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龍靈樓(三)
我那被銀衣戳出來的窟窿,在這個醫藥全無,全靠我這強健筋骨的底子硬抗,終於在每日陪著吾樂出去散步談心,被他主僕二人一前一後拍裂之後,扛不住了,起了高熱。
我很少生病,而正魔血脈這身筋骨它也不是甚麼嬌氣的軀殼。我躺在床上被病熱蒸的七葷八素時將其慘狀歸結於,我這傷是銀衣戳出的的理由。畢竟銀衣是玄樹凝給守樹魔的兵器,是鼎鼎厲害的法器,沒多少魔能抗住,就算是拿著這兵器的本魔我也不例外。我以前自以為身體好,次要原因是我沒怎麼受過傷,主要原因是沒被銀衣傷過。
腦子裡一直是光怪陸離的幻夢。黑影和巨大的眼珠總是如影隨形強迫我和它們面對面。迷迷糊糊中,一方冰涼的手帕貼在我額頭,染蘄焦急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入耳中:“少君,燒的太厲害……,傷口一直……你開啟……讓人來看看……”
吾樂的聲音近在耳畔,有些沉:“虛無之境裡,能讓誰來看?”
染蘄聲音好似有迴音的盪漾在腦海:“……掌案……仙君,……心魔在身……也許帶有傷藥……”
我陷入昏沉的痠痛之中,再沒聽清一個字。
世界天旋地轉,而我好似是飄著的,腦子裡一片漿糊卻還很能清晰的知道自己是生病了,甚至在分析要怎麼好起來。除了被正魔血脈接手,我這身體還沒有這樣不受控制的時候。腦子裡又是五彩似油膩的黏糊,汗津津的痛,這倒是個很新奇的體驗。
如此渾渾噩噩燒了很久,感覺我整個人連同腦子都要被熱浪蒸透了,一隻有些冰涼的手將我的被褥掀開了些,貼在了我額頭,微涼的冷氣沿著他手心傳入腦中,讓我燒焦似的靈臺有了一絲清明。我聞到了寒梅的冷香,一清潤的聲音道:“她本就在發熱,給她蓋這麼多被子幹甚麼。燒多久了。”
這道聲音連同梅香都太熟悉,我本應很快想起來這人是誰,但大抵是腦子被燒傻了,我上一刻想起這是梅香,下一刻又忘了這幽冷的香是叫甚麼名字,自然也想不起那隱隱在腦邊的人名。
一道女聲道:“三天半了。”未了聲音小了些,“我看書上說,不要受涼,再把熱發出來更好,所以多加了被子……”
那道聲音平靜無波,卻能聽出冷意:“若她修為在身,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屋裡好似突然凝固的靜了下去。
我歪在那方冰涼的手心裡,全身無力,神智恍惚,陷入了死寂的昏睡。
昏睡中那隻冰涼的手掌時不時會來探我的額頭,總是在我全心全意要睡下去時,將我扶起來餵我幾杯水,水裡有澀苦的腥味,我不是很愛喝。
前幾次被他攬著,我毫無防備被餵了,後面不是很想喝,遂沒有那麼配合他了。
那時他便會將我的頭壓在一個幽香沁人的肩頭,冰涼的手掌貼著我面頰,聲音很輕:“清影,張嘴。你現在這身體沒有魔力護著,不喝藥好不起來。”
他說話又輕又緩,很好聽。念清影二字格外悅耳,帶一絲纏綿。我很喜歡聽,遂我老是不喝。想讓他多說點話。
但他話不多。只那時候說過那麼長一句,其餘時面對我不喝藥要麼是輕嘆口氣,要麼是捏住我下顎給我灌進去。我惱怒的想反抗,他就會拍著我的背輕聲念清影。
清影清影。他叫的真好聽。
這麼渾渾噩噩睡了不知時月,感覺全身的熱浪褪去,只剩痠軟的津氣,渾身上下都黏糊糊的難受,但腦子卻也能轉一轉了。
某日,我終於拿回了身體的控制權,動了動手指。敏銳發覺,有一隻手正握著我的手,手心有些因為握著的時間太長帶出來了汗氣。我一動,他立馬站了起來,動作很急帶的板凳都倒在了地上。
有人俯下身來看我:“清影,你醒了嗎?”
我抬手,想扶一扶額,終沒有了力氣,略睜眼只看見一團紅影,我張了張嘴,還沒說出甚麼話,他道:“口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我察覺嘴裡有血腥的冷鐵味兒,喉嚨滾了滾,卻甚麼都沒說出來,又昏過去了。
再醒來就好很多了。口中有水澤的潤甜,耳側也有鳥鳴脆叫,我眨了眨眼,緩過了神,從床上坐了起來,在等腦中那陣轟鳴作響的聲音過去。
側頭一看,一紅袍的青年正趴在床邊撐著頭閉著眼小憩,寬袖落下,露出結實的小臂,上纏著半尺寸長的白紗布。
我一愣,回憶起之前醒過來嘴裡的那血腥味,有了些不好的預感,手指方搭在他小臂的紗布上,他便睜開了眼。
吾樂對著我視線迷濛了會兒,立馬坐了起來,小心翼翼按住了我:“清影,感覺怎樣?別坐著了,躺下來,可別再著涼了。”
我憶起那隻冰涼的手掌和縈繞的寒梅冷香,沉默了片刻,還未發問,吾樂在一側端了水來:“清影,喝水。”
我伸手去接,他挪開了:“你不要動了。我餵你。”
我一愣,還沒從他這溫潤細緻的動作裡回過神,他已遞到了我嘴邊:“清影,張嘴。”
這四個字,我記得。我一怔。側頭看了他片刻,那隻冰涼的手是吾樂?一直照顧我的也是吾樂?
我沉默了片刻,道:“沒事,我自己能行。”我伸手接過了那水,慢慢喝了口,“這段時間,多謝你照顧我。”
吾樂唔了一聲,囫圇了句:“沒關係的。”
我慢慢喝著那杯茶,看他:“我不常生病,很難照顧罷?”
吾樂輕聲道:“是啊,你都不喝藥。每次喂藥都要廢很大功夫。”
我拿著那杯茶,很久沒動,覺得自己有點可笑。我為甚麼會覺得那個人是若淮呢。是因為寒梅的冷香嗎。大抵是燒糊塗了產生了幻覺,也大抵是我很想那個人是若淮罷。
可無論怎麼想,若淮都不會在那個時候以那樣的態度對我罷?
略收斂了心神,我指了指他手腕:“怎麼弄的?”
吾樂將袖子拉了下來,含糊:“想做飯,不小心割傷了。”
我心平氣和看他:“做飯割傷一般是傷手指或者手掌,你做飯,倒傷到手臂了,你是在殺一頭牛嗎?”
吾樂沒說話。
我放下茶杯:“這裡都是些尋常的凡間草藥,你要治我這個魔,大抵是要點藥引的。”
吾樂側過頭在看一旁的水壺。我嘆了口氣:“你拿你鳳凰神血給我做藥引?萍水相逢,你讓我怎麼還你。”
吾樂一愣,抬頭來看我:“我——”
我按了按肩頭的傷,已結痂了,確實是很上乘的一個藥引,傷口甚至還盈著龐大仙澤的殘氣,這是很重的恩。我認真道:“吾樂。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很大一個人情。以後有甚麼幫得上忙的,你儘管說。”
吾樂怔了一下,眉頭鬆了下去:“甚麼都可以?”
我頷首:“只要我做得到。”
吾樂沉默了很久,才盯著我道:“若我要你嫁來梧桐鄉呢?”
他朝我走近了些,目光幽深:“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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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你答應他了!?”屋裡黃白裙的姑娘咬著指甲緊張兮兮盯著我。
我拿了一側的瓜子磕了兩顆,囫圇:“算是吧。”
染蘄猛的站了起來,狠狠一拍桌子,咬牙:“少君!他怎可以如此——”
我看著桌上被她那一掌拍的四處亂蹦的瓜子,連忙伸手把它們攏住了,拿了一個剝:“哎,主要是我方說完只要我做得到,他就說了這個要求,我不答應很難收場啊。”
染蘄咬牙憤恨坐了下來,看我:“尊上,難道你喜歡他嗎,難道你不做魔尊了嗎,你知道你是我們很多小女孩想發展事業的指路明燈,標榜之星嗎!你不可以嫁給他去梧桐鄉,在深閨裡繡花啊!”
我呃了一聲,這情況我確實不知道,我撓了撓臉,有些心虛:“魔尊還是要做的,所以我和他說,待我把青冥的事情處理完,找個空閒的時候再來談這事。”
染蘄好似氣得不輕:“空閒?魔族那麼多事,九百多部一天不打上房揭瓦,你怎麼——”
她說完這話後,立馬容光煥發,一把握了我的手,敬佩讚歎:“高。實在是高。這樣拖一拖,總有機會解除的。”
“確實是準備拖一拖,因我覺著你家少君他大抵只是心血來潮,想征服一下我這個魔尊,等拖一拖他就會對這事失去興趣了。”我看著她那副感慨的神色,心情很複雜,“話說你不是吾樂的侍女嗎,你這樣,豈不是很對不起你的職業操守?”
染蘄睜著一雙純良的大眼睛,嗑瓜子,冷哼一聲:“我替他——,”她頓了頓,“已很對得起我的職業操守了。”似又想起我前面的話,猶豫道,“不過我覺得這事,它可能不能被拖著拖著拖到讓少君對你失去興趣結束。”
見我面露疑惑,她打著手勢,比了一個大家都懂的手勢,委婉:“畢竟三百多年了,他還沒忘記你,還說要娶你,他可能真的是對你情根深種,不是甚麼征服欲呢。”
我更疑惑了:“甚麼三百多年,我們這不是初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