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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和龍靈樓(四)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和龍靈樓(四)

染蘄眼裡冒出詭異的亮光,咬著手指甲:“尊上,你不愧為女性搞事業的楷模,你在搞事業的路途中甚麼情都不放在心裡,竟把這檔子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於是知道了吾樂就是那個我拔了他金羽翎,還說他醜的鳳凰了。我端著茶的手有些隱隱端不住了。

染蘄看著我,關切的看著我:“尊上,你怎麼了?”

我撫了撫額頭的冷汗,手裡的茶撒出去了一兩滴:“我覺得,我剛剛好像承諾了很不得了的事。我終身的幸福,可能真要葬送在吾樂手裡了。”

須知我當時答應吾樂這傲氣的鳳凰,其主要原因是建立在他對我沒甚麼情意的基礎之上的。誰會對才見面沒兩天的魔尊突然動心要娶她啊!我雖自覺我確有幾分姿色,但我那幾分姿色,在我那極好美色,暴戾殘酷的名聲之下,怎麼看都不是個能娶回去宜室宜家的角色,遂當吾樂說出那話時,我首先是很震驚。

因為按照話本子來說,一般是生病的那個對無微不至照顧的那個動心,說些甚麼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唯以身相許之類的話,萬沒有一個照顧人的突然對被照顧的物件動心,繼而要求她以身相許的。且這個被照顧的一直處在發高熱腦子燒的一塌糊塗,身上都餿了的狀態。

震驚之後,我回憶起我兩之間的點點滴滴,頓悟了。首先是我兩初見之時,我掀開了他的手,拂袖而去,這種一點不怕他不尊重他的行為,讓他這個在鳳凰一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少君,大概是起了一絲獨特興趣,大概就是,這個女人竟然敢忤逆我,很好,引起了我的注意。此是啟始。

繼而是我和他切磋了幾招,把他打敗了。吾樂這個青年他在鳳凰一族無往不利,沒多少人能打敗他,他在我身上吃了癟,衍生出你這忤逆我的女人竟還比我能打的震驚想法,大概是有不服氣的征服欲的。我的獨特在他心頭又增加了。此為高|潮。

最後是在這境中,他因為無聊和我談天說地,在我想快速結束話題刻意迎合他的狀態之下,他深覺我兩性格相合十分談得來,獨特之上又增加了一絲這個女人竟很對我的胃口的驚訝。繼而我病了,大抵我是有些柔弱的模樣,讓他發覺我這個很剛強的魔尊其實也很有柔弱的一面,照顧我這個暴戾殘忍的魔尊,大概讓他心頭衍生出了愛憐,繼而再一看,我竟還有幾分姿色,色慾燻心,遂說出了這樣的話來。此為結果。

只是這裡面種種,都不能稱之為愛,只能是新鮮獨特感和征服欲作祟。只要吾樂這青年走出梧桐鄉,多往外走走,就會發現很有部分漂亮姑娘會對他不屑一顧,大部分見著他那張臉還是會顧一顧的。

我當時打的是這算盤。只要他多出去浪一浪,發覺我不是那個獨特新鮮的人了,他自然就會發現他對我其實沒有甚麼情情愛愛的心思,自然就會深明大義的將這門婚事解除,或者是在這當中有了其他想要我做的,就可以靈活的換一換。

但現在不一樣了。吾樂原是那個阿樂,那個我說了他醜,還拔了他金羽翎的鳳凰。他三百多年對我耿耿於懷,這麼深的執念,就算他發現他對我沒有那些情情愛愛的心思,他也不會那麼容易放手的。

類似你想要一個東西想了三百多年,突然得到了,就算是不喜歡,那也可以放在身邊看著,以圓自己前三百多年的遺憾。而我現在,還真不好說他對我有沒有情。

我喝著茶的手真是端都端不住了。我又作孽了,還把自己作出去了。這事,恐怕不能如吾樂的意了。而依著他確實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這麼拖著欺騙他,讓他抱著個可能收集到我這個執念過日子。

我尚在冥思苦想怎麼才能委婉把這個諾毀了,染蘄磕著瓜子,面露詭異的目光看我,道:“尊上,其實我有一個關於嫋嫋殿的問題很想問你,一直沒好意思問。”

我側頭看她:“你問。”

染蘄面露羞澀的緋色,鬼鬼祟祟看了看四周,繼而攏著嘴道:“別讓別人聽見了。”

我看了看空無一人的房間:“這沒別人。”

染蘄鬼鬼祟祟繼續道:“有呢!說不定這個境外面很多人在聽,可能還會研究一下我們說的話會不會影響人的心理健康。”她神色嚴肅,“所以只能說給你聽。”

我覺得她這副模樣透著股無邪的可愛,遂耐心附耳過去,也起了一絲好奇:“你說。”

隨著染蘄攏著嘴巴吐字,我聽清了那句話,心頭漸漸沉默了。

沉默之後,陷入了更大的沉默。

染蘄目露精光看著我,見我沉默,一雙大眼睛裡全是期待:“很難描述?”

我呃了一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這個只有閨中密友才能討論的話題,因為說著我有一殿的美男,且正值青春,但其實,我還是個黃花大閨魔。

染蘄盯著我,熱切的盯著我:“怎麼不說話了?”

於是我也附耳過去,對她難以啟齒道:“其實我也不知道。”

染蘄露出了震驚且不解的神色。畢竟我名聲在外,這應該很不正常。

於是我隱瞞了若淮,向她描述了一下我的症狀。

染蘄她不愧是立志要當上凰後的一個女侍,她很是有見識,很快理解了我的這情況,託著腮甚至很快得出了結論,道:“這樣看,尊上你要麼是心頭有人,要麼是心頭一個人都沒有,沒人能進得去。”

我覺得她好像說了一句廢話,但竟然透出一絲詭異的哲理。我不知道要回甚麼,遂只能抿茶不語。

辭別染蘄,我預備去尋一尋吾樂,把我的婚姻大事解決一下。

方走至竹林,一白衣的青年正面款步而來。

我僵了一僵。我失了魔力,化形術維持不住,早就變回了原來的樣貌,而我大咧咧在這裡亂走,其主要是因為這裡除了我們仨從未有過旁人進來。

但我看著那白衣仙君清俊的眉眼,冷幽幽直戳到我身上的目光,我甚至連找個地兒躲的契機都沒有了。

真是,小宋,這可是你自個兒撞上來的。你要是受不了自己想撞樹或者捏個決給自己劈了,那也不是我能阻止的了的,我已經很努力想瞞住了。

我默默看著他走到跟前,在腦子裡搜尋了很久同窗之間久別重逢表達喜悅的句子,還沒開口,他立在我跟前,經過三百多載的修煉,很是有他家神君那一番淡定,目光深深,道:“四哥,好久不見啊。身子可好利索了。”

甚至沒懷疑我是個長得相像的魔,他就認出我是那個禾清影了。我面上有些掛不住了:“承蒙關心,暫時沒死。”

說完這話我卻猛的想起昏迷中,縈繞在鼻尖的寒梅冷香,宋雲樞為甚麼知道我受傷昏迷的事,他在這裡,若淮是不是也知道呢,難道那個人,他其實真是若淮?

我胸腔裡已沒有魔心這個東西了,我卻好似還能感覺到悶悶的震動,好似那裡有一個兔子要蹦出來了,我環顧了四周,沒見到那道幽蘭似的人影,道:“你,你和你家神君一起來的?”

宋雲樞盯著我看了片刻,道:“君上沒來。”

我哦了一聲,不知道要怎麼把那個期待問出口,聽到宋雲樞道:“你和吾樂,是怎麼回事,他說你是他的未婚妻。”

吾樂這青年辦事這麼效率嗎!我上午剛答應了他,吃了個午飯的間隙,他就讓整個虛無之境的人都知道了?

我呃了一聲:“這樣說也對。我確實答應他了。”

宋雲樞眼睛閉了閉,很久沒說話。

我看著他這模樣,去看他表情:“你這是怎麼了?”

宋雲樞深吸了口氣,睜開眼看我,嘆了口氣,道:“天意。”

不知道他在說甚麼,難道我和吾樂這婚約他覺得還是天意了?看著他似要準備走了,我沉默了片刻,還是把我的疑問問出了口:“若淮,他來過這兒嗎。”

宋雲樞道:“為甚麼這麼問?”

我撓了撓臉,道:“只是想確定一件事。免得還錯恩情。”畢竟還是我的終身大事。

宋雲樞斂眉,想了很久,才道:“沒有。我家君上從入虛無之境一直在硯水臺,沒出來過。”

真的是我多想了。那個聲音,那縷幽香,輕緩的動作和呢喃,不過是燒糊塗了的妄想。我扯了扯嘴角:“那挺好。”

硯水臺。這熟悉的名字。我想起冰川之下那個幻影說的話,繼而一愣:“若淮在那兒幹甚麼?”

宋雲樞平靜道:“捉妖。有一隻境妖是太微垣要的,君上去那兒捉。”

我點了點頭示意理解,沒再說話。頭頂微風拂過竹葉,嘩啦啦的沙響。

宋雲樞扯出一絲不及眼底的笑:“那就祝你和吾樂天長地久,白頭偕老罷。”

一直到宋雲樞離開了,我才恍惚回神,想起忘記打聽一件很重要的事,便是鎮空璽的去向。這東西是在宋雲樞那兒還是在若淮那兒暫拿不準,但至少他們現在都不會立馬離開。我按了按肩頭的傷,歸功於吾樂那龐大仙澤的療養,已好的差不多了,不至於打一打架就會裂開的程度。

宋雲樞既能入這境,大抵,這境的法門被找到了。我們可以出去了。

我收斂了滿心思緒,試了試我的魔力,仍然沒回來。想了片刻,還是決定優先解決一下我和吾樂這回事。

雖然來時,我已做好了吾樂會很生氣的打算,畢竟前腳我答應他了後腳我就來毀約了,是個正常的人他都不會太高興,但我沒想到吾樂他這個青年,對這樁婚事看的那樣重,會怒成那樣。

我看著那根裂開的柱子,默默將嘴裡的茶嚥了,心虛道:“哎,樂啊,我確實沒認出來你,這事,是我的問題。除了這個事,你再好好想想其他的,說不定你想讓我幫忙的,有比這更緊急更重要的。”

吾樂立在一盆景觀的楓樹旁,因是春季,楓葉脆嫩,襯得他那身紅袍血似的豔麗,他垂著眸,低聲道:“更緊急,更重要的。”

他側頭看我,眼裡一片漆黑:“你覺得,我還有甚麼更緊急,更重要的事呢。”

我還沒說話,他已近了我的身,面容落入日光,透出蒼白:“禾清影,三百多年前你說,我不是你喜歡的那個型別,現在我是了,為甚麼不可以?”

我委婉道:“你,哎,感情的事說來很玄妙,你別——”

吾樂欺身壓了上來,我本能往後一靠,抵在了椅背上,他手指捏住了我的下顎,眉眼似冰:“我不管,你既答應了我,就不能隨意毀諾。”

我心情複雜的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吾樂,你確定要把事情鬧到無法收場的地步嗎。”我衝他笑了下,“手拿開,滾下去。”

吾樂眸光閃了一下,壓在我身上的身子直起來了些,繼而又壓了回來,他道:“我偏不。”

我嘆了口氣。吾樂涼薄的聲音響起:“你能怎麼辦呢,你沒有修為,我就算把你綁回去,你也——”

我屈腿一腳將他踹開了。

吾樂往後退了兩步,站的穩穩當當。我放下腿,捂了捂被扯到的傷口,慢慢坐直了:“我脾氣沒那麼好。有些傳聞要信的。”

吾樂似有些不可置信,將衣袍理了理,發出一聲低笑:“是嗎,那你敢殺了我嗎?”

他朝前一步:“只要我活在這世上一天,我就會一直纏著你。”他目光悲涼下去,“是你,先來招惹我的,你若對我無意,你何必對我那麼好,你,護著我,安慰我,在鳳鳴山,我們只有彼此——”

“行了。”我有些不耐的打斷了他,意識到我這語氣實在惡劣,放緩了些,“鳳鳴山,我護著你,你應該知道是甚麼原因。”我頓了頓,有些無奈,“至於你說的我對你很好,有沒有可能,在我心裡那其實算不上多好,只是我敬業又慈悲呢。”

我心情很無奈,我不知道做一個良善的魔這麼難,難道魔必須是要兇狠殘暴的。稍微溫和一點,就讓人覺得這魔大概是對我有意思不然怎麼這麼溫柔這種想法。

吾樂吸了口氣,慢慢抬頭看我,聲音啞了些:“不論你怎麼說,結局築成了。是你造下的孽,後果你就要擔著。我這人,想要一塊玉,哪怕會讓那玉碎了,我也要拿到手。”

我心裡起了一絲火氣,但見著他那滿臉的淚痕,又瞬間熄滅了。他這話說的決絕,但明顯心裡沒有那麼痛快。

吾樂他畢竟那樣救過我,還拿自己的血做藥引,用仙澤替我養傷,這真是很重的恩了。而我怎麼報恩報成這樣了?

我揉了揉眉心,看著他那副梨花帶雨的神色,嘆了口氣:“你別,唉,我的錯,你別哭了。”

吾樂望著我沒說話,眼淚吧嗒吧嗒的掉。

我心頭軟了下,只得從椅子上站起來,從袖裡掏出手帕遞到他面前,五味雜陳,一個很驕傲強勢的人落淚就更讓人憐惜了:“這事我們都再想想成不,你於我有恩,我只是不想你在這條註定沒有結果的路上受太多苦。”

吾樂執拗看著我:“為甚麼沒有結果?”

我五味雜陳:“感情這事,很玄妙啊。有的人他註定是生不出那種玄妙的——”

吾樂拿走了我手上的手帕,道:“清影,你說我們都再想想,好。那你也別說得這樣絕對。”

他俯身,輕輕抱住了我。我本想推開,但想到之前他照顧我時應該總這樣摟著我喂藥,怕不知道被他抱過多少次了,且他現在一看神智就很亂,拒絕他又不知道要被他做出甚麼動靜來氣到。遂我止住了動作。

他頭埋在我肩頭,聲音輕了些:“再試試,好嗎,萬一我們能生出那種玄妙的感情呢。這世上除了一見鍾情還有日久生情這個選項啊,你不要這麼狠心推開我。”

我心生無奈。

吾樂哽咽了聲:“我這一生,只想這樣強求一件事。清影,給我個機會。”

他滾燙的眼淚沿著我肩頭濡溼了衣衫,粘著人燙,我那慈悲的心腸又作祟了。常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那他這湧泉之恩我應當拿命來報,遑論是他只是想要個和我相處出玄妙感情的機會呢。

我嘆了口氣:“如果相處不出,那——”

吾樂悶悶打斷了我:“你努力一下。”

我嘴角抽了抽。拒絕的話在口中,抬眼對上竹林裡一雙沉靜的眸。

那雙眸實在過分好看,眼角內垂眼尾微挑,如秋水澄流,含著春色卻一貫不顯多情。

他站在那方青翠的竹林裡,素白的一身衣袍,墨髮連同衣角在翠林中翻飛,在斑駁的影中,不染纖塵,仙氣凌然。

我們距離的太遠,我愣了愣,推開了吾樂,往那邊走了兩步。那道人影神色冰涼的屈指捏訣,晶藍色星屑一閃而過,那裡已空空如也。

若淮?我不知道我心頭突然猛烈一顫是因為甚麼。本能走了兩步之後,我才緩過來,若淮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又為甚麼,那副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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