓蔓,戴著半拂面的鬼兵列隊而立,幽安淵的冥泉槐樹圖騰在幽綠的旗幟上翻揚。我在四處一瞧,沒找到那團灰霧的境,我一愣,“虛無之境呢?”

蘇木荇負手站在我旁邊:“若淮拿走了鎮空璽,自然便消散了。”

符生這位小夥吃了一驚:“原來那個人就是若淮神君嗎?”他有些不甘心嘀咕道,“也就一般相配罷?”

我方從座位上站起來,他扳過我的身子,朝我指了個方向:“這邊,剛走半盞茶的功夫。”我起身要走,聽到他補充道,“要是沒追上,他住封月山。”他猶豫的補充,“你和他好好說說。不要打起來,一定要好好說啊。”

蘇木荇竟對若淮這樣心慈,我疑惑的看了他兩眼,敷衍:“他要是不打就能給我那是最好。”

但想必不會如我所願。我面色差了些,沿著那方向走了幾步,聽到符生小聲道:“君上,你不要露出這種可以替尊上宰人的高興樣兒,你收斂一點。”

蘇木荇道:“哦?我竟很高興嗎!”

我目光一掃跪在遠處的兩個人影,染蘄見我看去,她忙開了口:“尊上,我知少君他做了不好的事,我實在很不願開這口,但,於情,我和他朝夕相處多年知他性子,他其實原不是這樣一個人,於理,他畢竟是我族少掌印,還請饒他一命。”

我實在不想看見吾樂那張臉,但他垂著頭歪在一側,也幸好沒讓我看見,好似是隻剩半口氣了。蘇木荇在刑罰這上面,在他們幽安淵是出了名的,力圖讓人在欲|仙|欲|死和生不如死之間來回切換,遂吾樂他大概是沒力氣能讓我看見臉。

我退了回去,對蘇木荇道:“這人留著,等我回來宰。”便連忙追鎮空璽去了。

蘇木荇在身後,聲音很奇異:“符生,不然我們還是先把他宰了罷。”

符生疑惑啊了一聲:“可是尊上說她要回來宰。”

蘇木荇神秘道:“你知道這世上有一種情況,叫初次情結的嗎。”

符生這小夥明顯不知道。他求知若渴,並對自己的孤陋寡聞感到慚愧:“屬下不知。聆聽君上教誨。”

蘇木荇唰的展開扇子,同他耳語:“是說一個姑娘,她對第一次……,進而對這個男人也……,從而覺得獨特……,就算很討厭這個人,最後也可能很容易被……”

我沒聽清,大感莫名,遂走慢了些,聽到了蘇木荇的結論:“遂這個鳥一定要宰,而且要我們先宰,不然很可能小四會因為這種情結心軟饒過他。但這混賬玩意一看就配不上小四,遂先宰了罷。以絕後患。”

我嘴角抽了抽,沒再理會他們,往紫紡山外去了。扯了朵雲出山,見著之前吾樂他們安營紮寨的地方站滿了紅甲的鳳尾軍。我感嘆了下吾樂他媽鳶夫人的手段,一別三百多載,她一如既往巾幗不讓鬚眉,不但守住了吾樂那少掌印的位置,看起來兵權都落在她手裡了。

吾樂真是有一個愛他愛的十分深沉的母親。這真是讓人嫉妒。而依吾樂的性格,可見他媽這些年應該勢力更甚,不然不會養出這樣,想要就能得到,得不到我努努力也該得到,強勢且自我的孩子。

後面我從蘇木荇和符生口中拼接出了那天發生的事。據蘇木荇所說,當時他和符生以及阿魄帶著兵想要進虛無之境給我收收屍。但虛無之境這個境極其變態且邪性,他們都沒有把握能豎著進去豎著出來的同時還要把橫著的我帶出來,阿魄倒是能橫著進去,但很有可能會豎著飄出來。做過幾次假設,結論都是和我一起橫在虛無之境裡。

遂符生和蘇木荇劃了划拳,說輸的人陪阿魄一起進去給我收屍。蘇木荇輸了。於是他使用了鬼王的權利,指使符生和他一起進去看看。

三人才走到入口,還沒踏入,符生道虛無之境好似一團濃稠的烏雲,電閃雷鳴一陣後,轟隆一聲,散的連霧氣都沒了。

原地撐起一個赤光閃爍的境陣,陣裡狂風合著驟雨,瓢潑的打過竹林,溼淋淋黑漆漆。一座木質小樓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在雨幕裡輕搖。嘎吱嘎吱。

而在漆黑的雨幕之中,一白袍的青年抱著個黑衣的女子行在蜿蜒的竹道里,身側鵝黃色衣裙的姑娘執著一把綠萼梅的二十六骨油紙傘打在那白袍青年的頭頂,在漆黑的竹林裡,好似一團幽蘭的霧芒。

距離隨著那白袍青年腰間冷玉泛著的光澤越來越近。漸漸露出傘下一小塊玉白無瑕的肌膚,繼而是粉潤的薄唇,英挺傲人的鼻樑,再是那雙在暗夜裡淬亮似琉璃,三分春色不掩冷絕的桃花眼。

在暗夜大雨裡,那白袍青年身影凜凜,面容俊美且冷雋。他隔著境幕目光落在他家王君身上,據符生所說,他覺得那目光是微寒帶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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