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龍靈樓(一)
後面的境竟十分好過。跟我腦子裡突然冒出的記憶一模一樣。我在第八十一境找到了鎮空璽,它隱隱冒著冰藍的火光,在若淮手裡。
我最不願面對的場景,它出現了。我只得和若淮打了一場,我肩頭有傷,而若淮的玉衡劍一貫很快。
我拼著不要命的狠勁要搶,若淮他是個光風霽月的神,無法對我下殺手,遂他收回了劍。我拿到了鎮空璽。掐訣,碎了虛無之境。除了我們幾個人甚麼都沒留下。
找了個地方草草處理了我那一身傷,行在回青冥的路上,我腦中突然冒出那句你怎麼分辨你還在幻境之中呢。現在,該懷疑的是,我該怎麼分辨我真的回到了現實中。
這念頭讓我在仲夏的正午,渾身出了一身冷汗,寒意如跗骨之蛆攀至肩頸,讓汗毛根根豎立。四周是仙蟬悠揚的鳴叫,不知名的粉花紛揚,草木榮盛,莽莽大山青翠如幕,湯湯大河奔流不息。
我該怎麼分辨,我真的出了幻境。我突然理解了為甚麼很多出了虛無之境的人,不是瘋了就是癲了的狀態了,現下我持著這懷疑的態度,就算是真的回了現實的青冥,我也會一直求證,我有沒有出去幻境。而當懷疑的種子埋下,終會長成參天大樹,不論是在現實或是在幻境,這棵懷疑的大樹都會伸展枝丫,將我的神智和清明絞殺。讓我變成一個瘋狂求證的瘋子。
虛無之境確擔得上這八荒九幽最邪性的一個境。沒多少人能毫髮無損的出去。
我摸了摸懷裡的鎮空璽。有一個很直觀的方法能確定。便是毀掉這隻璽。我執念在此,若毀掉它,幻境就不會存在了。但若是真的呢。我是真的回了現實,毀了它,我該怎麼讓青冥被煞氣影響的流速減緩呢。
我頭一次有這種拿不定主意左右為難又毛骨悚然的感覺。虛無之境,確實是個很了不得的境,沒人能從裡面成功帶出甚麼來。權衡了片刻,我想若它是真的,也決定把它毀了,至於煞氣的事,還是沿用之前給青冥設個陣,將煞氣排出去的路子罷,雖要花些時間和精力,也應該值得,畢竟我還不想當個瘋子。
手貼在那鎮空璽上,我蓄了些魔力,氣浪迸出。
極強的光幕灼人,藍色的火焰沖天而起,撩至我面門,我甚至能聞到髮絲和眉毛被燒焦的炭味,我咬了咬牙,總不至於它真是真的,這麼難毀掉。
我多用了些力,察覺肩頭的傷崩裂,又開始嘩啦啦的流血,溫熱的液體濡溼了半個身子,沿著我捏訣的手臂往下,略有一絲麻意。
刺目的藍白色火焰裡,一隻攜著赤紅色火焰的手從下拉住了我的袖子,青年有些急促的聲音道:“禾清影!放手!你是準備燒死你自己——”
他話我沒聽完,因為一聲劇烈轟隆的巨響自我手心處傳來,震的我耳膜轟隆作響。爆炸聲中耳側一聲穿透雲霄清脆的鳳鳴,赤焰流金的神鳥張開了巨大的羽翼將我和那爆炸開的藍色火焰相隔,緊密的護住了我。
我沒毀掉那東西,它好似開啟了甚麼防護機制開始瘋狂爆炸。
轟隆巨響在耳側轟鳴,我被震的胸口一悶,嗆出一口濁血。明明滅滅的視線裡映出鳳凰漾著琉璃色的赤金翎羽,渺滄荒川那群鳳凰果真沒騙我,他們鳳凰的原身,確很有一副驚天地泣鬼神的華貴風姿。
他視線落在我唇邊,飄揚在空中極張揚的羽翎迅速收攏,紅光一閃,吾樂那張禍國殃民的臉便顯在了眼前,他攬住了我,手指伏在我唇邊有些顫的撫了撫血漬,有些無措的支著那隻染血的手,另一隻手瘋狂搖晃我,眼裡的焦急不像假的:“你還能說話嗎?你,你怎麼吐這麼多血啊,你要死了嗎。”
我張了張嘴,他眼眸通紅幾欲落淚,晃得我根本說不了話:“禾清影,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不能就這麼死了,我的計劃還沒實施啊!”
我又嗆出一口血,回到喉嚨裡咳的我有些力竭了,終於伸手按住了他,一口氣哽在喉嚨裡,虛虛道:“你他媽別晃了,我現在不死,也要被你晃死了——”
話畢,我想虛無之境果真是個變態的境,我果然還在裡面,那至少鎮空璽沒有被我真正毀掉,還有拿的機會。心下一鬆終於眼前黑了個透,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我正躺在一竹林裡。身側有流水的聲音。頭頂竹葉隨著微風摩擦,發出嘩嘩沙沙的悠響。
醒了,肩頭連同身上的傷都痛了起來,我渾渾噩噩坐了起來,吾樂立馬從河邊站了起來,他似在洗手,見我起來立馬挪過來看我:“怎樣?”
我霎時對這個樂於助人心地善良的鳳凰起了一絲好感,看來他們鳳凰這族,過了三百多載,出了一個好鳥。
遂揉著肩頭誠懇道:“我沒大礙。多謝你了。”我掃了一遍這地界,見遠處還有一座浮華的木質小樓,疑惑,“我們這是在哪兒?”
吾樂視線落在那座小樓裡,飄了一下,道:“是在幻境裡。”我捏了捏決,一絲魔力都沒,這是怎麼回事?心情凌亂了會兒,聽到他適時解釋道,“是個會讓人喪失修為的境。在這境裡不能用靈力,同凡人無異,自然也沒甚麼危險,我還沒找到出去的法門。”
竟還有這樣一個境嗎?難道我闖過的那八十一個小境,它其實都是一個境,我這才落入新的一個境。
意識到這個事實,我面色有些差了。那情形竟只算一個境嗎?虛無之境這境忒歹毒,我再不要出去為它正名了。
我沒說話,吾樂已自顧自道:“我們可能要在這裡待一段時間,正好你也養養傷。”
我敷衍的嗯了兩聲,想起之前發生的事,看他:“你怎麼發現我的。我以為這境應當是每個人都各自有個境。互相不干擾才對。”
吾樂道:“當時我確實在一個全是骷髏骨頭的境裡,只是突然整個境都開始動盪了,我那個境裂成碎片,我隔著碎片一眼就看見你握著團藍火在不遠處,火勢還越來越大,這方世界也動盪的厲害。我就過去了。”
我一愣,能讓虛無之境動盪,那確實是鎮空璽。我回憶那璽是怎麼到我手裡的,是從若淮那裡搶來的,但那個若淮真的是真的嗎。不管怎樣,我確實拿到了真的鎮空璽,我一摸身上,空空如也,一看四周,連個影子都沒有:“那東西呢?”
吾樂哦了一聲:“那個藍色的冰火球啊,當時境裡動盪的厲害,那個叫慕白的和宋雲樞的過來了,我當時忙著看你的傷,應該是他們拿走了吧。”
我一愣,站了起來:“他們拿走了?人在哪裡。”
我走了兩步,止不住腳下軟了一下,踉蹌了一步,吾樂上前扶住了我:“你傷成這樣怎麼去找啊。”他頓了一下,“再說我們現在還沒有出這個境呢。”
我腦袋暈了一下。若被若淮拿到了鎮空璽,他應當會很快離開這裡,虛無之境散逆,我恐怕找不到他了,又帶著一身傷,很難接他的玉衡劍了。真是,事情怎麼又落到這讓魔心焦的田地了。
我面色差了些。吾樂撇著我的表情:“那東西對你那麼重要嗎。”
我放下扶額的手,嗯了一聲:“很重要。比我的命都重要。”
吾樂愣了一下。意味不明唔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試了試魔力流轉,真是一絲都無。真是奇怪,這境還有封人修為的能力,他要有這能力,直接給人修為封了隨便扔到哪個有妖獸的境裡,不就死翹翹了。
後面我想,大抵虛無之境它是個喜歡折磨人的境,這麼個配置就死亡而言,實在是易如反掌,沒甚麼折磨的樂子可言。而它若是個變態成這樣的境,一絲生機不留,大抵會是被崑崙山君乾淨利落滅了的,不會留在這裡美其名曰可以磨練心性。
吾樂扶著我往那小樓走,道:“你先別想那麼多了。就算要拿回來,也要把傷養好了才能打架吧。反正找不到出去的法門,這段時間先好好養養你這身傷罷。”
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止住他的步伐,真心實意道:“多謝你。但我還沒到不能走的地步。”我拍了拍他肩膀,欣慰,“你是個頗善心的鳳凰。吾樂。”