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鏡水臺(一)
“在虛無之境裡,有一方叫做硯水臺的心鏡,是用來除心魔斬情根用的。”
“硯水臺沒在小境內,遊離在虛無之外,找到它,我在那裡。把我帶出去。”
“我要你把真正的我帶出去。把你的心事一五一十告訴我。我們,長相廝守。”
冰川之下,蒼雷莽莽之中,青年如紙的面色和悲傷的神情猶在目前。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虛無之境又為我量身而作的一個幻境,這一切種種,是不是都是假的。
可若淮那副冰涼的神色,好似終於下定決心的灰敗,讓我心頭止不住鈍痛。這真是很奇怪,首先是我根本沒有心了怎麼會覺得痛,其次是我同若淮之間,從始至終都是我一廂情願,為甚麼總會有若淮其實對我有意的錯覺?
我必須見他一面,確認一些事情。那個受刑的幻影太過真實。就好似我不去見他,有很重要的東西會似指尖沙不受控制的流走。再無挽回的可能。
若淮能在這境裡用仙法,我怨恨了會兒虛無之境倒是個看人下菜碟的貨色,怎麼光鎖我的。想到它是個變態的境,只能窩囊被迫接受。
我追著那道晶藍的仙澤出了境,視線腳下都陷入一片漆黑,下腳之處好似甚麼都沒有了,一腳踩在了虛空之中,耳側有極速下墜的風聲,我捏了捏決,發現沒有修為,我這決頂多算是鍛鍊鍛鍊了手指。
下墜間,氣浪衝的呼吸困難,迷濛中好似腦子被磕了一下,悶悶一痛,繼而我便甚麼都記不得了。
再醒來,身下有水澤潮溼冰涼的觸感。
我動了動手,感覺全身上下散架的痛。好似從高處跌落,摔到這裡了。
我睜開眼,入目的是瓦藍流金的天幕,一盞晶瑩剔透盛放的冰蓮。花瓣層層疊疊,紅色的蕊在繁複的花瓣裡一覽無餘。
我手肘抻著地面坐起來,看著四周根莖搖曳的荷葉花盤,想起方才醒來的那個念頭,我可不就是從高處摔到這蓮池裡了。
幸好被這些蓮花接了接,而我本身是個正魔血脈比較抗造,不然沒有魔力護體,只怕要摔成灘肉泥。
坐起來,渾渾噩噩扶了扶額,我尋回了些神識,這不知給我掉哪裡來了。難道又是虛無之境造的一個幻境。
舉目一望,頭頂各式彩光似虹幕飄揚,星星點點的仙芒繞著冰蓮嬉戲,紅鯉空若無依擺尾,是副很賞心悅目的仙景。
我從水裡爬了起來,將摔的錯位的手腳骨頭重新正了正,敏銳的聽到空氣中有兩道聲音正在說話。
我一愣,愣過後,連忙趴了下來。
這要是一個幻境,依著我這修為全無,銀衣都召不出來的現狀,我極大機率會被某個堆疊了虛無之境修為的幻影吃了,極小機率還沒見到甚麼重要的幻影,就已被些小嘍囉吃了。
所以當下還是不要被發現的好。
所幸這片蓮池長得很茂盛,蓮葉遮天蔽日,蓮花亭亭,又有風過,倒能隱藏一下我的行蹤。
我屈膝慢慢撥開蓮葉蓮花的根莖往那聲音的方向去。雖然怕被幻影吃了,但我也不能一直躲在這兒,還是要想辦法從這裡出去,但出去的法門它一般都在幻影身上,遂是一定要去接近的。
我放慢了動作,循著聲音往那邊摸去,越接近便越能聽清他們在說甚麼,只是這話和語氣越聽越心驚。
這聽著兩個幻影在吵架?
說是吵架也不準確,因為一直只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說些甚麼,她根本毫不在意,連你是誰都忘了之類意圖激怒對方的話,而另一個好似是走實幹派的,沒怎麼說話,一般是他說完就出手打他了。因為那道聲音冷笑的發出吃痛的悶哼,說著甚麼你以為你能殺死我嗎,你我之間,你死的機率會更大之類的。
我掩住心頭的喜色,不著痕跡加快了步伐,還有甚麼時機比兩個幻影內訌的時機更適合尋找法門逃跑呢?
等我半蹲著挪到近處,掀開蓮葉一望,冰蓮池中,四方白玉做階,千瓣蓮繁盛捧出一朵霞色蓮臺,四周水鏡如洗,如高懸的帷幕,蓮臺之上白袍的神君捏訣端坐,雄渾的仙澤在四周盪開一層極厚的法力場。
饒是我這個不學無術的魔也知道,這水鏡的擺放角度刁鑽,三十四水鏡神影不同,咒法森然,是一個映照自身本相的陣法。法華經·普門品中曾寫過一段關於三十三應化身的話,大意是神之相分為聖者身六相、天界身五相、人道身十四相、護法身四相、凶煞身四相,三十三應化身應以何身得度,即現何身。這位白袍的神君設陣觀相,卻比其他的神多了一鏡,是尊漆黑的相。
我尚在眯著眼看那扇水鏡裡漆黑的影,蓮臺之上的人影素手一翻結蓮花印,額間紅痕一閃,冰冷寒氣瞬間奔襲,瘋狂蔓延,冰稜掛滿了水鏡,反出寒芒,他壓低了聲音:“住口。”
這二字落入我耳中,讓我猛的心神一顫。
這是若淮的聲音。
我不受控制往前近了些,看清了高懸在他頭頂之上壓陣的劍鋒。那把劍我已三百多載沒見過其鋒芒,卻在很多口口相傳的故事裡聽過。一把真神的佩劍。兼具殺伐恢宏和優雅克制,書裡寫,光寒星斗三尺雪,氣轉山河一痕秋。是說這把劍劍鋒之利劍勢之宏。
說,截雲猶帶君子佩,斷水不驚白鷺洲。是指執劍的人心懷神之慈悲和君子的清雅高潔。
玉衡。要比之前幻境之中造出來的,三百多年前我看見的那把更加光華璀璨,寒芒畢露。不是幻境能造出來的灼目傷眼。
這人真是若淮。我確實是想找他,可我真的找到了他,我卻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開這個口,我好似本也沒甚麼要問的,更遑論他好似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尚在猶豫間,蓮臺之上若淮身影一僵,嘴角血漬源源不斷落了下來。他屈指似從蓮池裡引出了一縷紅色的絲蔓,正抵在他心口,我聽到了那道我追著來的,冰冷的聲音,卻是從他嘴裡傳出來的:“你當真捨得?”
那是副極冷漠凌厲的表情,眉稍輕挑,唇角微勾,是副勝券在握的表情。
卻也只是顯了一瞬,眉頭一皺後,若淮屈指極快在心口點了點,那雙眼一如既往沉靜,只是引著絲蔓的手指開始微微顫了起來。
“你根本就舍不下。縱然她那樣對你,你還是對她抱著期待!放不開手那就緊握,我真是看夠了你這幅下賤的模樣,把她搶過來鎖在身邊,一切都會——”
青年手指結印一點。他話裡便帶上了一絲痛楚:“你不行,那就換我——”
青年眉眼起了一絲狠戾,結印的手指直直插入了心口,低聲:“我說了,住口。”
我心頭一跳,看著他嘴角源源不斷嘔出來的血和胸前的血洞,呢喃:“若淮,你這到底是在——”
話沒說完,四周瞬間靜止。風聲、搖晃的冰蓮、涓涓而流的水幕、空中嬉戲的紅鯉,都僵凍在了原地。冰冷的寒意撲面而來,一隻手捏住了我的脖頸。
這隻手冰冷且力氣極大,好似鐵爪擒住了脖頸,我聽到頸骨錯位的細響。
我吃痛,本能掐訣,掐到一半洩氣的發現我根本沒修為,捏訣是準備又鍛鍊鍛鍊手指?遂只能抬手按住那隻手,仰著頭去看來人,他那副幽蘭的容顏染血,愈顯雪色逼人,炫目之極。
我有些痛苦的皺眉,去掙他的手,他盯著我看了片刻,終於鬆了些力度。
我俯身嗆咳了起來,被他抬著下顎又被迫看向了他,那雙桃花眼裡,冰冷且銳利:“禾清影。”
我喘息了片刻,被他抬著臉有些不適掙開了,擦了擦下顎,才道:“若淮。”我頓了頓,“一別經年,別來無恙。”
若淮單膝蹲在一盞冰蓮之下,撚了撚方才捏著我下顎的手指,歪著頭勾出了一絲笑,青絲散落間,是副清雅邪魅,亦正亦邪的矛盾氣質:“清影,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我擦著下顎盯著他看了片刻,依言挪到了他身前,手指撫上他心口,將臉抬到了他面前:“你看。”
若淮抬手,沿著我額角細細撫著,一寸一寸,極細緻好似在把玩一隻酒盞或者寶珠。我屈指在想剛才若淮在蓮臺之上插入心口時結的那個印。
方按在他心口,一隻手捏住了我的手掌,我抬眼看他,他嘴角噙著一抹笑,目光玩味且冰冷:“你這是要做甚麼?”
我笑了笑,反手握緊了他的手,另隻手捏住了他手指,帶著起了印,看著他蓄了仙力,狠狠按入了他心口,道:“沒甚麼,覺得你是假冒的罷了。”
青年眼眸一眯,屈指一抬。我聽到身後破空的嗤響,往身側一躲,握住了飛馳而來直擦過我肩頭的玉衡,嘆:“你說你,這樣配合我,真是讓我很不忍心。”
繼而翻身將他壓在了身下,玉衡雪亮的劍鋒抵住他心口,刺啦一聲悶響。只刺入了一個尖,被他抬手止住了,他另隻手掐住了我的脖頸。
玉衡不愧為八荒數一數二的神劍,利的近乎把不住,割入手心似入豆腐,一點感覺都沒有,感覺到痛時已鑲入手骨了。我握著劍鋒的手掌因為磨骨的痛有些顫,血順著劍刃源源不斷流了下去,僵持之際,我換了個姿勢跪在了他身上要把這劍釘在他身上。
只是很快我發覺這不是那麼容易的,阻力不止來自若淮,還有玉衡。這畢竟是他的本命劍。
青年掐住我脖頸的手越收越緊,他表情算得上冷酷,沒有絲毫的慌張。好似在期待我還能做出些甚麼來。血色之中,我感覺麻木的手掌慢慢冰涼,力氣已沒有那麼大了,因為缺氧眼前有了些重影,咬牙:“若淮……,你,醒醒——”
下一刻玉衡在我手中瞬間消散,我一個趔趄,撲在了他身上。寒梅的冷香襲來,脖頸上的禁錮一鬆,我開始劇烈的咳了起來,咳了片刻,終於把自己咳暈過去了。
暈過去之前我很幽怨,可見沒有了修為的我是多麼的羸弱,咳一會兒都會把我自己咳暈。
但這次必定沒暈多久,我醒來,正躺在那蓮臺之下的玉階旁。若淮又坐在了蓮臺之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額角有微微的汗澤。
我捂著頭爬了起來,發覺方才握著玉衡喇出來的傷已被人用仙力抹了。腦子裡渾渾噩噩,這熟悉的感覺,我一摸肩頭,果然有些濡溼。怎麼又裂了。
我尚在心情複雜,蓮臺之上的人捂著心口一口猩紅的血吐了出來。正吐在我腳邊。
我一愣,忙挪過去扶他:“若淮,你,你是有甚麼心魔?你這是要除它?你先不要這麼急,你傷成這樣——”
若淮扶著額,一把拽住了我手腕打斷了我的話,自己踉蹌了下從蓮臺上挪了下來。開始拖著我往外走。
我只覺被一雙鐵似的鉗子夾住了手腕,吃痛的嘶了聲,他走的太快,以至於我只能踉蹌跟著他:“若淮,你這幹甚麼,你放開我。”
若淮一手抻著頭,一手拽著我,將我扔出了法陣,聲音略顫:“離開。”
這法陣連同一個四四方方的高臺被抬起在蓮池裡,他這麼把我扔下去,我還是清醒的,這得多痛,那我這傷還能好嗎?我心頭一緊,連忙拽住了他袖子繼而抱住了他手臂,忙道:“離開離開!我離開,你別把我從這兒扔下去。我從那邊離開!”
若淮整個人都似僵硬的,聞言將我拉了回來,步子止不住踉蹌了下,半跪了下去。
我被他擒著手腕也只能跟著他蹲下去,看著他那副皺著眉痛苦的神色,沉默了片刻,道:“除心魔這事,其實急不得的,你這樣魚死網破,把它除了,你自己還能活嗎?”
他捂著頭閉著眼似在唸甚麼清心決,也不知聽沒聽見。
四周水鏡上掛著的冰稜開始融化,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冷風蕭瑟。
我蹲在他身邊,吹著冷風沉默的等了許久,才等到他又吐了一口血,繼而握著我手腕的手鬆開了,他盤膝坐了,開始結印,髮絲飛舞:“離開。”
我揉了揉被他捏的發疼的手腕,權衡了片刻,得出我這個沒有修為的廢物,很容易在這裡被搞死,所以還是應該聽一下勸告,快點離開。
我看著他那身血跡斑駁的衣袍,晶藍的法場時明時滅間,步子緩在了當地。這情形,若淮他真的能除了心魔嗎?
要是若淮他沒殺了心魔,反而被心魔殺了,那不是頭一個他就要來殺我?畢竟剛剛我還撐在他身上要給他心扎個窟窿。
可我在這裡確實幫不上忙。
我猶豫了片刻,還沒猶豫出選擇,身子一僵,眼睛突兀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